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忘之红豆》夜凉时

28、第二十六章 重回故地（二）

　　她一觉醒来，便已经到了沧溟河了。

　　沧溟河曲线绵长，所过之处从碧玉青葱的平原到重岩叠嶂的山峰，沧溟河之长，一眼看不到尽头。

　　据说沧溟河的日出日落是九州大陆上又一道奇景，可是如果要完美地看到这番景象就得去沧溟河之巅，那是一处高山之上，马车行驶不到，还只能步行。

　　这次他们不去沧溟河之巅，只在沧溟河旁的一处客栈落脚。

　　等到客栈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奚清将驾车的人偶收回袖中从马车上走下，径直去开了两个房间。

　　澄雪一脸睡意朦胧地揉着眼睛慢悠悠跟在后面，一没注意不知道撞到了什么人，饭菜洒了一地。

　　起初澄雪以为是店小二，本能地弯下腰想收拾残局，又被人扶住。

　　“澄雪姐姐！”

　　澄雪愣了愣神，低头看到扶着自己的是两只精致小巧的手，淡青色的衣袖刚好遮盖住皓白的手腕，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药香味。

　　那声音也是难以置信的又唤了一声，“澄雪姐姐！”

　　澄雪抬眼看去，先是一愣，后又笑道：“原来是芙儿妹妹。”

　　珈蓝芙含笑点头，随即先朝奚清的方向行了个礼，大大方方地说道：“没想到在这里能遇到你们。”

　　珈蓝芙双手拉着澄雪，一双含笑的眸子水汪汪的，灵动可爱，“澄雪姐姐，我都好久没看到你了，你怎么来珈蓝了。”

　　澄雪刚想说什么，奚清抢先开口问道：“圣女怎么来此处了？”

　　这过了沧溟河，就是原先东御的地界了。

　　珈蓝芙一听他这样问，神色中的慌张一闪而过，她故作老成的看了眼奚清，收敛了方才欢喜的神态，毕恭毕敬得行了一礼道：“奚清公子又怎么会来此地呢，洛华仙山与东御相距甚远。”

　　“据说沧溟河景色优美，此番是带爱徒来散散心。”奚清眼神淡淡地扫了一眼她，并未多言，轻轻颔首告别就自顾自的会房间去了。

　　珈蓝一族的圣女独自出行，未带侍从，见她慌乱的模样，奚清已经猜到七八分。

　　澄雪见奚清走了后，忙拉着珈蓝芙的手，继续道：“妹妹这是怎么呢？若是有什么能帮得上你的尽管说！”

　　“澄雪姐姐，谢谢你的好意，我即可便将启程，还望姐姐如果遇到我珈蓝一族的人，千万别告诉他们你见过我。”珈蓝芙低头抿了抿嘴，有些哽咽，“妹妹感激不尽。”

　　说罢，她转身便走，不做半分停留，弄得澄雪一头雾水呆愣在原地。

　　到了傍晚，澄雪坐在客栈庭院里，脑海里还在回想白天的事情，珈蓝芙出现得也是莫名其妙，奚清又是莫名其妙得想带她去东御。

　　她实在是想不到有什么事情得师傅亲自出马，再度返回东御。

　　想了又想，她抬头看看天空，长长叹了一声，抬起手，指尖忽而出现缥缈的蝶影，微弱的光似梦似幻。

　　也不知道黎湛那家伙现在在干嘛。

　　泼墨的夜空，被无数耀眼的星光点亮，这注定又是一个月明风清的夜晚。

　　微风不急不躁地吹着，墨色的秀发被风吹起，那一袭洁白地衣裙像是被月色晕染，蒙蒙的微光披在身上，好似夜色中的精灵。

　　她本是夜晚睡不着，坐在客栈的院子里吹吹风，忽然听见身后渐渐靠近的脚步声，吓了一个激灵。

　　“澄雪……姐姐。”他自身后走来，如同初见那般，彬彬有礼，丰神俊朗，好一个少年的模样。

　　看向他时的眼神，说不上是惊讶还是惊喜，亦或者带着些许别后重逢的惆怅，“你怎么会来这里？”几个时辰前才遇到珈蓝芙，这会儿珈蓝应舒又来了，她心里也不禁泛起嘀咕。

　　“澄雪姐姐，可曾见过芙儿？”言归正传，他忽而眉头紧锁，忧心忡忡。

　　想起白天珈蓝芙的叮嘱，澄雪道：“不曾。”
　　“哦……先前东御一别，这又过去许久，澄雪，你还好吗？”

　　她洒脱得摆手笑道：“无事，好得很。”

　　他听着，眼眸里有毫不掩饰的失望之色。

　　珈蓝应舒站在她身后，长身而立，卓卓之姿。

　　“你……怎么会来沧溟河？芙儿又是怎么了？”

　　“族中发生了一些事情，芙儿出走，族长命我将她寻回。”他说着，许是夜晚寒风徐徐，他轻咳了一声，原本白净的脸上染上些许红晕。

　　“澄雪姐姐，你又是为何来这里？”珈蓝应舒反问道。

　　澄雪想着与他是生死之交，也并未隐瞒毫不犹豫说着：“师傅带我来的，说是去东御，也不知是去做什么。”

　　“近来这一代南海的人也往来频繁，澄雪姐姐此行小心，若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可以告诉我，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应舒公子，总是这样……”她望着他清澈的眼眸，顿了顿道：“你不用这么说的，我也不需要你的帮助了，你有你的路，你的信仰，与我不同。”

