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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4、他的压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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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子李近来自己说话总是吞吞吐吐、犹豫不决。连着好些天,看着周春奇都闷闷不乐,却始终没对木子李吐露半句心事。木子李也为自己的事心焦。知道昨天奇哥回了家,一大早,木子李实在按捺不住,走过去酝酿了许久,才终于把藏在心底的话说出口:
“我去做了B超,有了。” 奇哥干活的手呆了片刻,第一反应脱口而出:
“你不是说,要41天吗?” 木子李的声音低沉沉的:
“到今天,已经四十一天了。我不想要。” 他顿了顿,语气里满是抗拒:
“又会像上次一样的。”他说着,又含糊地嘟囔:
“我不去新加坡了。”木子李听着,心里隐隐泛起一阵不舒服,转身就走了。
木子李越想越气,只觉得他自私又不负责任,心里的火气大得不得了。可当他走过来,脸上满是焦急又深情的模样,那股气竟莫名就消了。他解释说:
“之前那些推脱的话都是骗别人的,本来就决定要去。”他还告诉她得了皮肤病,她惊觉她的皮肤也痒了好几次。他问:
“要不要请假休息几天?”她摇摇头说:
“没事。”和他约好29号再一起去看看。他又问:
“那你吃过药?”她说:
“她是不合法的。早上九点钟的时候,吃了一颗药。”他伸手摸了摸她的头,便出去了。其实她也知道,他这段时间心理压力特别大,人都明显瘦了好多。
多少次感慨,要是再这样无所事事地过下去,日子这么无聊、这么乏味,真的会觉得活腻了。心里总是矛盾,觉得他太自私,凡事只顾及自己的事、自己的想法和行动。当她想他时,给他打电话,他会一连催问什么事。当她想他时,走过去看他,却又是一副爱答不理的样子。而现在本想着晚上跟他说这件事,而现在在说了,怎么也找不到相关的头绪,也理不清太多思绪。只好对自己说‘凡事别轻易后悔’可又忍不住懊恼,为什么他不能表现得更在乎一点、更关心一点?为什么不能更热情一点、更意气风发一点?
晚上八点钟,木子李躺在床上看书,有人敲了敲门,推门进来,奇哥手里拎着五个鸡蛋。他这几天跑东跑西,累得够呛。大清早提早半个小时就去上班,忙到现在。看着他风尘仆仆进门的样子,她在心里轻轻叹口气。他这么冷漠的态度,也早都习惯了。可这次吃药好像有些不一样了。上次吃四颗就有动静,这次却毫无反应。心里不由得慌起来,但也没同他讲,讲了也没有作用。这忧忧愁愁的心思,竟透出几分看破红尘的味道。
第二天,好端端的走进中间库,心中在想着一句歌词‘谁来安慰爱哭的你?’ 巧的是杨沈伊唱到这一句,后面几句旋律跟着响起,木子李心里又惊又喜,脸上忍不住漾出笑意说:
“ 是《同桌的你》吧?” 他却一本正经地说:
“偏不讲给你听,你这个小赤佬。”她说:
“不说给我听也罢。”木子李顾自干活,不一会儿,杨沈伊问她:
“周春奇出去不出去?”她说:
“ 不知道。”又念叨一句:
“不讲给你听。你这个大赤佬。”顾自乐得哈哈大笑。他说:
“你傻。”她不再理他,去三楼拿插板下来时,听杨沈伊和张律林正在安排六月1号的节目,还说碰上把这个月工资的零头拿出来,大家凑在一起,打算去舞厅跳舞。
