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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蜃楼(一) 楼内提供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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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乃蜃楼。”
侍者笑盈盈地将哪吒领了进来。一条长廊展现在眼前,蜿蜒向前,两侧墙壁上嵌着一幅幅会动的画卷——画中人或行或立,或笑或嗔,神色各异,仿佛活的一般。哪吒凑近细看,那画中人的目光竟似在盯着他看,吓得他猛地后退一步。
“客人不必惊慌。”侍者含笑解释,“此乃‘留影壁’,凡是进入蜃楼的人,皆要通过留影壁。自然会留下此人心中所念。”
哪吒皱眉:“所念?若没有所念呢?”
“是人,就有所念。”侍者轻描淡写地带过,并未详说。
哪吒又看了一眼那些画,心中那股怪异的感觉越发强烈。因为他隐约觉得,那些画中人的表情,乍看是笑,再看却是哭,又看,却什么都不是了。
他们继续往前走,忽然间,哪吒的眼皮猛地一跳,脚步钉在了原地。
那幅画太熟悉了。
不,与其说熟悉,不如说那本就是他的记忆。画中陈塘关的城墙灰扑扑的,海风裹着腥咸的味道仿佛都能从画面里溢出来。而他,梳着总角,穿着红肚兜正站在城墙之上,身后是滔滔洪水,以及翻滚的黑云,面前是面色铁青的李靖。
画中的“哪吒”开口了,声音稚嫩却决绝:“爹爹,我今日便将这性命还与您,再不相欠!”
话音未落,长剑已横过颈前。
鲜血溅出的时候,整个留影壁都颤了颤,那画面里的“哪吒”却没有倒下,只是怔怔站在血雾之中,眼神空洞地望着画外,像是在看他。
哪吒咬紧了牙关,拳头攥得咯咯作响。他从未想过,自己当年那个决绝的姿态,从旁人的视角看去,竟是这般模样。
“客人所念便是如此了。”侍者的声音从身后不紧不慢地传来。
哪吒猛地转头:“谁所念如此?我早就不在乎那档子事了!”
“不在乎的人,不会停下脚步。”侍者垂着眼,语气仍旧温和,“这留影壁照出的,从来不是客人想看的,而是客人心里放不下的。”
哪吒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说不出一个字。因为就在他转头的瞬间,余光里瞥见那幅画又变了——城墙上、李靖身后,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女人。那是殷夫人,他的母亲。画中的她正拼命扑向城墙,被人死死拦住,嘴巴大张着,像是在呼喊什么。
可他没有听到。
他自刎的那一刻,眼里只有父亲冰冷的背影,根本没有看见身后还有母亲声嘶力竭地扑来。
哪吒重新看向那幅画,喉头滚动了一下。画中的殷夫人跌坐在地,泪水将脸上的脂粉冲出了两道白痕。而那个已经倒在血泊中的“哪吒”,却再也看不见这些了。
“……能不能把它弄走。”哪吒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失了先前的锐利,“我不想看。”
侍者没有应声,只是静静站在一旁。
长廊依旧蜿蜒向前,两侧的留影壁还在无声地流转着无数人的执念与遗憾。而哪吒站在自己的那块壁前,第一次发现,原来有些真相,比死亡更让人难以承受。
他最终还是迈开了步子。
只是走出去很远之后,才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低低地喊了一声:“娘……”
他收回目光,不愿再看。
走出了长廊,视野豁然开朗。哪吒心头的纷杂思绪在这一刻再一次被压下。
“欢迎来到真正的蜃楼。”侍者安静地站在一旁微笑。
在外面看时,蜃楼至少在视线所及之内。可走出长廊后,所见之处是眼望不到的边际。地面铺着光可鉴人的白石,顶上悬着一排排散发柔光的珠子,既非烛火,也非夜明珠,照得整层亮如白昼却又不见半缕烟气。
哪吒进来之前并未看清有几层,但侍者道此楼有十层。四层以下为楼外人开放,五层以上包括五层则是楼内员工的福利。
“员工”这个词太新鲜了。
哪吒听着这话的风格就觉得不太像这个时代的。他想到了扶音,就觉得这种说法挺像扶音那边的。或许蜃楼如扶音一样。也是来自未来。
可是进了门,他又不确定了,因为里面的人——姑且称之为人,身上所穿的衣物并非扶音那样的。
什么都有,五颜六色的,料子看上去也极为精巧。哪吒对衣物这类身外之物并不看重,但也看得出来这些料子也不是这个时代能有的。
他眉头紧皱,心中怪异更甚。他向来都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自然也不会因为蜃楼的古怪而退却,只是进来后,油然而生的一股奇异的感觉在体内流淌。他看向自己的手,不是透明的,是实实在在的手。他的神魂在进入楼内的刹那,便凝实了。
“我的身体……”
轻轻的灵魂,有了重量。
不可思议。
可是为什么呢?
