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芦花飘飘》三嫂子

3、想我为啥才来 他听见一阵

　　第3节 想我为啥才来
　　白有金二十岁，正式成为了老周头家的上门女婿，他看不上老丈人的营生，与老婆周玉芳一道，在王家场开个茶馆度日，当然，本钱由老周头出 。
　　白家少了一个主力，十八岁的老二白有银顶了上来。
　　白有银长得眉清目秀，一表人才，就是身板单薄了点儿，几个弟弟妹妹捡回来的老菜叶，老菜头，白汪氏变着花样的做成菜饼子，又腌成咸菜，家里十天半月见不到一点儿油腥，孩子们都饿得面色发黄，没有力气。桌上有点儿好吃的，白有银都偷偷留给最小的妹妹白小蛾。
　　六月份，玉米开始长苞了，白喜贵说，六月玉米嫩悠悠，老牛贪吃不回头，现如今连人都吃不饱，哪里轮得到牛？嫩悠悠的玉米往开水锅里一煮，甜丝丝软腻腻，连玉米芯子都要吃下去。所以，得派人看守。
　　老二白有银要干活，白天看守玉米的活儿，就落在弟弟妹妹们身上，他负责晚上看守，玉米地旁有一个茅草搭的窝棚，他晚上就睡在窝棚里。
　　18岁的男娃，正是对情事懵懵懂懂的时候。他喜欢阴阳先生白半仙儿家的独养闺女白素素，可这事双方父母都不赞成，阴阳先生要求白有银像他哥哥一样当上门女婿，并且跟他学算命卜卦。
　　白喜贵看不起算命这一行，认为那是下九流，他几个儿子，就数老二长得最为标致，至少要找个大户人家的闺女，大不了又做上门女婿，老大自从“嫁”出去后，也总隔三差五往家里稍点儿大洋，要是老二“嫁”个大户人家，怕是要拿更多回来。
　　外面已经有一些关于他家老二和白家闺女约会的传闻了，这还了得，白喜贵有些坐不住了。他专门去逮过几次，一次都没逮住过。老二精滑得很。这天，老二早早吃了晚饭就走了，白喜贵也找了个出门的借口偷偷跟着。他不声不响的蹲在窝棚边的玉米地里，这个侦查的位置有些不妥，窝棚在高地，容易被发现，再则蚊子太多，咬得他跳脚，但为了以后能当大户人家女子的公公，他得受着。
　　月亮挂在村头刘癞子家那棵百年老榉树上，照得整个王家湾明晃晃，有才情的老爷们面对这景致，或许要吟诗一首，白富贵没这才情，他觉得人生中最大的美事便是抽大烟。想到这里他便耐不住的打哈欠，幸好出门前带了烟枪出来。
　　他从腰间取下二尺长的烟杆子，迫不及待的点起了烟泡子吞云吐雾起来，蚊子闻到大烟味，仓皇逃了。他忍不住哼起了：杀鸡炖膀忙厨下，耳听外面闹喧哗。哪个舅子想讨打，原来是个讨饭娃……”他似乎忘了自己半夜三更跑到这里来喂蚊子是为了啥事，远处的窝棚里似乎有动静，他忙闭下嘴巴。

　　烟是抽足了，过瘾了，他心满意足的直起身拉开裤腰带，对着一棵玉米杆儿撒了一泡尿，忽然一阵冷风吹来，只听得不远处玉米叶子呼啦啦响，一个娇俏的身影钻到了他家窝棚里。月光下他看得分明，那就是白家闺女白素素。
　　他恨得牙痒，白半仙儿啊白半仙儿，这可怪不得我白喜贵不认黄（不给面子），是你家小狐狸精来勾引我家老二的。
　　他摸到窝棚外，又忍不住侧耳去听。
　　本来他是要来捉儿子跟白素素的丑事，之前一直捉不住，这次好不容易要捉住，他岂可放过，但耳听得那窝棚里白家闺女一口一个白二哥白二哥的叫，他有些心猿意马起来。
　　“二哥，二哥，人家好想你哦”。只听那白家女儿柔声道，白喜贵在外面听得分明，他眼前浮现出他的相好桃子来，桃子也是这么软绵绵叫他白二哥。
　　“素素，想我为啥才来？”是他家老二的声音。
　　“哎呀，人家爹妈看得紧，我是等他们睡着才出来的。”
　　“好素素，我也想你！”
　　他听见一阵儿嘴巴吸嘴巴的声音，也不知道是他们哪个的嘴巴先吸的哪个，总之那个声音由最开始的一两声，变作三声四声还是五声六声七八声，就像几根绳子扭在一起，分不清楚哪个是哪个，又像湖面的雨水，几声滴答变作了一片混沌。他喉咙发紧，想绕到窝棚口去听得更分明，许是太过激动踩了一根棒子，一下摔了个狗啃泥。
　　窝棚里的声音马上停了下来，白有银飞快的出来，看见一道黑影从他眼前一闪，他抓起地上的棒子便抡了过去，没打中，他继续追赶，一面高声道：“贼娃子，站到！再不站到老子打死你！”
　　白有银很快追上那黑影，一棒子打在那人的屁股上，发出木棒与白肉深切接触的一声闷响。白喜贵忍不住叫了起来：“龟儿子，你要打死你老子了！”
　　白有银才听得是他老子的声音，急忙收住，扶他起来：“爹，咋个是你嘛？你来干啥？”
　　“哎呦，你要打死你老子！”他嘴里骂骂咧咧，不正面回答。
　　“背我回去，你这死龟儿子的。”他命令道。
　　白有银背起他一百四五十斤的爹，瘦弱的身体有些撑不住，白素素依在窝棚口望着他俩，白有银说：“你回去吧，路上当心狗咬。”
　　“嗯”她答。

