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掌心小娇娇》水云田

9、9

　　东次间是个小厅，布置雅致舒适。李氏坐了罗汉榻，就有妈妈来请示府中事务，她逐一交代清楚，又吩咐上些茶水点心，这才叫雪如：“坐吧！”
　　雪如也不去四处打量，眼观鼻，鼻观口，正要往榻前的小杌子上坐，就见李氏招了招手，“到我身边来。”
　　她恭顺地答应，坐到矮几的另一侧。

　　李氏瞧了会儿新妇，见她身上一件大红并蒂莲缂丝褙子，下配妃色马面裙，很是妥帖喜庆。一双杏眼干净澄澈，黑白分明，漂亮得会说话一般。肌肤莹白，双颊薄红，微微垂着头，满眼新嫁娘的含羞带娇。
　　江卫两家都是京城勋贵，彼此虽少有来往，从前也是见过的。她印象中卫雪如瘦瘦小小，安静谨慎，事事都以长姐卫雁如为尊，出风头的事从来轮不到她。没想到一两年未见，这丫头竟出落成个黛眉水眸，玉容娇软的美人。如今想要抿然众人，怕也不能了。

　　按她先前的设想，江离被迫娶了卫氏，不说大闹一场，也少不得对新娘子冷颜相待。
　　可瞧他一早那副乐不思蜀的模样，倒似捡了个大便宜。好在是在家里头，要是叫外人见了，她这张老脸要往哪搁？

　　李氏压下心中恼怒，拉过雪如的手，叹了口气，“你这孩子，从小没了亲娘，是个可怜的。既嫁进来，就是缘分。我呀，虽然也生了个姑娘，却是个粗枝大叶不体贴的，看到你这样乖巧的模样，就打心眼里喜欢。”她长了一张无害的团脸，说起话来，眉眼带笑，怎么看怎么和气柔善。
　　雪如抿了抿唇，唇边挂着感激的笑意，“母亲宽和心慈，雪如见了母亲，也觉得异常亲切。”
　　“这孩子，真是妥帖得叫人心疼！”李氏拍了拍雪如的手背，对着身边伺候的石妈妈，语调一沉，“就是给老二，可惜了。”
　　石妈妈适时叹了口气，“可不是吗？咱们侯府的几位爷，就数二爷最不顾家。这些年在西南，连一张纸片也没叫人带回来。这一次再走，也不知道何年何月才能回来。”
　　李氏放开雪如，轻皱眉头满面忧色，“这也不能怪他。西南不太平，军中缺人。只是你们才新婚，就要夫妻分离。”

　　李氏与石妈妈一唱一和，雪如早就听出弦外之音：江离随时可能离京，且这一走，不知何时回来。她这个新媳妇落在侯府，今后的日子好不好，恐怕全在于镇威候夫人一念之间。
　　李氏不再多言，掀起手边一只青花瓷茶盅，专注地拨动浮茶。屋里异常安静，只有细瓷偶尔碰撞发出的脆响。

　　镇威候夫人果然是个笑面虎，比起情绪外露的颜氏，更难打交道。
　　雪如收在袖中的手拢了拢，抬起小脸，黑白分明的杏眼中满是乖巧无辜，“二爷回去军中，雪如理应在家中侍奉姑舅，聆听母亲教诲。”
　　镇威候夫人很满意，卫氏柔顺示好的意味一清二楚，可还不够。

　　她放下茶盅，温和笑道，“你才嫁过来，不知道咱们府里的情况，我也不怕跟你交个底。镇威侯府外表看着光鲜亮丽，实则也就是勉强支撑。不说日常开销，就是逢年过节与各家的往来，给下面的赏赐，少说都要几千两。如今，你公公，大哥和三弟在朝中任职，俸禄都是一并交到公中，统一支配。你们才成亲，老二也回来不久，所以母亲要问问你们如何打算？”
　　刚刚在正屋，江离与江家人水火不容的阵势，雪如看得一清二楚。要同侯府一块过日子，还不得天天鸡飞狗跳？可是不一块儿过，就得分家。
　　李氏突然提起这话，是要分家的意思？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就被雪如狠狠压至心底。
　　她长睫微垂，打起太极，“雪如年轻不懂事，但听母亲做主。”

　　李氏抬手扶了下鬓角珠花，语速越发缓慢，似乎每一个字都经过精工打磨，“咱们是一家人，就要有一家人的样子。你大哥和三弟的俸禄都交到公中，你们就从这个月开始吧！”

　　雪如听了这话，心中一突。
　　俸禄上交到公中再统一支配，算是大户人家约定俗成的规矩，不过真正执行的，却寥寥无几。像侯府伯府这些勋贵，应付日常开销主要靠的是田庄店铺的租金。那些做着官的少爷老爷们，领来的俸禄，都是各房自由支配。不但如此，遇到年节里，公中还另有许多贴补。
　　李氏的要求虽然与别家不同，可也占着理，为何不直接与江离说，偏偏要等她嫁过来？

　　雪如手里扭着帕子，不可置否，只嗫喏道，“母亲的意思，雪如回去就跟二爷商量。”
　　李氏不由搁下脸，“小事一件还要商量？你事事以他为先，原也不错。可夫妻各司其职，内宅事物该由你管起来。处处唯唯诺诺，哪有个正房主母的样子？”
　　雪如顿时慌张起来，杏眸中水雾骤起，“可是二爷……可是他……”

　　李氏见眼前的新媳妇娇滴滴，软绵绵，多大点的事情，就吓得六神无主，不由暗骂了声，“没用的东西！”好在越是这样没有主张的，越是好拿捏。
　　她肃了神色，嗓音带着当家主母不容置疑的风范，“他是男人，在外领兵打仗说一不二，家里的事情却应该听你的。这样吧，你回去就说，已经答应了我，叫他手里的银子都交到你这。”
　　这话说完，看雪如抿着唇迟迟不语，口气又软和下来，语重心长道，“你这样担不住事，叫人家看轻了去，今后说话哪里还有分量？我是过来人，可怜你从小没了母亲教导，才同你说这些。”
　　李氏言辞恳切，全然一副挖心挖肺模样。雪如哪怕心存半点天真，便要着了道，以为李氏真心为她着想。

　　还好她早有防备。
　　从大清早叫人来催元帕，到挑拨镇威候发怒，到如今……李氏的目的昭然若揭。
　　先是恩威并施，叫她心存惧意，再催促挑唆，让她去问江离讨俸禄。江离的脾气她虽摸不准，但是可以预见，她要是真听了李氏的劝说，无形中就是站在侯府这一边，那位还不得直接炸了！
　　她掂量了一下自己的小身子骨，还是可着李氏得罪吧！

　　李氏还一错不错盯着她。
　　雪如低眉顺眼犹犹豫豫回答，“母亲教训的是……”
　　李氏满意地笑了，却听雪如接着道，“……可是二爷他凶得很，雪如实在不敢。”
　　“……”
　　镇威候夫人柔和的面容终于出现一条裂纹，合着这半天又示威又拉拢的力气都白费了？她沉下脸，盯着雪如，意味深长地说道，“既然这样，你们院子的花销，公中就不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