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第 3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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丝路是通商要道，秦州是关中地界的最后一个大驿馆，秦州之后，自金城郡渡过黄河，便是河西府的地界。凉州馆，便是河西府迎接丝路八方来客的第一大驿馆，也是河西走廊上的一颗明珠，一座大城。
在出发之时，袁弘维就同主人说过，凉州如何如何繁华，是“凉州七里十万家，胡人半解弹琵琶[*]”。又说西域的瓜果如何大如何甜，到了凉州便可尝一二。整个队伍都对凉州向往无比，连路上的炎热都仿佛能消退一分。
结果到了凉州……
“蜜瓜？美酒？胡姬？”一名官员用筷子戳了戳碗中的豆腐，冷笑起来。
他面前的食案上，摆了三盘素菜、一碟白馒头。
三盘素菜分别是炖白萝卜、波薐菜炖豆腐和腌芜菁，当真是一点荤腥也不沾。
几个与他一同用餐的文官苦笑着：“谁让咱们看错了风？”
他们早想到，同为武将，又有数代恩怨，徐燕昭到了河西府，岂能有好果子吃？只是没想到靖西大将军府连他们也不放过。
西去楼兰，到凉州也才走了一半，下半程尽是炎阳、狂风、沙碛，不知比前半程艰难多少倍。若是后半程都是青菜豆腐，他们哪来的体力撑下去？
可现文人骨气在，若是如此轻易就认输，岂不是叫人耻笑？
众人举箸迟疑，食不知味。
女眷都在房间里用餐，徐燕昭也不例外。疏影看到食案里的饭菜，眉头狠狠地皱起，脸色沉得像城外的风沙。
“愁什么呢？”徐燕昭摸摸她的头，笑道：“这不是瞌睡了就有人送枕头吗？”
疏影抿嘴：可只吃这点，您怎么撑得住？
“哪有那么容易撑不住的？难道在外行军打仗，每顿还有肉？有饭有菜不饿肚子都撑不住，若是遇到只啃干粮行军十天半月的怎么办？你家夫人是打算当将军的，不是出宫当娇小姐的。”徐燕昭安然将饭菜吃了，宽慰着侍女。“不过，靖西大将军府都这么说了，我也得有些回应才行。那些大人大约愁得很，疏影，咱们来替他们解解围。”
这天晚上，疏影照常借用驿馆的炉灶煮汤药。
“……但宫女里除了一两个之外，其他都推说身子不适，并不前去帮忙。”
“其他呢？”凉州刺史问道，“可有什么动静？”
驿丞垂首应道：“未见动静。”
凉州刺史皱眉：“袁弘维一介书生，胆小怕事也就罢了，那徐氏也没有动静？”
大梁官场上有许多不成文的规矩，例如没渡黄河之前，一直属于关中地界，因此不需官员迎送。但过了黄河便到了河西地界，那么河西一地的主官，就得出面表示一二。凉州是丝路要衢，论理朝廷西行队伍来到，凉州刺史应当在驿馆设下宴席，接风洗尘的同时，也修缮种种，尤其是更换更便于西行的马匹。但现在接风洗尘的只有魏临颐等人，其他人别说更换马匹了，连像样的饭菜都没有。
这明明白白的区别对待，清清楚楚的轻视，袁宏道能忍，那位徐氏也能忍？不是据说她年少时在京城是出了名的泼辣脾气，绝不忍一时委屈的么？
驿丞应道：“是，只有江南周家的公子略做抱怨，出门自行觅食去了。其余人已将晚饭吃光，杯盘都已收回了。”
刺史挥手让其退下，才转过身，绕到帘子后边，屈伸垂首作揖问道：“公子，接下来怎么办？”
帘后坐着个十八|九岁的锦衣少年，样貌十分英武，斜斜地倚靠在锦榻上，手里把玩着一个象牙雕镂而出的香球，懒洋洋地应道：“不急，继续。”
“……是。”凉州刺史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打消了种种念头。
他应是退下，回到自己的房间，明间上凉州刺史府的主簿正焦急地来回踱步，见了他便问道：“刺史大人，公子如何说？”
凉州刺史摇摇头，在上首的椅子坐下，沉默地叹了口气。
主簿的心不禁有些发凉：“徐氏虽出身永定侯府，但此行是代表朝廷行事，何况如今她与袁弘维一同。苛待她也就罢了，苛待袁宏道以及鸿胪寺、宗正寺的官员……这若是传出去，朝廷会如何想大将军府？”
