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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第 53 章 “好一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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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凝没有乘电梯。
她就这么沿着步梯一层一层地下了楼。高跟鞋敲在水泥台阶上,声音在空旷的通道里回荡。
走到二楼,碰到一对男女贴在一起热吻,两个人缠得像拧麻花。颜凝从他们身边走过,快走到拐角的时候,那男的忽然伸手拦了一下:“美女,加个微信?”
女的从怀里探出头来,看了颜凝一眼,居然没生气。甚至往旁边让了让,像在给她腾地方。
颜凝扫了他们一眼。男的手腕戴着一块积家,身上是巴黎世家的新款皮衣,女的衣裳普通,领口别着附近火锅店的工牌。
“他的手表是A货,衣裳是高仿。”她说,继续不紧不慢地下楼。
身后传来一声清脆的耳光,和女人炸开的怒骂。
颜凝推开一楼的防火门,把那些声音关在身后。出了新荣记大门,夜风迎面吹上脸颊,情绪才勉强压了下去。
颜凝劝说自己,她的心机与算计,被季砚辞看到又如何?
说到底,都是旧人了,无所谓。
唯一担心的,就是季砚辞会去告诉傅承骁。可他们两人根本不认识,唯一可能存在的交集……颜凝打开手机,开始搜索砚珩和盛霆的组织架构。
一个立足首都,一个扎根江浙。一北一南,本就不是一个战场。
业务偶有重合,更多时候是竞标台上的对手,谈不上深交,更谈不上互通消息。
而且盛霆是扎根西京的巨无霸。砚珩再老牌,这些年却收缩退守,偏安江南,跟盛霆早已不是一个量级。季砚辞没道理,也没立场,去好心地替傅承骁多管闲事。
颜凝缓缓松了口气。
都是往上爬,季砚辞有什么资格,来挡她这个老同学的路?
而且,颜凝嗤笑一声,看了看手里被她揉成一团的名片,季砚辞明显是对她有意思。
甭管这个有意思,是善意、恶意、心血来潮、还是猫逗老鼠。说穿了,无非就是男女之间的那点事。
那季砚辞这般骄傲的人,更不至于放下身段,去和傅承骁告状了。
颜凝将那张揉得皱巴巴的名片,随手扔进包里。到底没忍住,还是给陈野发了条消息。
【颜凝】:那辆黑色宾利,后来有再出现吗?
陈野秒回。
【C】:后来没再出现了,发生什么事了吗?
【颜凝】:没事。
陈野盯着那句“没事”,看了两秒。
他知道,颜凝说没事的时候,往往意味着有事,而且是她暂时不想让他插手,或者认为他插手也无济于事的事。
夜色漫过街角。紫苑汀澜的鎏金灯火映亮半条街,人来人往的门庭里,衣香鬓影交错。
陈野倚在车旁,抬眼看向二楼亮着灯的包厢方向,咬了口手里冷硬的干面包。
颜凝不说的事,他从来不会多问。
“婚姻里,位置比情绪重要。名分定了,规矩就在,外人再热闹,也入不了正席。”
紫苑汀澜的二楼包厢,一场名为“蕙质兰心·太太修养堂”的私密讲座正在举行。
温柔的讲师,正对着满座衣着矜贵、仪态娴雅的夫人们,细细传授着驭夫的智慧。这其中,就坐着傅承骁的妈,盛霆控股的董事长夫人。
盯好傅承骁的妈,就是陈野如今在做的事。他记下她的座驾、她的行程、她出入各地的频率、她和谁多说了几句话。
陈野像一头沉默的孤狼,蛰伏在猎物巢穴的阴影里,耐心地收集着一切气息。
颜凝不说的事,他从不追问。他知道,如果颜凝有需要,就会来找他。
与此同时。
黑色宾利无声滑入一处顶级服务式公寓的地下通道,电梯直通顶层。这里视野极佳,能俯瞰大半个城市的璀璨灯火,但陈设简洁冷感,更像一个高效的临时指挥所。
季砚辞坐在书桌前,签完最后一份砚珩的战略协议。
他合上钢笔,指尖在纸面上停了一瞬,眉宇间浮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倦意。抬手松了松领带,衬衫领口微微敞开。
敲门声极轻。
私人助理推门而入,步伐克制,将一只封好的文件袋,放在他手边的黑胡桃木桌面上:“季先生,这是您要的资料,关于颜小姐身边的那位先生。”
季砚辞没有立刻去看。
他静默了几秒,目光落在窗外灯火最亮的一点,眸间翻涌着什么情绪。随后,他伸手,指腹按住文件袋的封口。
“知道了。”
几乎在同一时刻,月色浸着山影,笼罩着一片低调却占地广阔的中式院落。
这里不挂牌,也没有门牌号。青砖灰瓦,回廊深深,只供少数人出入,是傅家老宅之外,专门为傅家公子准备的清静之所。
傅承骁刚游完夜泳。披着一件暗纹绸缎睡袍,湿发未干,水珠顺着锁骨滑落,赤脚踩在微凉的金色地砖上。
生活助理快步上前,将温热的毛巾递过去:“傅少,派去苏省的人回来了。调查报告已经整理好。”
傅承骁接过毛巾,随意擦了擦头发,另一只手已经伸向旁边小几上那份新送到的文件。
他扫了一眼封面,鼻腔里哼出一声,带着特有的懒散,目光却锐利:“就那不三不四的前男友?”