听着张律林手舞足蹈的,嘴里叽里呱啦说个不停,木子李看着挺是厌恶。杨沈伊问她:
“参不参加?”木子李瞪着脸接话:
“我才不参加这种事。” 杨沈伊在一旁念叨:
“生肚相的。” 木子李强忍住气,走到外面拿了几块插板,回来笑着问对方::/
“我生肚相,对你是否很重要?” 杨沈伊赶紧摆手:
“不重要,不重要。” 木子李转身走出去,嘴里嘟囔着:
“毛病,啥子嘛。” 一时间气氛变得沉闷,谁也不开口说话了。咦,她这是怎么了?干嘛一肚子怨气?哎,真是的,想办法解决自己的麻烦,怨别人又有什么用呢?奇哥走过来拿杯子,说:
“要回家了。”木子李把杯子给他,也没说一句话。这几天他瘦了好多,看着格外疲惫。
木子李想着事,心里格外难受。他明明那么忙,可又没人知道他在忙些什么,做的事,也从没跟她说过一句。可就算满心委屈,木子李也怪不起他,只觉得凡事终究要自己扛,终究是指望不上他的。
一早忙完手头的活,木子李一个人就去了医院。进了检查室,她紧张得厉害,躺上面清宫的时候疼得一个劲地喊。消毒之后,才总算松快了些。旁边的中年妇女看着她说:
“这要是让你去做人流,你肯定吃不消,得疼晕过去。”听到这话,木子李心里又酸又涩,憋得慌,真想大哭一场,可又不想让自己显得那么脆弱,便逼着自己,硬撑着坚强这一次。
回厂后,心想既然开口说话,就尽量把语气放委婉些,终于拿起话筒,先开口道:
“听戴师傅说,褚文军已经把钱交了,你还差多少?” 奇哥答:
“我还没去交过。” 他又问:
“怎么了?” 木子李接话:
“你要是需要,我去给你拿来。不用,我就不去拿了。”对方语气强硬地回绝。木子李便说:
“那没别的事,我先挂电话了。”
听明主任和杨沈伊在聊天,说起昨天西施大桥正式开通了,木子李今天从医院出来后,特意去西施大桥上兜了一圈。桥上插满了五彩小旗,两侧各有一座彩桥,红得艳烈,桥的栏杆是明黄色,桥亭的样式也格外别致。只觉得景致绝佳,这大抵就是取名在心理上的微妙作用。
木子李今日的心情好了不少,也愿意和旁人说说笑笑了。杨沈伊聊起放假打算自驾去千岛湖,还会带上野餐的食材和帐篷,木子李一听千岛湖就来了兴致——那是她去过的地方,也是在那儿,她才算真正认识了奇哥,算下来,也有两年半的光景了。她的脾气阴晴不定,得自己慢慢调适情绪和心境。这时戴师傅说:
“你男朋友马上要出门了,你们也就还有几天相处的时间了。其实这几天他们也没有互相说话,他总是一副忙忙碌碌的样子,遇事既不跟木子李商量,问他原委也说不清楚。木子李心里告诉自己别委屈,要学会自己照顾自己。
可不知怎的,心里突然生出一股反感,甚至还有些憎恨。看到晚饭菜是一碗饭配着两盆海带,实在让人没胃口,委屈的情绪又涌了上来。事情不顺心,寝室里也愈发空荡荡的,陈冬梅和楼英子回了家,郭珞琳也去了别的寝室,木子李只觉得孤单寂寞,偏偏肚子还一阵阵疼,想见的人又迟迟见不到。她心里想着,还是回家吧,家里有爸妈,永远为儿女着想,从来不会冷落自己。走到厂门口时,碰见了孙炎军,问她:
“木子李,你要去哪?”她说:
“回家。”孙炎军热心道:
“我带你去车站吧,走着回去要累坏的。”木子李心里其实是想的,却还是摇了摇头道谢,因为这时金师傅骑车过来了,顺势载上了她。这位金师傅,什么话也会说的,木子李也不想同他多说。到了太平桥,木子李下了车,再走到五州大厦那儿坐上了车,一路上委屈翻涌,只想掉眼泪。到了家,她强撑着吃了一碗饭。看电视时,肚子也还在疼。她没告诉爸妈,怕他们担心。
