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与英雄》雨声入南柯

222、222 无论如何，

　　小看祁煜了，本以为是来刷存在感的，没想到真是来用功的，只是他用功的点和别人不一样。

　　一定是他之前的恋爱脑操作太多了，导致她对他都有刻板印象了，罪过罪过。

　　祁煜最近从海神转职成了典狱长，虽然这工作本来是因为最开始找不到合适的人手，临时让他代一下，结果现在还真就摊在他手上甩不出去了。

　　他倒是没有具体干什么活儿，因为他已经和傅秋语一样找到了负责人，把一些杂七杂八的事情都交给负责人。

　　但那负责人好像只是把自己当成祁煜下属，每天给他汇报工作，还时不时call他请他拿主意，搞得祁煜最近很头疼，最近经常和傅秋语抱怨。

　　今天他依旧和傅秋语大吐一顿苦水，傅秋语给他顺了半个小时毛，他才高高兴兴离开。

　　他最近也不住家里，他和傅秋语一样变成了野人（划掉），变成了山林居士。只不过一个在研究红石，一个在观测深空隧道。

　　最近深空隧道一直有一些小动静，而且出现的频率和周期都在逐步加快，他总有种不好的预感，这些日子一直紧盯着不放。

　　祁煜虽然对那些太硬核的知识感到头疼，需要大脑外包一下才能捋清楚那些又杂又多的信息，但幸好关于天文这类抽象的东西他还是比较擅长的，共享了亚伯拉罕的记忆后他就完全理解了深空隧道和这个世界的关系。

　　毕竟几万年的星象观测下来了，对着星象瞪眼和对着电脑还原出来的图像瞪眼的区别不大。

　　他对天文现象变化的敏感度早已经成为了条件反射，那些看似平常，却透露着古怪的异动根本逃不过他的眼睛。

　　安插在EVER的间谍已经在验证亚伯拉罕的灭世推演了，相信过不了多久就会出结果。

　　祁煜觉得，现在的他心里有种说不上来的……诡异的……却充实的幸福。

　　虽然他和傅秋语各忙各的，真正见面的时间和次数都越来越少，可他却觉得比从前他们两人天天腻在一起时更幸福，更有安全感。

　　大概是因为，他们都在为同一个目标并肩前行，不用刻意向彼此证明爱意，不必刻意向彼此隐藏真实的内心。

　　每当自己感到疲惫时，只要看一眼她回复来的信息，他就觉得所有疲惫都散得一干二净。

　　她总是站在自己前方，坚定不移地掌握方向，她给他带来的踏实感和她是否拥有力量无关，而是她本身就会带给人这种感觉。

　　冷漠与温柔共存，理性与感性共存，强大与脆弱共存……他的妻子就是这样矛盾的集合体，明明这些元素本因对立，但在她身上却能完成和谐的统一。

　　让他惊叹，让他窃喜自己能遇到并拥有她，但也会让他担心——和谐始于思维和情感的统一，她习惯性压抑自己的感情，很多时候那些浓烈的感情就像一阵微风，她连眉头都不会皱一下。也许长期压力之下，她心中的天平会不知不觉地倾斜。

　　除了坚定地支持她，为她的计划扫清障碍，时不时插科打诨逗她开心，他似乎……没法做到更多。

　　因为……即使心中的天平倾斜了，那也一定是经过她慎重的思考之后的结果。他相信她，也担心她。

　　离开前祁煜严肃叮嘱她，如果觉得难过就一定要联系他，哪怕凌晨也要打电话给他。

　　傅秋语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只是笑着让他快回去。

　　等祁煜走之后，她联系阿加赫特的老爹和他说了祁煜的事，让他那边和监狱负责人好好说说。

　　傅秋语话说得比较委婉，表示他们都是外人，对岛内的事务只能暂时代理，哪有一直管着的道理。

　　阿加赫特老爹虽然反对了外人的说法，但他理解他们都有自己的使命，确实不能用杂事来打扰他们，并表示自己今天就去找负责人谈话。

　　接着他们又聊到阿加赫特的事，傅秋语建议，等以后外界形势稳定了，最好还是让阿加赫特出岛受正式教育，她可以帮忙引路。

　　她看得出来，这是个很爱学习的孩子，让他一直处于无法受教育的状态，对他确实残忍。

　　老爹笑着说阿加赫特回来后就迫不及待拉着他和小伙伴分享知识，那兴致勃勃的样子他都看在眼里。

　　当爹的最了解儿子，阿加赫特心里一直对知识、对外面的世界向往得不行，只是因为不想让大人为他操心才一直没说出口。这次傅秋语提出来，正好说到了他的心坎里，他连着说了好几句谢谢。