助理没有接话,只垂首退后半步。
傅承骁单手翻开文件,神情懒散,眼底却带着惯常的审视与轻蔑。像是在看一件无关紧要、却需要被处理掉的杂音。
城市的两端,两份几乎完全相同的报告,在截然不同的空间里,被两双同样居高临下的眼睛,轻轻展开。
第一页,是同一张照片。证件照,像素不高,少年眼神桀骜,嘴角紧绷,带着一股混不吝的、属于街头野草的韧劲。
照片下方,是同一个名字:
陈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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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傅承骁将报告展开,助理躬身,开始低声介绍。
“按您吩咐,重点查了他和颜小姐的关系往来。陈野,二十五岁,职高肆业,出身普通,早年好勇斗狠,数次因滋事被派出所管教,就是标准的街头混混。”
“他就读的职高,与颜小姐的高中门对门,两人应该是那时候开始的交往。”
“家庭情况简单,父亲是工厂工人,母亲为家庭主妇,有一个读初中的妹妹,还有一个奶奶,患有老年痴呆。”
“他本人长期游离于稳定职业之外,没什么固定营生,偶尔打打短期零工。目前在一家便利店上夜班。”
“不过按记录来看——他每份工作,很少能干满三个月。”
傅承骁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嗤笑。
助理继续:“高中毕业后,颜小姐考入清大,来到西京,两人短暂分开。”
助理又停了停,目光小心地掠过傅承骁的神情:“这段时间里,颜小姐追求者不断,本人也确实接触过其他男生。”
傅承骁挑了下眉,神色淡漠,看不出喜怒。
“但均未持续太久,外界所谓的风评不佳,便是那时,遭某位追求者求爱不得,散播了诋毁。”
傅承骁轻轻叩了下桌面,眼底漫上一层冷意。
助理连忙补充:“再之后,陈野带着老年痴呆的奶奶,来西京投奔颜小姐。”
“目前他的奶奶,住在郊区的松鹤养老院。他与他奶奶这些年的开销,基本都靠颜小姐承担。”
“前几天,他往养老院账户一次性充值了二十万。来源……很可能是您上次给的那笔钱。”
傅承骁短促地笑了一声,听不出是嘲是讽:“他爹妈呢?扔下老的不管?”
助理低头回答:“我们调查到,陈野不是父母亲生。”
“他本人此前并不知情,直到高中时期,他因为闯祸面临退学风险,父母才将他的身世告知,并明确表示不会再管他。”
“那段时间,颜小姐给予了他相当程度的情感支持。另外,他的奶奶也始终站在他这一边,对他极为维护。”
“所以他就恩将仇报,拖着个痴呆老太太上京,一起来吸颜凝的血?”傅承骁冷笑,将报告扔回桌上:“还真是养出了一条白眼狼!”
助理垂下眼,没有接这句评判,只是接着陈述:“颜小姐为此确实付出了很多。”
“我们查到她这些年做过大量兼职。笔译口译、家教、实验室助手、商场礼仪、漫展模特……能做的几乎都做了。”
“幸而颜小姐能力出众,收入尚可,勉强能维持他们在京的基本开销。”
助理顿了顿,语气依旧克制:“只是以后,没了颜小姐的接济,陈野今后在京市,恐怕很难维持目前的生活水平。”
“我管他过的好不好?”傅承骁一抬手,神色间是毫不掩饰的嫌恶。“我只要他识相点,滚远些,别再来脏颜凝的眼!”