这蜃楼是有什么特别之处?
似乎看出了他的疑问,领他进来的侍者满脸堆上了微笑,那微笑中还显露出几分得意。
“这便是蜃楼的奇妙之处。”
哪吒看向侍者。
那侍者笑眯眯地道,“亡者还阳只是其一。皆因这楼中自有乾坤。客人您如今虽是一缕神魂,可在这蜃楼之中,便能如生时一般无二。”
没有肉身的人最需要的是什么?
自然是肉身。
但是肉身,早在死亡之时就已化为灰烬。
哪吒握着拳,他已经许久没有体会到这种扎实的感觉了。
“你的意思是只要灵魂进了蜃楼,就都能还阳?那么他们也是吗?”他抬着下巴,指向一层中的“人”。
如果是,那就太可怕了。
哪怕天不怕地不怕的哪吒也从中感受了这种力量的可怕。
侍者的脸上露出奇妙的笑容。
“是否还阳,那取决于自身的愿望。”
“若是想要肉身,那蜃楼便给其肉身。若不是,那其本身必有所求。”
“至于他们,不过是牛马而已。”说到他们的时候,侍者的脸上露出了讥诮的笑容。话里话外都是瞧不上的。
哪吒盯着侍者一会儿,又看向那些“人”。他们步履轻快,却又神色匆匆,表情上又带着几分怯弱。像是被压迫着前行,出现,消失,周而复始。像灯火,明明又灭灭。
哪吒对侍者口中的“牛马”称呼好奇,但他知道侍者是不会告诉他的。或许他可以去问扶音,扶音一定知道。
“他们是从哪里来的?”
侍者笑着没回答。
哪吒眼神锐利地盯着他,侍者脸上的笑容逐渐僵硬。
“跟客人一样,他们也有所求。”
哪吒:“他们求到了吗?”
侍者说:“您认为呢?”
哪吒讨厌反问,可眼前的侍者十分滑头。他已经失去了与他周旋的兴趣。
“他们在干什么?”
“在干活。”
“干活?”
哪吒看不出来这些牛马匆匆消失,又匆匆出现是在干什么活。他所认为的干活,无非是劳作以及建造。
“所以得到了所求后,是要干活作为代价吗?”哪吒看向自己的身体,得到了身体后,他需要付出什么代价?
凌厉的目光射向侍者。
侍者微笑:“您认为他们干活是为了所求的代价吗?”
哪吒抱着胸,挑着眉,眼神中明明白白:难道不是吗?
侍者道:“您错了。他们是在往上爬。底楼的人想要往上爬必须要干活,还得努力地干活。只有最出挑的,才有资格来到二楼。”
哪吒嗤笑:“然后成为二楼的牛马?”
不用去问扶音,他也知道牛马的意思了。
侍者笑了。
虽然有侍者的“解释”,但哪吒还是认为得付出代价。
世上从不会有掉免费馅饼的时候。命运的赠与,早在暗中标好了价格。
这蜃楼也是如此。
“那你呢?你也是牛马吗?”
哪吒就是看不得此人的嘴脸,便故意刺了他一句。
那侍者竟也不恼,他从口袋里取出了铭牌,别在了左胸的位置。
哪吒定睛一看,是他们的文字,也就是扶音口中的“甲骨文”。
上面写的是:蛇。
哪吒盯着他好一会儿,又看了一遍形色匆匆的“牛马”,忽而明白了一件事。
他指着那些“牛马”们道:“他们中也会出蛇吗?”