早上六点钟,爸爸便催她起床上班,她实在提不起劲,又想着妈妈要是知道自己不舒服,肯定要心疼坏了。起床吃了鸡蛋。便回城上班了。
奇哥进来说:
“我有一杯菜带来给你,你去蒸。”她说:
“我已蒸了一杯。”他第二次走进铝件仓库,说:
“你去拿菜呀。”她嘴硬说:
“不要。”他用手在她的头上狠狠地按了下,呼吸也变得急促,随后便转身走了出去。
心里莫名生出几分厌恶,仿佛吃了他带的菜,就欠下了还不清的人情。他曾给过她一切,而她,也用两次锥心的伤痛偿还了他,至此,谁也不欠谁,往后再无复合的可能。她太累了,只想一个人安安静静待几天,不想见到他,更烦他打来电话。终究还是硬着头皮接了,电话那头一片沉默,他似是没什么事,她问:
“有什么事?”他半晌才说:
“有个苹果在你桌上。”她淡淡回了句:
“谢谢。”他随手挂了电话。她能感觉到他的局促与紧张,可她是真的累了,再也不想这样纠缠下去。他耗尽了她所有的精力,让她变得迟钝又麻木。走到车间旁洗手时,奇哥走过来递来东西说:
“你拿去吧,晚上能当菜吃。”旁人还打趣她,并不想在许多人面前互闹红脸。她没多说什么,本就没什么胃口去食堂。不过是一盘菜,对方却翻来覆去说了五次,这般模样,早已彻底违背了他的处事原则。可转念一想,若两人是真心相待,光明正大地在一起又有何不可,何必这般遮遮掩掩、扭捏不已。
人这一生,总逃不过几分阴差阳错。木子李从三点等到四点二十满心期待。正要出去趟厕所的功夫,一转头就见奇哥从对面走来。她匆匆瞥了一眼,压下心底的执拗,转身走开。刚刚走进铝件仓库,喊朱小峰帮忙把三箱减速箱拉进来,却见奇哥推着车往检验室去了。真得让她有点啼笑皆非,越是渴望见到的人,偏偏寻遍不见;可就在擦肩而过、以为错过时,却又猝不及防遇上。或许于她而言,太多事都这般不凑巧,人与人之间,总在这样的错位里,兜兜转转。本想装作不闻不问、不痛不痒的模样,可这份刻意,反倒让委屈的心揪得更紧,连带着全身都阵阵发紧。只能一遍遍告诉自己,别生气,别生气,熬过去这几天就好了,以后再也不做这种傻事了。
在那拐角猝不及防撞见,两人脸上都没半分神色,只是淡淡擦肩,一言不发,心底却像结了层寒冰,凉透了。人倦到了极点,躺在床上裹着薄被,翻来覆去想着满心的委屈,越想越燥热,浑身冒出汗来。她忍不住想,怕是往后,再也遇不到这般让她心动的人了。生活里本该有歌有笑,可她却活成了孤身一人。夜半猛然醒来,才发现被子早已被浸透了一大片红。她满心惶恐,往后,怕是再也不会轻易犯傻,也不会再轻易相信谁了。只恨自己,当初为何要那般行事。
坐在铝件仓库里,奇哥进来说:
“等会儿过来拿衬衫。下午要去姐姐那边。”她只应了句:
“哦,你过来拿就好。”他便没再多说一个字,转身离开。吃过午饭,对方来取衬衫,两人默然相对,无话可说。
上班时木子李骑车去了趟医院,换了位医生看诊,医生说:
“没什么事,不用挂心。”她这才稍稍放下心来。只是返程时骑车格外乏力,上班也总提不起精神。发了工资后,她去周新星那里,把奇哥的工资转交给他。周新星说:
“我送你去车站。”她摆手婉拒:
“不用了,有车的。”说完便独自往车站走。厂门口有不少年轻男女,同骑一辆车,那般模样,让她心里满是羡慕。正走着,杨师傅来了,停下车执意要送同她。杨师傅还骑了很远的路,一直送到五洲商场那个停车处,木子李心里暖意融融,满是感激。坐车时遇上了同村人,对方硬是给她付了车费,她明白,心里清楚每一分都来之不易,断不该胡乱花销。车上,她想起从前两人一起回家的光景,那些时光,竟格外甜。
回到家,和家人闲聊时,爸妈和哥哥都问:
