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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第 72 章 ...

  •   沙漠的夜晚很冷,梁小杰却毫无睡意。

      他盘腿坐在沙丘上,手中的佛珠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那位苦行僧已经离去,留下几句似偈非偈的话,却在他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施主,你今后做什么都是一帆风顺,事业步步高升,爱情也会美满。”

      当时他笑着应了,以为“爱情美满”指的是和张慧的婚姻。可现在想来,和尚说这话时的眼神意味深长,仿佛藏着什么他尚未参透的玄机。

      “师傅定是高人。”梁小杰当时这样说过。

      僧人只是微笑:“贫僧就一普通凡人。只是施主,我们可是有缘之人。”

      “相遇便是缘。”

      梁小杰不知道,这个看似普通的云游僧人,十年前曾在祈缘寺的银杏树下,看着他和秦梦妮手牵手许下誓言。那时僧人还是寺里的小沙弥,见证了那对年轻情侣怎样努力想把连心铃挂上树枝,又怎样因为铃铛总是滑落而相视苦笑。

      命运像个顽童,总爱开残忍的玩笑。

      **

      三天后,梁小杰站在祈缘寺的山门前。

      晨雾还未散尽,青石板台阶在薄雾中若隐若现,一直延伸到山腰的寺庙。十年了,这里几乎没变——同样的石阶,同样的古树,同样的钟声在清晨的空气中悠扬回荡。

      他想起那个古老的传说:千年前,一对相爱至深的夫妻为救苍生被迫分离,女子殉情,男子出家,死后化作银杏树,日夜守候爱人归来的方向。

      当时秦梦妮听完这个故事,眼圈红红地问他:“梁小杰,如果有一天我们分开了,你会不会也变成一棵树,一直等着我?”

      他捏她的鼻子:“傻瓜,我们不会分开的。”

      “万一呢?”

      “没有万一。”他斩钉截铁,“就算真有万一,我也会找到你,不管你在哪里。”

      誓言犹在耳畔,现实却已物是人非。

      梁小杰深吸一口气,踏上第一级台阶。

      “我欲与君相知。”秦梦妮的声音仿佛在耳边响起,那是他们当年一边爬山一边玩的游戏——一人一句《上邪》。

      “长命无绝衰。”他当时这样接。

      “山无棱。”

      “江水为竭。”

      “冬雷震震。”

      “夏雨雪。”

      “天地合。”

      “乃敢与君绝。”

      最后两句,他们是同时喊出来的。声音在山谷里回荡,惊起一群飞鸟。秦梦妮笑得前仰后合,说:“梁小杰,我们这样算不算惊天地泣鬼神?”

      “算。”他抱起她转圈,“连老天爷都知道,梁小杰这辈子只要秦梦妮。”

      眼泪终于忍不住滑落。梁小杰停在半山腰,手扶着冰凉的栏杆,肩膀微微颤抖。十年了,那些画面依然清晰得如同昨日。他甚至记得那天秦梦妮穿的碎花连衣裙,记得她发间栀子花的香味,记得她握着他手时掌心的温度。

      可他们还是分开了。像那首古诗里说的,山无棱,江水竭,冬雷夏雪——这些自然界的奇迹都未发生,可他们的爱情,却已经走到了尽头。

      **

      踏上最后一级台阶时,太阳已经升起。

      阳光穿透薄雾,洒在古老的寺庙飞檐上,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梁小杰站在寺门前,看着那副褪色的对联:“祈愿天下有情人终成眷属,缘定三生相思者莫负初心”。

      十年前,他和秦梦妮在这里合影。照片上,她靠在他肩上,笑容灿烂得像初夏的阳光。那张照片后来被她珍藏在钱包里,直到分手那天,她当着他的面撕成两半。

      “梁小杰,”她哭得撕心裂肺,“从今往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

      她做到了。十年,他们真的成了彼此生命中的陌生人。

      梁小杰走进寺庙。香火的气息扑面而来,混合着檀香和香烛的味道。正殿里,佛像慈悲地垂目,仿佛看尽了人间所有悲欢离合。他虔诚地跪下,磕了三个头。

      不是为了求什么,只是……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拜完佛,他绕到寺庙后院。那棵千年银杏树依然伫立在那里,比记忆中更加高大茂盛。五月的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扇形叶片,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梁小杰站在树下,仰头望着。

      十年前,他们就是在这里,试图把一对连心铃挂上树枝。铃铛是秦梦妮在寺外小摊上买的,铜制的,两个小铃铛用红绳系在一起。她说:“梁小杰,如果我们能一次就把铃铛挂上去,就说明老天爷都祝福我们。”

