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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第 7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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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小杰站在留影墙的最左端,指尖轻轻拂过刚刚贴上去的照片。午后的阳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那些密密麻麻的照片和留言上。他没有想到,就在这面墙的右端——距离他大约一千米的地方,秦梦妮正做着和他一模一样的事。
她也是今天早上临时决定要来这里的。
昨晚失眠到凌晨三点,秦梦妮看着窗外的星空,忽然想起十年前和梁小杰的那个约定。三十岁生日回到花海世界——当时说得那么认真,拉钩时小拇指勾得那么紧。
“就当是……给自己的三十岁一个交代。”她对自己说。
于是清晨六点,她订了最早的航班。李书舟送她去机场时,欲言又止,最后只是说:“梦妮,好好照顾自己。我等你回来。”
“书舟,”她看着他,“如果……我是说如果,这次旅行让我想清楚了一些事……”
“我明白。”李书舟打断她,笑容有些苦涩,“无论你做什么决定,我都尊重。只是梦妮,别让自己后悔。”
此刻,秦梦妮站在留影墙前,手里拿着刚刚冲洗出来的照片。照片上的她穿着白色连衣裙,站在栀子花丛中,笑容很淡,眼里有化不开的忧郁。
“姑娘,要在背面写点什么吗?”照相摊的老板是个慈祥的大妈。
秦梦妮点点头,接过笔,在照片背面一笔一划地写:
“小杰,如果时光可以重来,我一定会紧紧握住你的手。
三十岁生日快乐。
永远爱着你的人,秦梦妮。2014.5.20”
写完后,她小心翼翼地将照片贴在留影墙上。位置选在靠右边的一个角落,那里有一小块空白,正对着一条通往栀子花园的小径——那是当年梁小杰第一次吻她的地方。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这面墙的另一端,梁小杰的照片上写着几乎相同的话。两张照片,同一日期,同一地点,同样的深情,却隔着整整一千米的距离,像两条永远无法交汇的平行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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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那对老夫妻慢悠悠地散步到了留影墙。
老太太挽着老头的手臂,夕阳把他们的影子融在一起。他们结婚四十年了,每年的结婚纪念日都会回到这里,住在520号房——那是他们蜜月时住过的房间。
“我说你这个死老头,”老太太突然开口,语气里带着嗔怪,“早上你也太不近人情了。那个年轻人那么诚恳,你就不能让让?”
老头挠了挠花白的头发,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我哪知道啊!当时他也没说清楚,只说房间对他有特殊意义。咱们这房间对咱们就没有意义啦?四十年呢!”
“你就不能问问是什么意义?”老太太瞪他一眼。
“我……”老头语塞,突然想起什么,“对了老伴,我在房间衣柜里发现了一首诗,你看看。”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便签纸,上面是娟秀和刚劲两种字迹交替写下的诗句:
《无题》
此生有幸与君知,(梁字迹)
君做流水我做渠。(秦字迹)
天涯尽头我伴君,(梁字迹)
海角之处君随我。(秦字迹)
落款是:梁小杰 & 秦梦妮,2004.5.20
老太太接过纸条,戴上老花镜仔细看。读完后,她沉默了很久。
“这是……十年前的诗。”她轻声说,“看来他们十年前来过这里,住过这个房间。”
老头点点头,表情变得复杂:“我后来打听了一下,前台说今天上午除了那个梁小杰,还有一个叫秦梦妮的女士也想订520房,听说已经被订走时,她失落了好久。”
老太太猛地抬头:“你是说……他们两个都来了?在同一天?”
