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流逝》凰儿

68、第 68 章

　　多伊尔并没有料到路加会在他之前返回塞奇威克。他是怀着一颗忐忑不安的心回去的，所以当他在花房里看见路加的时候，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就那样呆呆地站在哪儿，头脑一片混乱，不知道是高兴多一点，还是失望多一点，他应该是恨他的不是么？

　　他独自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直到肩膀被重重地拍了两下才回过神，发现路加也正盯着他看，仍旧是张高深莫测的脸，瞧不出半点情绪。

　　“想给你个惊喜，这次你可出了不少力。”本尼迪克特说道。

　　多伊尔回应了个虚弱的笑容，年长者厚实有力的手掌多少给了他点勇气。

　　在憎恨的背后，他对自己的兄长还抱存着一种恐惧，并不是因为看见他沾染上鲜血时对死亡的恐惧，而是在更久远的过去。他不明白为什么在母亲的葬礼上只有自己失声痛哭，而另一个孩子却可以连眼皮都不眨一下，那种如同恶魔般的定力让他本能地感到畏惧。幸好在以后的日子里，路加留在塞奇威克学习如何成为继任的族长，而他则选择了自由的寄宿制生活，两个人并不常见面。偶尔碰到的时候，他那怯生生的问候永远只能得到一个沉默的注目礼。他不明白，一点也不明白，那个漂亮又强悍的人到底在想些什么。

　　“这次他表现得非常好。”本尼迪克特对路加说道，想化解令人尴尬的沉默。但当冰冷的视线从他脸上扫过后，他就立刻住嘴。

　　“多此一举。”清冷的声音轻易地击碎了温馨的幻觉。

　　多伊尔只觉得血气一阵上涌，白皙的脸顿时涨得通红。

　　那个人！他知道什么！他知道自己是下了多么大的决心，鼓起多么大的勇气才能在阿尔奥菲•普罗文札诺面前说出那些平时想都不敢想的话吗！一个普通人在面对一个轻易掌握别人的生死的人时，心理上承受的压力简直令人发疯！

　　“亚历山德拉心软就算了，连你也跟着胡闹。什么时候我的亲信们都流行起玩过家家的游戏了？”路加淡淡地瞥了他们一眼，接过马里恩递上的一盆寒兰，左右转了转又交还给花匠，点头道：“就这盆吧。”比起放在晶莹剔透的水晶花瓶里的鲜切花，虽然外表光鲜亮丽，实则走到了生命的尽头，职能慢慢枯萎腐败，他更喜欢扎根泥土的生气勃勃的花朵。他掏出手绢仔细擦干净指尖上的每一颗土粒，但残留的触感仍让他难受。

　　“我知道自己做不了什么，但至少争取到了一个机会，只要能找出是谁干的……”多伊尔急切的争辩立刻被路加打断。

　　“为什么？你不是一直厌恶家族的生意？为什么又改变初衷了？”

　　路加道出的事实犹如晴空中的一道响雷惊得多伊尔呆若木鸡，半天吐不出一个字。

　　帮助这个人极可能是助纣为虐，让更多无辜的人受到伤害。难道他不该过问？

　　“别再管这件事了，我自有打算。阿尔奥菲•普罗文扎诺只是不愿跟个还没学会呼吸的婴儿计较，他有他的尊严。”

　　多伊尔痛苦地摇着头，现在的他是无论如何也说不出问候的平安的话了。“我只是不想再被掌控，我想看清身边的每件事，每个人。”

　　“不想被掌控，那就试图去掌控别人吧。”路加叹了口气，与他擦身而过的时候对本尼迪克特说：“你跟我来。下次再有这样的事发生，就自己领罚。”

　　多伊尔浑浑噩噩地杵在原地，听不清本尼迪克特的回答，捏了满手心的汗。

　　“去找马修斯议员或是内塔克议员，他们知道该怎么摆平警局。”路加边走边向本尼迪克特交代如何处理杰拉德遗留下的麻烦，没想到在前庭中正好遇见赫洛维格。

　　“我想和你单独谈谈。”赫洛维格对路加说道，像是怕耽误时间，又急急地补充道：“就一会儿。”