      他们试了三次。第一次,铃铛刚抛上去就滑落;第二次,挂住了但很快被风吹落;第三次……第三次他用力过猛,铃铛飞过了树枝,掉进了后面的山涧。

      秦梦妮当时的表情,梁小杰至今记得——先是失望,然后强颜欢笑:“没关系啦,可能就是……缘分还没到。”

      现在想来,那或许真的是某种预兆。

      “施主,请看。”

      温和的声音打断了他的回忆。梁小杰转过身,看见一位老僧站在不远处。僧人穿着洗得发白的僧袍,面容清瘦,眼神却清明如水——正是祈缘寺的住持释法雄。

      梁小杰双手合十:“大师。”

      “施主可是姓梁?”住持问。

      梁小杰一愣:“正是。”

      住持微微一笑,伸手指向银杏树的枝桠:“请看那里。”

      梁小杰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在银杏树一根粗壮的横枝上,赫然挂着一对铜铃——两个铃铛用红绳系在一起,和当年秦梦妮买的那对几乎一模一样。而更让他震惊的是,每个铃铛下面,都系着一张照片。

      左边的铃铛下,是他的照片——正是几天前在花海世界留影墙上贴的那张。

      右边的铃铛下,是秦梦妮的照片——同样来自花海世界,同样写着深情的留言。

      梁小杰整个人僵住了。血液仿佛瞬间凝固,大脑一片空白。他踉跄着向前几步,想看得更清楚些,却因为太过震惊而差点摔倒。

      “这……这是……”

      “十天前,一位女施主来过。”住持缓缓说道,“她在寺里待了三天,每天早晚都来这棵树下静坐。临走时,她留下了这个。”

      住持从袖中取出一个古朴的木盒,递给梁小杰。

      梁小杰颤抖着手接过盒子。盒子很轻,用的是上好的紫檀木,表面雕刻着并蒂莲的图案,已经摩挲得光滑温润。他打开盒盖,里面只有两样东西——一把旧钥匙,和一张折叠的信笺。

      展开信笺,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

      “小杰:
      当你看到这封信时,应该已经过去了很久吧。
      这把钥匙,是‘爱情坟墓’的钥匙。我在那里守了十年,守着我们的过去,守着那些再也不会回来的时光。
      我累了,真的累了。
      所以我把钥匙还给你。从今往后,我们的爱情是生是死,都由你决定。
      谢谢你曾给过我那么美好的十年——虽然其中九年,我们都不在一起。
      但在我心里,你从未离开过。
      保重。
      梦妮
      2014.5.25”

      信很短,字迹有些潦草,像是匆忙写就,又像是写字的人情绪太过激动。有几处墨迹晕开了,不知是被泪水打湿,还是写字时手在颤抖。

      梁小杰盯着那几行字,反复读了三遍,才勉强理解其中的含义。

      爱情坟墓?什么爱情坟墓?她守了十年?什么意思?

      无数疑问在脑海中翻腾,他却抓不住任何头绪。只有心脏的位置传来尖锐的疼痛,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碎裂。

      “大师,”他声音嘶哑地问,“那位女施主……她什么时候走的?”

      “今早。”住持说,“天刚亮就下山了。算起来,现在应该还没到火车站。”

      梁小杰猛地抬头,眼睛里燃起一丝希望:“她往哪个方向去了?”

      “东边,下山的路只有一条。”住持看着他,“施主若是现在去追,或许还能赶上。”

      话音未落,梁小杰已经转身冲了出去。他甚至忘了道谢,忘了礼节,只是紧紧抱着那个木盒,像抱着此生最后的希望,沿着来时的台阶狂奔而下。

      石阶很陡,他跑得太急,好几次差点摔倒。但他顾不上这些,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追上她,追上秦梦妮,问清楚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爱情坟墓是什么?她为什么守了十年?为什么现在把钥匙还给他?

      还有最重要的——她还爱他吗?像他爱她一样,从未停止过吗?

      **

      梁小杰一路狂奔到山脚,拦了辆出租车直奔火车站。

      路上他不停地看表,不停地催司机快点。司机是个中年大叔,看他急得满头大汗,忍不住问:“小伙子,追女朋友啊?”