“周春奇怎么没来?”她随口答:
“他去他姐姐那边了。”其实彼此心里都憋着不快,他未曾邀他,就算邀了,她知道自己未必会去,可连一句邀约都没有,心底终究还是憋着股不平。家里,爸妈正埋怨哥哥,说他对家里的事半点不上心,连买黄沙、白沙都分不清。木子李看着这般光景,想起自己当初的选择——她是真的喜欢奇哥,若是没了他,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办。可这段日子,两人总闹别扭,一连几天互不理睬,彼此折磨,她这才真切体会到生活的诸多为难与折磨。为他受的那些委屈,他一次都不曾过问,这样的男人,又有什么值得留恋的?她到底在奇哥心里占着怎样的位置,木子李始终想不明白。明明心里都惦着对方,嘴上却偏偏不肯承认,这般又爱又恨的滋味,熬得人疲惫不堪。眼下,也只能多顾着家里,多体恤父母,让他们能宽宽心。没有他的日子,终究不能再这般浑浑噩噩过下去,想来是往日里对他的依赖太深,才渐渐丢了自己。往后,总要重新活一次,好好塑造一个全新的自己。
1996年6月1日一早醒来便和妈妈去菜场买菜,又做了一套裙子,回来后洗衣服、整理房间,一晃半天就过去了。下午正看着电视,有人喊她去接电话,她赤着双脚去接电话了,她问:
“ 你谁呀?”对方啊的一声,听到这声音,她心里猛地一喜,忙追问:
“你在哪里?”
“我在新安江,厂里放几天假,我在在市里逛逛。” 她说:
“放两天假,1号和2号。你什么时候回来?”他说:
“不一定,明天或后天。”这话让她心里顿时憋了股气。说:
“那我挂电话了。”挂了电话,她对着空气愣了半天,心里反复琢磨,若是换一种说法,此刻又会是怎样的光景?其实说到底,她心里还怪想他的。
第二天早上起床迟了些,先洗衣服,洗完又忙着烧饭,半天又飞快过去了。下午她一直等着他,心里满是伤感,爸爸早上赶集,买了奇哥最爱吃的腰花,她说他不会来的。外面传来消息,公路那边有客车出事,司机和路人当场受伤,围观的人说好几个人血流满面,一个18岁的姑娘眼睛都看不清了,还有一对父与子。听到这些,她心里揪了一下,随即又松了口气。三点钟,她去鞋厂买了两双鞋,一双给哥哥,一双给奇哥。一路无精打采的,心里又疼又气,怪他一点也不关心自己。直到六点半,有人喊她接电话,是他,说已经回来了,现在在城里。她忙问:
“那你要不要过来?” 他却说:
“不来了,要回家,明天还要上中班。有东西带着不方便”她劝他:
“东西带着不方便,先放厂里吧。”他说:
“不放了。” 她又问:
“什么时候的火车?怎么现在才到?”
“十二点上的车。”
“那你路上还好吧?”
“好的,没事我挂电话了。” 她心里堵得慌。
回家烧晚饭,做了咸菜豆腐干、青椒烧肉,还有腰花炒咸菜,味道其实还不错。一家人吃着饭,妈妈念叨饭太干,不消化、不舒服,。妈妈帮着做了衣服,木子李还不满意。妈妈说:
“以后你花钱找别人做就好,你的衣服我实在吃不消做了。”木子了听了便不再吭声,再多说,怕心里的委屈都要涌出来。妈妈真得要生气了。
21一早醒来,她就不想起床上班,可得养活自己,就只能起来上班。此刻心情总算平复了些,把屋里乱七八糟的地方都收拾了一遍。她一遍遍提醒自己:别再嘴硬心软,别再自寻烦恼,可心里终究还是舍不得他。她也知道,自己不该事事依赖,不该总盼着他事事顺着自己,可没他在身边的日子,她终究还是提不起精神,怎么也振作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