　　以后的世界会变成什么样，太不可预测了，他不想让这个岛困住孩子。

　　傅秋语客套了两句，又和他确认了几句监狱那边对接的细节，就挂了通讯。

　　她思绪放空了一会儿，走到溪边洗了把脸，坐在石头上听了会儿水流声，这才回帐篷，拿起了桌上一小块用玻璃瓶封存的结晶。

　　指腹轻轻摩挲着光滑的玻璃瓶表面，结晶表面泛着暗红色光泽，随着她的动作，坚硬的结晶碰到玻璃瓶内壁，发出很小的碰撞声。

　　——神经纤维聚合？？（无法确认这是第几代）型结晶

　　这是当初她在荒岛基地里发现的东西，因为这种结晶可以有效抑制V.E污染，当时祁煜眼疾手快带走了一块，用于以后研究。

　　这种结晶的原料是红石，但和红石基本上是两种东西。这种结晶顾名思义，里面含有高浓度的神经纤维。

　　彼岸当初是想通过开发红石来达成控制V.E能量的目的，结果亚伯拉罕这老匹夫玩熬鹰被鹰给叼死了，项目进行到一半彼岸就这样没了，剩余资产还被EVER给吞了。

　　不知道EVER有没有继续这个项目，如果它的进度依旧停留在十年前，那她将会很鄙视这群没用的东西。

　　又到间谍出马的时候了。

　　这事好办，IMMORTAL项目组继承了彼岸的所有遗产，只要找他们打听就行了。

　　自己吭哧吭哧埋头研究哪有捡现成的香啊？

　　黎深那是没办法，无论是彼岸还是EVER没一个真的想要拯救人类，恨不得还嫌人类死得太慢，他只能自己从零开始干。

　　但傅秋语不同，虽然亚伯拉罕的出发点很邪道，但走的路径没有问题，用红石抑制V.E污染确实是目前唯一证实可行的路径，她只要顺着这条路径走就没什么大问题。

　　红石蕴藏着现世的信息，是构成此世的基石，V.E能量是此世人类的精神能量，产生污染则是这种能量彻底失控。

　　前者能够抑制后者，或许是维度上的碾压……傅秋语现在还不确定具体的原理。

　　猜想归猜想，实证归实证，要确定还是需要具体的证据。

　　这时候，她想起一个人——夏以昼。

　　大脑中的记忆被傅亦涛的信息完全覆盖，想不起来自己是谁，甚至连外貌都改变了。他分明是夏以昼，可他忘记了夏以昼的一切，只记得和自己无关的傅亦涛。

　　那他现在应该算谁？

　　上次她去看夏以昼时，他一个人坐在观景台的长椅上，晒着太阳，看着远方的群山发呆。

　　傅秋语一看他那个状态，就知道他还是“傅亦涛”。当时她刚帮黎深从死线里拉回来一个人，身上都是病人痛苦挣扎时，畸形病变的断肢上飚出来的血，所以她没有喊他，只是默默离开了。

　　傅亦涛……哥哥……家族……

　　时至今日，家族里居然还有人找她，还有人记得她。

　　也许她当初应该对他态度好一点？最后一次见面居然是那个样子，确实容易让人感叹世事无常。

　　……为什么大家都不能凉薄、自私一点，忘记她这个失踪了二十多年的人呢？

　　其实消失在他们的记忆里，远比他们还执着地挂念她更令她感到轻松。

　　*

　　第二天，黎深发来了计划纲要，并提出自己需要的人数和要求。

　　傅秋语亲自去了趟关押死刑犯的牢狱，逐个核对了名册上的人员信息，把符合条件的犯人挑了出来，一共五十人。

　　这些犯人在进来之前，无一不是手上沾满鲜血、穷凶极恶之徒，如果他们没有被傅秋语收容，他们的结局就和萨利一样，在接受刑罚之后枪决。

　　萨利是匪首，他的命只能交给生活在这个岛上的所以民众。但是其他人的命，她不会就这么白白浪费。

　　给他们的实验当志愿者，是他们这毫无价值的生命里唯一能为人类做贡献的机会。

　　傅秋语对这些人一直没什么好脸，平时正眼都不带看一下的，这次她的态度倒是难得温和了一点。

　　犯人们不明所以，他们还不知道等待自己的到底是什么，只觉得面前这女魔头今天格外吓人。

　　傅秋语语速平缓地和他们讲述他们即将面对的实验，以及最终获得的回报：他们需要进入矿层，配合他们进行实验。只要成功活过实验全程，不管成果如何，他们都可以解除死刑犯的身份，往后只要经过劳动改造就可以重新做人。