      “……前女友。”梁小杰喘着气说。

      “前女友还追这么急?”司机笑了,“不过看你这样,是还放不下吧。听大叔一句,要是真放不下,就好好追回来。人生啊,没几个十年可以浪费。”

      梁小杰没说话,只是握紧了手中的木盒。紫檀木的纹理硌着掌心,提醒他这一切都不是梦。

      赶到火车站时,开往秦梦妮所在城市的列车刚刚离站五分钟。

      梁小杰站在空荡荡的站台上,看着铁轨延伸向远方,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他靠着柱子慢慢滑坐在地上,木盒从手中滑落,“啪”的一声摔在地上,盒盖开了,那把旧钥匙滚了出来。

      钥匙很普通,是那种老式挂锁的钥匙,已经有些生锈了。钥匙扣上挂着一个褪色的心形吊坠,吊坠可以打开,里面嵌着一张小小的照片——是他们大学时的合影,两人都笑得没心没肺。

      梁小杰捡起钥匙,握在掌心。金属的冰凉透过皮肤传递到心里,他却觉得那里像有火在烧。

      为什么?为什么总是差一点?为什么每次都是他刚来,她就刚走?像两条永远无法交汇的平行线,只能隔着时间的长河遥遥相望。

      **

      “梁小杰?”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梁小杰猛地回头,看见刘瑞站在不远处。她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牛仔裤,头发随意扎成马尾,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眼睛却亮得惊人。

      “刘瑞?”梁小杰站起身,“你怎么在这里?”

      “我在等你。”刘瑞走过来,目光落在他手中的钥匙上,表情变得复杂,“你……见到她了?”

      “没有,错过了。”梁小杰苦笑,“就差五分钟。”

      刘瑞沉默了几秒,轻声说:“也许这就是天意。梁小杰,有些事,你需要知道。”

      她拉起他的手:“跟我来。”

      梁小杰被她拉着往外走,心里充满疑惑。刘瑞的状态很奇怪,身上有淡淡的酒气,眼神却异常清醒。她的手很凉,握着他时微微发抖。

      “刘瑞,你要带我去哪里?”他问。

      “去一个地方。”刘瑞回头看他,眼圈突然红了,“一个……秦梦妮守了十年的地方。”

      他们上了梁小杰停在车站的车。刘瑞坐在副驾驶,指路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车子穿过繁华的市区,驶向城郊。路越来越偏僻,周围的建筑从高楼大厦变成低矮的民居,最后是农田和荒地。

      最终,车停在了一片公墓前。

      梁小杰的心沉了下去。他隐隐猜到了什么,却不敢深想。

      刘瑞推开车门:“下车吧。”

      五月的公墓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松柏的沙沙声。阳光很好,照在一排排墓碑上,却驱不散那股阴冷的气息。刘瑞走在前面,脚步很稳,显然对这里很熟悉。

      他们走到公墓最深处,在一座没有名字的墓碑前停下。

      墓碑很普通,和周围的其他墓碑没什么不同。唯一特别的是,墓碑前没有鲜花,没有供品,只有一块光滑的鹅卵石,石头上用红漆画着一个心形。

      梁小杰盯着那块墓碑,呼吸越来越急促。他看见墓碑的正面刻着三个字:“爱之墓”。下面还有两行小字:

      “梁小杰 & 秦梦妮
      2004.5.20 - 2014.5.20”

      十年。整整十年。

      “这就是……”梁小杰的声音在发抖,“她说的‘爱情坟墓’?”

      刘瑞点点头,眼泪终于掉下来:“梁小杰,你知道这十年秦梦妮是怎么过的吗?每年你们的纪念日,她都会来这里,一坐就是一整天。她说,既然你们的爱情活不下去了,她就给它建个坟,好好埋葬,好好祭奠。”

      “可是她……”梁小杰说不下去了。他想说,可是她已经结婚了,她已经有了李书舟,为什么还要守着这个坟墓?

      像是看穿了他的想法,刘瑞苦笑着说:“你以为她真的嫁给了李书舟?梁小杰,你太不了解女人了。一个女人如果真的爱一个人,是没办法嫁给别人的——哪怕那个人对她再好,哪怕全世界都劝她放下。”

      她蹲下身,抚摸着那块鹅卵石:“秦梦妮和李书舟的婚约,去年就解除了。因为她发现,她永远没办法爱上他。她的心,十年前就给了你,再也收不回来了。”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墓碑上投下晃动的光斑。梁小杰站在那里,看着那座没有遗骨却埋葬了他们十年爱情的坟墓,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所有的疑惑都有了答案。

      为什么她会在花海世界留照片。为什么她会去祈缘寺。为什么她会守着这个坟墓十年。

      因为她从未放下。就像他一样。

      十年了,他们活在各自的平行世界里,守着同一份记忆,受着同样的煎熬,却都以为对方早已开始了新生活。

      多么可笑,又多么可悲。

      梁小杰跪了下来,额头抵在冰凉的墓碑上,肩膀剧烈地颤抖。

      他终于明白,自己错过了什么——不是一个房间,不是一趟列车,而是整整十年可以相爱的时光。

      而这一切,原本可以不必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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