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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tri的第三十五天 “去吧,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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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沙走得很慢,每走一步都要花比平时更久的时间,她的意识在模糊。
世界在她周围变得像隔着一层水,声音闷闷的,光线散散的,连空气都变得粘稠。她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了,木偶兽用自己的力量维持着她的生命,但那只是在拖延。
她就像一个漏掉的水槽,不管怎么蓄水,永远都填不满她那早已千疮百孔的身体。
世界的意识在对她进行“纠正”,像潮水一样冲刷着她的灵魂。每一次冲刷,都会带走一点东西。
先是味觉,然后是触觉,嗅觉,听觉,最后是视觉。当所有的感觉都消失的时候,她就会像一盏灯,在风中熄灭。
她走到路口,站在斑马线前,看着对面红色的信号灯。
木偶兽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的在等着她,看向她的眼神小心翼翼的。
“理沙。”祂朝理沙伸出手,声音很轻,“我来带你回家了。”
理沙站在斑马线的另一端,看着木偶兽朝她伸过来的那只带着白色手套的手,眼泪从她的脸上滑下来,滴落在人行道的砖缝里。
“好。”
第一步,她的脚踩在白色的条纹上,世界在摇晃,像站在一艘正在下沉的船上。
第二步,信号灯从红色变成了绿色,木偶兽迈开步子,朝理沙的方向走了过来。
第三步,周围声音开始消失了,明明周围还有很多行人和车,但理沙什么都听不到。
第四步,四周光线开始变暗,她只能看见眼前向她跑来的迷糊的身影。
第五步,她看不见斑马线,看不见信号灯了,但她能看见朝她伸过来的那只带着白色手套的手。在黑暗中,祂是唯一的光。
第六步,她伸出手,指尖碰到了祂柔软温暖的白色手套。木偶兽的手指收紧,握住理沙的手的时候,不敢太紧,怕弄疼她;不敢太松,怕她掉下去。
第七步,理沙的膝盖软了。她的身体开始向前倾。在倒下之前,她感觉到了一双手稳稳地接住了她。蛋壳从她怀里滑落,淡绿色的光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像一颗坠落的星。
“木偶兽。”理沙的声音很轻,仿佛随时会消散一样。
“别说话。”木偶兽的声音在颤抖,这个曾经的森林之王,现在即将创立新世界的神明心碎的快要哭出来了,“你现在的状态,说话都是在浪费能量。”
“木偶兽——”
“我说了别说话!”木偶兽吼了一句,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后马上道歉,“对不起,对不起理沙,我太着急了......我真该死......我怎么可以,我应该对你更温柔的,对不起......我这就带你回去——”
“......谢谢你。”木偶兽的脚步骤然停住了,祂站在街道中央,怀里抱着理沙,路灯的橙光落在他们身上,像一层快要熄灭的火焰。
“理沙,我......别说了,求你了......”
“谢谢你没有放弃我。”理沙的声音越来越轻,像风中的最后一缕烟,“谢谢你为我做的一切。”
木偶兽没有说话,祂抱着理沙站在路中央,绿色的信号灯在祂头上一闪一闪的。没有人按喇叭,没有人在等。这条街正在忘记她,这座城市正在忘记她。
但祂没有,祂永远不会忘记她。
理沙把脸埋在木偶兽的肩窝里,木质的气味既干燥又温暖,她闭上眼睛,“你的怀抱好硬。”
“......对不起。”
“但是好安心。”
木偶兽的手臂收紧了一点,祂能感受到理沙的呼吸渐渐变得平缓,像只小猫一样蜷缩在祂怀里,不再害怕,不再颤抖,不再一个撑着。
“别怕,理沙,我带你回家。”
新威彻尔尼——
贤者兽站在最高的魔法塔上,看着远方的天空。魔法塔顶端的空间开始扭曲,白色的光在空气中展开,像一朵花在绽放,光里走出抱着理沙的木偶兽。
贤者兽走下塔顶,来到魔法塔的大厅。大厅中央有一座用数据晶石砌成的高台,高台上铺着银白色,柔软得像云朵一样的织物。那是贤者兽花了一百年的时间,用数码世界最纯净的数据纤维编织的。
木偶兽走向高台前,弯下腰,将理沙小心地放在银白色的织物上,又将她抱了一路的蛋壳放在她身边,然后退后一步,半跪下来。
木偶兽的背挺得很直,头微微低着,红色的帽尖垂下来,黄色的毛球在半空中轻轻晃动。
祂鎏金色的眼睛看着理沙沉睡安静的面孔,像一个骑士守在公主的床边。
贤者兽站在大厅的阴影里看着这一幕,祂想起了很久以前。大约一万五千多年前,在观测塔上,木偶兽站在风中看着远方光明兽白色虚无的领地说道,“我不会让任何人抹消她,不管是光明兽,还是这个世界的狗屁规则,还是时间本身,谁都不能。”
那时候祂还是古代木马兽,巨大的木质身体上布满了裂缝,装甲上一万两千颗星星在燃烧。
那时候祂只是一个害怕失去搭档的,孤独疲惫,快要撑不住的笨蛋。
现在他跪在她的床边,还是那个笨蛋,只是祂找到了祂的爱人,找回了祂的信仰,祂不再孤独了。
“贤者兽。”木偶兽的声音在大厅里响起。
“我在。”
“帮我照看她。”
贤者兽从阴影里走出来,走到高台边。祂低头看着灵魂即将消散的,沉睡的女孩。
“你要去了?”