　　这话一出，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只要是观岛上的人，没有一个不知道红石的威力，这种实验和直接要他们的命没有区别。

　　有人直接说，还不如一枪崩了他们，至少死得没有痛苦。

　　但也有人低着头不吭声，指尖死死抠着囚服的布料：枪决是一定会死的，但配合他们的实验却不一定……说不定……如果呢？

　　等看守把他们的吵闹声镇压下来，傅秋语才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愿意的人出列，和我走，其余的，等会儿就可以回牢房了。今天的选择全凭自愿，我不会强迫任何人。”
　　“即使是死囚，也是活生生的人……你们有权利选择自己的死法。”

　　这一次，人群集体沉默了。

　　片刻之后，最前排一个满脸横肉的男人往前跨了一步，瓮声瓮气地开口：“我……我去。老子手上三条人命，本来就只有枪毙的份，要是真能活下来，这条命以后就是你的。”

　　他开了头，又陆陆续续有几个犯人站了出来。

　　傅秋语只是站在那里，指尖搭在名册边缘静静看着，一言不发。

　　直到最后，五十名犯人里，三十六个人出列——剩下的不愿接受这场赌命实验，甘愿接受既定的死刑。

　　傅秋语不再多说什么，点了点头就让看守把人送回了牢房。

　　她拿出纸笔，让他们在白纸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有人不解地问这是要做什么，明明她已经有了他们的名册，为什么还要写这个。

　　傅秋语：“人的生命是可贵的，从伦理上，不应该牺牲一群人来换取另一群人的生命。但从现实上，做不到。”
　　“……感谢你们。无论如何，我会记住你们的名字。也希望你们能记住，你们此行不止是为自己，也是为人类的未来找寻出路，人类必须战胜红石病……这或许是我们此生最后一次见面，但我希望你们……最后都能活着。”

　　犯人：……

　　老爷们当场落泪，二话不说签了字。

　　有人不识字，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傅秋语就让他把名字告诉她，她来代写。

　　等看守押着犯人离开，空荡的牢狱大厅里只剩下她一个人，灰尘在透进来的阳光下浮动，空气里还残留着犯人身上散发出来的，混着汗味的咸腥味。

　　她靠在冰冷的石墙上，沉默。

　　其实她也说不清自己此刻是什么心情，说愧疚算不上，说冷漠也不完全对。

　　从一开始她就知道，拯救世界不像故事里的那样轻松，没有人做故事里那些英雄背后的支撑，只能她自己来做。为此，她需要背负一些东西，需要抛弃一些东西。

　　人的生命在即将到来的末日下是最不值钱的东西，想要延续文明，就要放弃傲慢的善良，用卑劣的算计不惜一切代价达成目标。

　　她必须承认，自己说这些话是有目的的，是为了让他们心甘情愿地去死，尽可能排除因犯人的不配合心理导致实验受阻的情况。

　　可是，她也并没有骗他们，她的话全部发自内心。

　　傅秋语在想，自己以后会变成父亲那样自私自利唯利是图的人吗？还是……会变成更丑恶、更扭曲的样子？像亚伯拉罕那样……？

　　她真的能够一直维持心中的界限吗？……她要收集多少张这种签满了名字的纸呢？

　　她只是一个拥有了力量的普通人，不是立地成神了，她的判断会出错，她的精神力和心理素质不能支撑她一直战胜心中的魔鬼。

　　如果有一天她背离了自己的初衷……到时候，谁能来阻止她呢？

　　没有人能解答她心中的疑问，就算是祁煜也不能。这是她自己要面对的命题，她只能自己给自己答案。

　　她将签满了名字的纸张收好，转身朝着大门走了出去。

　　夕阳落在她的肩膀上，并不温暖，她看到装着犯人的车驶离了监狱，驶向他们的地狱。

　　远处的山林被暮色染成了深黛色，一场和时间赛跑的实验，就这么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