　　英俊的面孔带着诚恳而殷切的期望，任谁都难以拒绝。路加对本尼迪克特说道：“事情暂时这样，你先去吧。”

　　本尼迪克特应声离去。

　　见本尼迪克特渐渐走远，路加才向赫洛维格说道：“我都听说了，你去比鲁奇的事。谢谢。”

　　“我并不需要你的道谢。”赫洛维格笑得惨淡。“你知道的，我不需要。”

　　一阵风悄无声息地滑过，刚被清扫干净的道路上又被枯黄的落叶覆盖，象是一层黄澄澄的地毯。北方的冬天来得早，空气中有着寒冷的味道，连最后一群大雁也已经启程飞往温暖的南方，临近冬日的塞奇威克失去了阳光的照耀，不再喧闹，变得孤独并且苍老。

　　路加摘下眼镜，揉了揉拧起的眉尖。而一旁的赫洛维格则密切地关注着他的每一个举动，用一种仿佛要将他烙印入大脑般的灼热眼神。当他重新睁开双眼时，已经变得冰冷，说出口的每一个字都犀利得如同一把明晃晃的利刃，深深地扎进赫洛维格的身体。

　　“我不知道。”

　　赫洛维格的脸色顿时苍白如纸，紧握在身侧的拳头微微颤抖着，每寸指节都白得诡异。他艰难地说道：“我知道你不肯接受，我认了，因为你是米尔纳的灵魂，又怎么可能屈就于别的男人。为了压抑自己的感情，我甚至远赴重洋，以为就这样度过一生也无妨。我也尝试着和别人交往来忘记你，但我做不到！做不到……”

　　路加静静地听着，那是一种犹如大提琴演奏出的哀怨的G调旋律，让人为之心颤。但男人动情的倾诉衷肠依旧无法融化他凝固的侧脸。

　　“但是……”赫洛维格的语调突然变得嘶哑，与之前的表现截然相反，仿佛带着深刻的恨意，让路加不得不正视他。“既然你无法接受我，又为什么接受了那个安布罗斯•德福雷斯特！为什么！”

　　路加立刻意识到他可能是看到了阳台上的那一幕，心中隐隐不悦。

　　“你选择了他，你爱上他了？是不是！”赫洛维格越说越激动，大有打破沙锅问到底的意思。

　　“停止无聊的笑话。”路加喝止了男人的追问，“我选择谁并不由你来决定，我也没有给过你过问的权利。”

　　选择就意味着爱上吗？多么愚蠢的逻辑！

　　他那唯一的一段爱情已经被埋葬在遥远的过去。一个不为人知的故事，悄悄地开始，又悄悄地结束。连他自己都怀疑是否只是做了个甜美的梦，只有胸口上那道永远无法磨灭的疤痕在提醒他这就是真实。

　　赫洛维格最终平静了下来，所有的不甘和愤怒都化做苦笑。“是的，如果那个时候我可以向你坦白一切，或许就不会像现在这样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你和另外一个男人在一起了……”

　　“如果”是个多么苍白无力的词，却又给予人们心灵上的安慰。如果能够重来一次，有许多事他会做出相同的选择，又有许多事或许会变得不一样。他不知道，一切都只是妄想。每个谈“如果”的人都错得离谱，历史本身就是无法倒退的代名词。

　　“可以再给我一次机会吗？至少让我能够得到公平竞争的机会。”

　　竞争什么呢？难道所谓的爱情真让那个男人蒙蔽了双眼，看不见他们之间不过是相互利用的关系？充其量不过是他让安布罗斯产生了征服的欲望。

　　路加自嘲般地想着，不愿再多做辩解。就像对待索菲娅那样，他不屑于欺骗别人的感情再加以利用，但当一再拒绝都无法让个固执的人正视现实时，他还能做什么？

　　远远地听到传来一句：“你真残忍。”

　　他冷笑。

　　又不是第一次被说残忍，他还会在乎吗？

　　天空已经不再是明媚的湛蓝。

　　他不喜欢冬天，从来都不。

　　难道冬天会因为他的不喜欢就不再来临吗？

　　每年的冬天总是如期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