“傅少放心。”助理立刻躬身,语气笃定。“此人现实又趋炎附势,拿了钱便懂分寸,绝不会再出现在颜小姐面前。据这几日观察,他已经主动回避,未曾打扰过颜小姐分毫,反倒……”
“反倒什么?”
助理稍作斟酌,措辞谨慎:“反倒开始接触一些,家境优渥的年长女性。”
“年纪普遍偏长,独居或者婚姻名存实亡,经济宽裕,精神空虚,缺人陪伴。”
“够了。”傅承骁冷声打断,语气里是彻头彻尾的轻蔑与厌弃,“狗改不了吃屎。只要他别再来招惹颜凝,他爱傍哪个富婆,都随他。”
他转身面向庭院深处的修竹,月光穿过竹叶,在他轮廓锋利的侧脸上投下疏冷的光影,一身倨傲浑然天成。
“既然他找了新的路子,也懂了规矩,就到此为止。”傅承骁彻底失了兴致,声音恢复成平日里的冷漠矜贵:“把人撤了,不必在这种垃圾身上浪费功夫。”
“是,傅少。”助理躬身退下。
庭院里重归寂静。只有夜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属于这座城市的、永不眠息的低沉嗡鸣。
傅承骁赤足站在青石地面上。
湿发的水珠滴落在肩头的绸缎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他想起颜凝。
想起她那双眼睛,清凌凌的,像山涧里的泉水。想起她说话时,唇角那抹恰到好处的、温软又疏离的笑意。
那样一颗该被捧在掌心的明珠,怎么会和报告里那个……东西,纠缠那么多年?
他理解不了,也不需要理解。
垃圾就该待在垃圾桶里。
而明珠,不该被过去的灰尘蒙蔽。
傅承骁弯腰,捡起小几上那份报告,没有再翻开,而是径直走到院角那盏仿古的石制灯笼旁。
灯内烛火幽幽,跃动着火光。
他将报告一角凑近火苗,纸张迅速蜷曲、焦黑,化作细碎的灰烬,被夜风一卷,散入夜色,了无痕迹。
就像从未存在过。
傅承骁捻了捻指尖,目光掠过远处西京彻夜不息的璀璨灯火。
陈野这个名字,连同他那蝼蚁般不堪的生存方式,在傅承骁这里,已经和这堆灰烬一样,被彻底清理干净。
他真正在意的,从不是什么跳梁小丑。
而是颜凝那双,为了养活这种人,做遍苦累兼职的手。是她被无端浪费的才华、时间与真心。
好在,她现在摆脱了。
这就够了。
其余的,不过是路边尘埃,连让他多看一眼的资格都没有。
夜风拂过,带着深秋的凉意。傅承骁转身,绸缎睡袍的衣摆在空气中划过一个利落的弧度,朝着亮着温暖灯光的室内走去。
他背影挺拔,再也没有回头。
而同一时刻,顶层公寓。
夜色将落地窗染成深墨,窗外金融大厦的霓虹灯火,在室内墙壁上投下流动的光影。
季砚辞盯着助理刚提交上来的调查报告,目光死死锁在人物关系那一栏。
【姓名:陈野】
【人物关系:初恋】
季砚辞叩了叩桌面,喉间发出一声极短、极冷的笑。
“初恋。”
他极轻地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声音像是从齿缝里磨出来的,带着一种近乎荒谬的冰冷。
助理垂首站在一旁,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了,不敢发出丝毫声响。
“初恋……”
季砚辞又念了一遍。
他低低地笑出了声,越笑声音越大,笑到最后,肩背都在微微颤抖。
“好一个……初恋。”
笑够了,他抬起眼,素来清俊的眸子里,戾气横生。眼底翻涌着的,是毫不掩饰的阴鸷与暴戾。
指尖的钢笔,被他握在手里。
没有任何预兆。
“咔哒——”
一声清脆而短促的断裂声,在寂静的室内格外刺耳。
钢笔的金属笔身,被他硬生生掰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