侍者笑了笑,个中意思,不言而喻。
“客人请随我上二楼。”
他抬手,指向那斜着连接一楼与二楼的梯子。
“那是什么梯子?”
侍者带着他往那走,“那是登云梯。只有最出挑的人才有资格踏上登云梯,前往上一层。”
哪吒抬头看,果不其然,一楼与二楼,二楼与三楼……皆是由这登云梯连接。但也只有三个梯子,四楼往上,什么也没有,像是蒙着一层雾。
他之前说,五楼以上包括五楼都是楼内的人才能进。
侍者领着哪吒上了登云梯。梯子无需自己抬步,便自个儿往上升起。哪吒只觉得稀奇,他摸了摸扶手,又蹬了蹬脚下的台阶。
“这登云梯,倒是怪有意思的!”
就是有点慢。
如果扶音在这里,就会告诉他这是扶梯,在未来很常见。
登云梯还未升至二楼,哪吒便听到了从二楼传来的声响。
欢笑与哭闹交织在一起。
侍者道:“这二楼,是游乐园。”
*
扶音与李莲花终于走出了这条没有尽头的山道。自皮魈被灭后,一路上就未再出现雾气及呼唤。走出山道的刹那,扶音真想大声庆贺。可看了看李莲花那沉默清冷的背影,她硬生生地将话卡进了喉咙里。
明明不知道蜃楼在何处,但他前进的步子倒是不曾有一丝迟疑。她往前看了看,也没见什么提示。
扶音问:“我们还要走多久?”
李莲花脚步未停,面庞倒是微微一侧,清泠泠的嗓音道:“快了。”
扶音心中有股疑问:“既然你不知道蜃楼在何处,那你究竟靠什么去找它?”
李莲花停下了,“你很好奇?”
扶音点头,“是有点。”
“那你可知,有些术法是秘传,不可为外人道也。”李莲花语气冷淡,也不知话中真假。
“啊,是这样啊。”扶音倒是信了,反正这人挺厉害的,或许真的有什么术法可以作为GPS使用呢,“那我不问了。”
李莲花一顿,最终也没说什么。
所谓“秘传术法”自然是诓她的。他凭借的,不过是此世哪吒的踪迹。到底同为“哪吒”,总有些相通之处的。既然做了隐瞒,就不如一并隐瞒到底。只是出乎他的意料,一说秘传,她还真的不往下问了。
夜空中点缀着几个星子,扶音边走边感叹,“我已经很久没看到这样的天空了。”
李莲花闻言,抬头一看,平平常常,无甚看头。
两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并肩行走。
“话说,你是捉妖人还是什么?”既然是追寻蜃楼踪迹,那应该是捉妖人吧?
李莲花目光一闪,“姑且算是吧。你问这个做什么?”
扶音道:“那你捉到妖后会怎么样,就地斩杀吗?”
“违抗者,自然就地斩杀。”
“那投降的呢?妖界有刑法吗?它们是按照什么法判刑的?”
李莲花:……
说话间,林中再次起了雾。扶音猛的一顿,李莲花长臂拦在她身前,“不像是正常雾,但,也并非皮魈。想来离蜃楼已不远,许是就在不远处。跟紧我。”
“好。”
索性,浓雾并没有对他们造成任何伤害。但是当浓雾逐渐消散后,扶音看着眼前的一切,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她抓住李莲花的手臂,不住地颤抖,
“这……怎么这么像坟?”
眼前的一个个小房子,真的像极了坟。
“许是,就是坟呢。”
李莲花淡漠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蜃楼就在此处。”
“叮咚——”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打破了寂静。她一时间没反应过来,等到反应过来后,她更是感到不可置信。
“不可能吧……?”
“叮咚——”
她松开了抓着李莲花手臂的手,卸下背包,手颤抖着拉开拉链,取出了还在发出声音的手机。
屏幕亮起,右上角信号满格,WiFi满格,电量下降了1。
扶音呆愣地看着手机,整个大脑都宕机了。
“有客到,客人请里面走。楼内提供免费WiFi哦。”小姐姐甜甜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扶音抬头,一栋长得像塔一样的高楼不知何时出现在那儿,门前的小姐姐正笑盈盈地看着她。
“李莲花……”她去看李莲花,发现李莲花早已没了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