“应该是。”老头叹了口气,“而且看样子,他们可能……分开了。所以才会各自回来,想重温和对方有关的记忆。”
老太太的眼眶突然红了。她想起四十年前,她和老头也曾因为误会分开过两年。那时候她以为这辈子就这样错过了,每天都活在后悔和思念里。后来还是老头辗转找到她,在她家门口跪了一夜,她才肯开门。
“我们……我们是不是做错了?”老太太的声音有些哽咽,“如果我们早上把房间让出来,也许他们就能遇见了。”
老头握紧她的手:“现在说这些也晚了。不过……”他眼睛一亮,“我们去留影墙看看!年轻人谈恋爱不都喜欢在那里留照片吗?说不定能找到什么线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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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影墙很长,贴满了成千上万张照片。老夫妻从左边开始,一张张仔细看过去。
老头眼睛尖,很快就在靠左的位置发现了梁小杰的照片。照片上的男人三十岁左右,穿着白衬衫,站在栀子花丛中,眼神忧郁地望着镜头。翻到背面,那行字让老头心里一紧。
“老伴,你快看。”他把照片指给老太太。
老太太凑近看,读完那行字后,久久说不出话。最后她轻声说:“这孩子……心里得多苦啊。”
老头默默地把照片重新贴好,心里涌起强烈的愧疚感。如果早上他答应了换房,如果他没有那么固执……
“我们再找找。”老太太说,“也许那个姑娘也留了照片。”
两人沿着墙继续往右走。夕阳渐渐西斜,把整面墙染成温暖的橘红色。游客越来越少,只有微风拂过照片时发出的轻微声响。
走到最右端时,老头几乎不抱希望了。他随手翻看几张照片,大多是情侣的合影,笑容灿烂,眼里全是幸福。
然后,他的手指停在了一张单人照上。
照片上的女人很美,穿着白色连衣裙,长发被风吹起几缕。她笑得很淡,但眼里的忧郁几乎要从照片里溢出来——和梁小杰眼里的忧郁如出一辙。
老头颤抖着手把照片翻过来。
那一行字,让他整个人都愣住了。
“老伴……”他的声音在发抖,“找到了。”
老太太快步走过来,读完那行字后,眼泪终于掉了下来:“真的是她……秦梦妮。他们……他们都在今天来了这里,都留了照片,都说如果时光可以重来……”
两个老人站在暮色中,看着这两张相隔千米却诉说着同样深情的照片,心里五味杂陈。
良久,老头突然说:“老伴,我们不能就这样看着。”
“你想做什么?”
老头没回答,而是快步走回照相摊,找到早上帮秦梦妮拍照的那位大妈:“大姐,麻烦您,我想把这两张照片重新冲洗,放大,然后贴在一起。”
大妈看了看老头递过来的两张照片,又看了看老头认真的表情,似乎明白了什么:“您是想……”
“他们是相爱的人,但可能因为什么误会分开了。”老头急切地说,“今天他们都回到了这里,却不知道对方也在。我想……也许这样能帮他们一把。”
大妈被感动了,立刻行动起来。半小时后,两张放大后的照片被并排贴在了留影墙的正中央——那个最显眼的位置。
左边是梁小杰,右边是秦梦妮。两张照片中间,大妈还用花体字加了一行小字:“有缘人,莫错过。”
老太太看着重新贴好的照片,眼眶又湿了:“老头子,你说……他们会看到吗?”
“但愿吧。”老头搂住老伴的肩膀,“就像当年的我们,如果不是我厚着脸皮去找你,我们可能也就这样错过了。”
老太太把头靠在老头肩上,轻声说:“是啊,有些人一旦错过,就是一辈子。希望他们不要像我们当年那样,要绕那么大一圈才回到彼此身边。”
夕阳的余晖洒在两张照片上,也洒在这对携手四十年的老人身上。他们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最终融为了一体。
**
三天后,梁小杰离开了花海世界。
他没有看到那两张被并排贴在一起的照片——离开那天清晨,他最后一次去了留影墙,但只走到了自己贴照片的位置。在那里站了很久,最后摘下了那片已经有些褪色的栀子花瓣,夹进了钱包。
然后他去了西北,去了那片他和秦梦妮曾约定要一起看的沙漠。
沙漠旅行团里大多是情侣或夫妻,只有他是独自一人。导游是个热情的当地人,看他一个人,特意过来和他聊天:“先生一个人来沙漠?很少见啊。”
“嗯,想来看看。”梁小杰说。
“来看什么?星空?日出?还是就想体验一下荒凉?”