　　“澄雪姐姐可是还在为之前救烟玫的事情生气？对不起，上次是我利用了你……”

　　“无甚，都是为了乾元鼎，你也有你的理由，不用告诉我。”这次见面，他突然改口叫自己“姐姐”她已然不明所以，不过也不屑去追问，想想那时的一切，恍若一梦。

　　夜空中云卷云舒，他们就这样一直没有说话，风时而停时而起，带动院中的树叶发出沙沙的声音。

　　“我……”他伸出了手又放下，无数的话哽咽在喉咙，却一句也说不出来。

　　从珈蓝到东御生死与共的相处，那股淡淡的情愫已然萦绕在胸口，那还未说出口的依恋，含苞待放，又在一场瓢泼大雨中香消玉殒。

　　她用探寻且期待的目光望着他，水汪汪的眼神，仿佛那天在密室一般，她也是这么望着他，也是千言万语的神情里，没有说一句话。

　　她不明白，她已经原谅了他，可是为何……如果那时在东御，他说等他，她也是会等的，她憧憬着和他一起浪迹天涯，四海为家。

　　她也幻想过，他身体不好，让人感觉弱不禁风，她与他离开洛华之前一定跟师傅学一身本领保护他，一路上她们锄强扶弱，行侠仗义。

　　那样的憧憬，说不上热烈，却也有淡淡的期许。

　　片刻，她笑了，勾起耳鬓的碎发放于耳后，低头道：“你总是这样，犹豫不决，吞吞吐吐，你们这些世家公子，为什么就不能痛快一点表达自己的想法，表达自己心里的感情。”

　　他看不清她眼底的失望，他不知道该如何，只得攥紧拳头，感受夜晚风中那股飒飒而来的寒意。

　　“过来坐会儿。”澄雪拍了拍旁边的石凳。

　　珈蓝应舒走过去坐下，忍不住侧脸看了看她，她的睫毛很长，弯弯的像是天边挂着的月亮，黑白分明的眼眸像一湾清泉，倒影出漫天繁星的模样。

　　“澄雪姐姐，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嗯？”

　　“以前有个少年，从小就喜欢跟在自己哥哥后面当跟屁虫，没过多久他的哥哥喜欢了一个可爱的女孩子，整天都喜欢找她玩儿，自从有了女孩子之后哥哥就不喜欢带着少年了。”

　　他看了看她认真的样子，继续道：“后来机缘巧合少年见到了那个女孩，比他年长几岁，不过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跟月牙儿一样好看，从那以后，少年就再也忘不了那张笑颜，经常缠着哥哥带他一起去找女孩儿。”

　　“然后呢？”她问道。

　　“后来……哥哥和少年都长大了，哥哥许是越来越喜欢和女孩儿独处的时光，便有些不耐烦少年老是跟着他，就问少年为什么也喜欢找女孩儿，少年说他也喜欢女孩儿，他的哥哥笑了。”

　　“为什么会笑？”

　　“少年的哥哥说，自己的‘喜欢’和他的‘喜欢’不一样，自己很爱很爱女孩儿，再过两年是要娶她为妻的。少年懵懂，只问什么是爱？他的哥哥没有回答他，只当他是年少无知，小孩子心性。”

　　“后来呢？”

　　“后来少年看到，曾经那个说爱女孩儿的哥哥娶了别的女人，然后又害那个女孩儿家破人亡，葬身火海。少年不知道哥哥的心痛不痛，可是他很难过，很心痛，独自痴傻的坐在烈火焚烬的废墟中，心里空荡荡的，他忽然又不明白，什么是‘爱’。”

　　澄雪听的津津有味，问道：“所以，少年一直都没有告诉那个女孩儿他的心意？”

　　珈蓝应舒摇摇头，“在他那个不懂爱的年纪，他真真切切体会到了爱一个人的时候那种心痛，并且那种心痛伴随了他很久很久。”

　　澄雪啧啧叹息，感叹于这年少时止于唇齿的感情，忽又有些哀伤地笑道：“那真的是很遗憾……所以故事中的少年是你吗？”

　　“不是！”他果断否认，“只是我所知道的一个朋友而已。”

　　“不过澄雪姐姐，你和故事中的女孩很像，眼神中澄澈豁达，敢爱敢恨。”

　　澄雪长叹一声，望着繁星点点的夜空，道：“我师弟常说我是个执拗的人，认定的事情就好像执念一样扎根在心里，这样其实挺不好的。”

　　“好啦！我也回去睡觉了，困了。”她打打呵欠仓皇离开，心里有些难过就好像这个故事的主人公是自己。

　　沉沉的夜色里，皓月当空，漫天星光，被薄薄的雾笼罩着，总有一种极致的温柔。

　　“澄雪姐姐……”待她走后，他望着星空，眼角划过一滴晶莹剔透的眼泪。

　　昨夕之事不可忆，今夕之人已陌路。

　　他曾经以为失去了那个女孩后，后重新真真切切的爱上了另一个人，却没想到兜兜转转还是她。

　　她依旧是哥哥这一生的挚爱，曾经来不及说出的感情，如今已然没机会说出口。

　　他自小身子羸弱，以哥哥为榜样，直到现在，他才明白，羸弱的从来不是他的身体，而是他的心。

　　从密室见到她身上水晶瓶玉佩那抹红光的时候，他怯弱的心，就永远怯弱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