　　那段时间，白喜贵走路都一瘸一拐，他在心里暗骂白有银：“龟儿子，看起来没几斤，气力还大得很。”
　　村里人看到他那样，总爱开玩笑：“白老二，看你这样，许是晚上耕地太累了？”
　　“白老二，那怜君楼的桃子，再不吃可就成桃干了？”
　　白喜贵一概不理，对于这些怂人，他一贯是不屑的。

　　因为白有银一心要娶白素素，白半仙儿一心要白有银学算命，白富贵一心要他“嫁”大户人家，这三人横竖摆不到一块儿，事情就这么耽搁下来，一晃白有银30了，最小的八妹九妹都17了，他还是光棍一条，白半仙儿如愿以偿，招了个上门女婿跟着他学卜卦。

　　十七岁的八妹九妹姐儿俩，就像是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样，都长得亭亭玉立，明眸皓齿，尤其是九妹，她俏丽若三春之桃,清素若九秋之菊，身姿窈窕芳菲妩媚，像是一朵出水芙蓉，一块天然美玉，引得那王家场上多少男人垂涎欲滴。

　　这其中就包括王家场袍哥会里的三排管事柳三爷。白喜贵一向是跟着专管烟土的张管事跑腿，不知道还有一个柳管事，这是袍哥刘一刀专门从成都请来的拜把子兄弟，来王家场替他经营赌馆的。此人心狠手辣，江湖上人称“柳疙瘩”，谁要是惹了他，不死也要脱层皮。
　　柳疙瘩原名柳云飘，号称江湖第一飘。
　　他从小跟跑江湖的习武，有一身本事，却不用在正事上，嫌跑江湖卖艺赚钱少，非要去干偷鸡摸狗营生，父母是成都金堂一大户人家的长工，孩子多，也管不了他。
　　他混到25岁，还是光棍一个，上无片瓦，下无寸地。直到遇到他生命里的贵人常品堂，此人来自京城，有皇家背景，虽然已经是民国了，皇家也不吃香，但好歹算是皇亲国戚，指不定哪天得了权势，一飞冲天。
　　常品堂经营古董，把京城里的玩意儿弄到成都卖，生意做得比较大，需要几个看家护院的武把式。经人引荐，柳云飘投靠到他名下。这才算是有了正当营生，由于他曾经从土匪手里救过常品堂，受到常品堂重用，被提拔为堂宅保安队队长。
　　他笼了一拨地痞无赖在身边，除了给常大人看宅子，便是贩卖烟土，逛窑子，玩色子。
　　王家场的袍哥老大刘一刀那回在成都耍，在赌场里输得差点儿把相好红莲当了出去，多亏柳云飘及时出手，帮他稳住场子，从而反败为胜，赚了一千大洋。红莲非要他和柳云飘拜个把子，经不住她软磨硬泡，拜就拜嘛，又听说柳云飘的东家大爷一个月只给他50大洋，便痛快的承若如果跟他刘一刀去王家场，他给他一个月100大洋。
　　柳云飘是在大成都混社会的，本不想到王家场这小地方来耍，但想到常品堂近来对他不太巴适，已经暗地里在扶持他手下的郑小二，可能是要他当保安队队长，那郑小二得了老爷的恩惠，硬是不把他柳云飘放在眼里，再则，他经常到窑子里耍，家里两个老婆已经闹翻天了，他无心再去找那个堂子里的廖家（相好），也不想跟家里的那两个母夜叉耍，只有去其他地方找耍的，所以刘一刀一邀他，他便爽快的答应了。

　　这天17岁的白小蛾跟着19岁的七姐白小花，到王家场上卖两只家养兔子。正好柳云飘领着一打杂的在王家场上闲转，他穿着青绸缎的长袍马褂，一条油油的辫子拖在脑后，一把香云纱折扇在手里玩得呼啦啦转，看见有漂亮姑娘，便要去撩一把，来王家场有半个月了，还不曾近得女色，不是他不想，而是他眼光高，在这王家场转半个月了，硬是没见着一个入他眼的。
　　白小蛾把在路边上随手扯的青草喂给笼子里的兔子，两姐妹就被旁边一个耍猴戏的迷住了，以至于一只兔子顶开笼盖子跑了出来，又几蹦几跳，跳到了柳云飘的脚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