梁小杰望向远处连绵的沙丘,轻声说:“来看……一个未完成的约定。”
夜晚,旅行团在沙丘背风处扎营。篝火燃起,情侣们依偎在一起看星星,欢声笑语在空旷的沙漠里显得格外清晰。
梁小杰独自走到稍远的地方,在沙子上躺下。沙漠的夜空格外清澈,星星多得像是谁不小心打翻了装满钻石的盒子,每一颗都亮得耀眼。
他想起秦梦妮最喜欢看星星。大学时,他们常去学校后山,躺在草地上看夜空。她总是靠在他肩上,手指着天空说:“梁小杰,那颗最亮的星星是你,旁边那颗小一点的是我。我们要永远在一起,像星星一样。”
“星星也会熄灭的。”他故意逗她。
“那我们就做不会熄灭的星星。”她认真地说。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易拉罐拉环——十年前,秦梦妮喝可乐时扯下来的拉环,开玩笑地套在他手指上:“梁小杰,等我以后有钱了,给你换个真戒指。”
十年了,拉环的边缘已经被摩挲得光滑,表面的漆也掉得差不多了。可他一直留着,像留着一个永远不会兑现的承诺。
“施主,有心事?”
一个温和的声音突然响起。梁小杰坐起身,看见一个穿着僧袍的苦行僧不知何时坐在了他旁边。僧人年纪看起来五十上下,面容清瘦,眼神却很清澈。
“大师。”梁小杰双手合十。
僧人笑了笑,也回了个礼:“贫僧云游至此,见施主独自望天,神色忧郁,便过来看看。”他顿了顿,“施主可是为情所困?”
梁小杰愣了愣,苦笑道:“大师看出来了。”
“世间最困人心的,莫过于一个‘情’字。”僧人在沙地上盘腿坐下,“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人生八苦,情占其三。”
梁小杰沉默了。他看着手中的拉环,月光下,那小小的金属圈泛着微弱的光。
“大师,”他忽然问,“如果……如果你很爱一个人,但你们因为误会分开了。后来你发现你从未停止过爱她,她也可能还爱着你,但你们之间已经有太多阻碍——她有她的生活,你有你的责任。这个时候……该怎么办?”
僧人静静地看着他,良久才说:“施主,你问的是‘该怎么办’,而不是‘该不该继续’。这说明你心里已经有了答案——你想继续,只是不知道如何继续。”
梁小杰被说中了心事,无言以对。
“贫僧云游四方,见过太多悲欢离合。”僧人望向星空,“有人为爱痴等一生,有人转身即忘;有人破镜重圆,有人一别两宽。没有哪种选择是对或错,只有是否遵从本心。”
“本心……”梁小杰喃喃重复。
“施主,”僧人站起身,拍了拍僧袍上的沙,“如果你真的放不下,不妨问问自己:十年后,二十年后,当你回首今生,是会为曾经勇敢过而欣慰,还是会为从未尝试过而遗憾?”
说完,僧人双手合十,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梁小杰独自坐在沙丘上,看着漫天繁星。僧人的话在他心里反复回响。
他会遗憾吗?
当然会。这十年,每一天都在遗憾。
可是勇敢……要怎么勇敢?秦梦妮已经是别人的妻子,他也即将成为别人的丈夫。他们之间,隔着的不只是十年的时光,还有责任、承诺、和无数人的期待。
夜风吹过,带来远方的沙鸣声,像是叹息,又像是呼唤。
梁小杰握紧手中的拉环,金属边缘硌得掌心微痛。
也许有些问题,注定没有答案。
也许有些人,注定只能放在心里。
就像这沙漠里的星空,美得令人窒息,却永远触不可及。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颗最亮的星,起身走回营地。
明天太阳升起时,沙漠会恢复它本来的模样——炙热、荒凉、了无痕迹。
就像有些爱情,绚烂过,深刻过,最终也只能被时光的沙粒深深掩埋。
再无踪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