“不能再等了。她的意识在消散,即使我用力量保护她,也只是拖延。世界的‘纠正’不会停,那些被选召的孩子——”祂停了一下,“他们什么都不会做,甚至会成为我的阻碍。”
贤者兽没有说话,祂知道木偶兽说的是对的。
那些孩子嘴上说着不会放弃,会找到两全其美的办法,但理沙没有时间等了。
她的时间在沙漏里,沙子在一粒一粒地流走。每一粒沙子落下,她的一部分就消失。而被选召的孩子们还天真的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奇迹。
“所以你要亲自上战场?”
“对。”祂要将这个世界搅个天翻地覆,祂要复仇,要向这个抛弃他们,抹杀他们的世界复仇。
“去毁灭旧世界,创造新世界。”
“没错。”
“即使她醒来以后——”
“她不会醒来。”木偶兽打断了祂,声音带着破碎般的隐忍。
“她不会醒来。”木偶兽重复了一遍,“所以她不需知道,不需要知道我为她做了什么,不需要知道我毁掉了什么,不需要知道我变成了什么,她只需要——”
他看着理沙的脸,眼神变得温柔。“在新世界里醒来,活着。自由地,快乐地,不用背负任何人的期待地活着。”
贤者兽站在高台边,看着祂的朋友。看着祂此刻跪在理沙床边,像一个骑士在向祂的公主告别。
“你去吧。”贤者兽说。“她在这里,我会保护好她的。”
木偶兽点了点头,弯下腰,在理沙的手背上落下一吻,“等我,理沙,很快我们就能在新世界相见了。”
祂直起身,转身走向大厅的门口。祂的脚步很轻,木质的脚踩在数据晶石的地面上,发出细微的嗒嗒声。
走到门口时,祂停下来,没有回头,“贤者兽。”
“我在。”
“如果我回不来了——”
贤者兽沉默了一会儿,声音变得疲惫起来,“你会回来的。”
“你会回来的,木偶兽......我等了你三千多年,每天都在等你对我说'好久不见'。”
木偶兽站在那里,背对着贤者兽。祂的背影很小,很单薄,背着比祂身体还大的十字架,挂着六角形的铁锤,缠着看不见的傀儡线。
祂是统治森林的王,是毁灭世界的恶魔,也是即将是创造世界的神。
但祂也是贤者兽的挚友。
“谢谢。”木偶兽说完,走进了门里,白色的光吞没了他的身影。
贤者兽站在大厅,看着祂离去的身影。然后祂转过身来,走到高台边,看着沉睡的理沙。
“你知道吗,”贤者兽像在讲一个古老的故事,“他很久以前就是王了,在他还是古代木马兽的时候他就是王了。不是因为他最强,是因为他天生就应该是王。”
祂停了一下,想起万年之前伫立在战场上,意气风发的古代木马兽。
“王是不需要跪的,王不需要跪任何人。可祂跪在你身边的时候,跪得那么自然,那么理所当然。”
贤者兽笑了,兜帽下的脸上露出了一万五千多年来最温暖的笑容。
“去吧,吾王。”祂对着木偶兽消失的方向,轻声说,“为你的公主而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