蔑视朝廷来的人，和拥兵自重、蔑视朝廷有什么区别？若是那些官员参一本……他们可不知道背后真正主使的是谁，恐怕以为是他们凉州的官员自作主张，届时朝廷降下惩罚，倒霉的可是他们这些凉州官员。大将军府……可一点损失都没有啊。
“那又如何呢？若是不照着公子的意思来，恐怕明天咱们就被扣上谋反的罪名，就地处斩了。”凉州刺史叹了口气，“派人给各驿站传信吧，现在只能赌朝廷的人性子软，好拿捏了。”
这话说得凉州刺史跟主簿都不信。
永定侯府的女儿，会性子软，好拿捏？
哪知道次日，众人都傻了眼。
这徐燕昭，还真是好拿捏的！
昨晚徐燕昭的侍女在准备汤药时，便只有一两个宫女愿意帮忙，但还是煮出了足够的分量，预备早上出行之前分发给众人。谁知早上出行时，原本一直喝汤药的官员和金吾卫里，好几个都婉拒了。走在路上，这几个不再喝汤药的官员既不跟魏临颐套近乎，也不再和袁弘维、徐燕昭热热闹闹，只走自己的。
但中午到驿站时，驿丁端上饭菜，这几人的食案上就不再是青菜豆腐了。虽然没有魏临颐等人的丰盛，但也是寻常的荤素搭配。
一番区别对待，明明白白地告知众人：跟着徐燕昭合伙没好日子过，跟着魏临颐有肉吃。
又歇了一天之后，不喝汤药、也不跟魏临颐一伙的官员就更多了。
“哈哈……”汇报的官员不住地笑着，“这群文人着实有趣，骨肉又软，几顿青菜就逼得他们改投阵营，却又爱面子，自欺欺人，以为自己不跟魏临颐同流合污便不算屈节。”
另一人更是笑道：“还是公子手段高明，兵不血刃地便将徐氏身边的人都赶走了。”
“哎？什么手段？这是兵法，所谓‘善战者，不战而屈人之兵’。”先前那人不甘示弱，摇头晃脑地拽文之后，又拱着手，谄媚道：“那徐氏号称出身名门，什么‘永定侯府继承人’，不过就是一介女子，靠皇帝的宠爱与玩弄心计坑人，才助她父洗刷名声。实际那又如何呢？徐修远已死，永定侯府兵权已被夺，种种处处，拿什么跟大将军府比？”
这话说到了锦衣公子的心坎上，他脸上不由得露出了笑容，嘴上斥道：“谄媚之语少说，本世子不爱听。”
倒也不担心被人听到，被发现身份了——此人正是靖西大将军府世子庞玄辉。
那两人是靖西大将军府幕僚，焉能错过这个拍马屁的机会？当即又是对庞玄辉一顿好夸。
庞玄辉享受够了，才逐渐冷静下来，继续玩着他的象牙雕镂香球道：“旁人不足为虑，但袁弘维始终不屈服，倒是有点难办。若是过了甘州袁宏道还是如此……”
他暗示地看了两人一眼。
“是。”两人应着，笑道：“塞外风沙酷烈，出点意外也是常事。以卑职看，沙州刺史更适合做迎接楼兰王妃的主官。”
两人谨慎着措辞，丝毫不敢叫错，没想到此处驿站破小，驿丁是个不长眼的，忽然在门外道：“启禀各位大人，长公主派人送信来。”
两人暗叫不好，庞玄辉眼中的得意之色已彻底消失，脸上是他们熟悉的、面具一般的笑。
他缓缓道：“哦？把信呈上来。”
驿丁忙告罪着推开门，双手将信奉上。
庞玄辉将信打开，草草看了一眼，随手扔在茶几上，被人看到了也不在意。
上面依稀是说，一名婢女犯错，被如今的靖西大将军夫人、安定长公主下令杖毙了。
两个幕僚心中疑惑，怎么杖毙一个婢女也要跟世子禀告？但此时悬着胆，皆不敢出声。
明明是夏日，似乎有凉气丝丝缕缕地从四处传来，驿丁不由得打了个寒战。他正想退下，忽然听那锦衣公子含笑道：“这信是我府中机密，被你瞧见了，你说，可怎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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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西行众人依旧出发，驿站恭敬送别。
这回官员里，只有袁弘维一个还在喝汤药。金吾卫里，除了吕、周跟白丁出身的十人，其余都不再喝汤药了。
虽风沙日渐，烈阳愈加酷烈，但魏临颐的心情却更好了。他骑在马上，四处张望一眼，还有心思拿驿站的错处。
“你们驿站好大的架子，居然只有几个杂役送别？”
他这话是含笑说的，并不是真的责怪，不过是有心在徐燕昭面前显摆一番而已。哪知几个杂役听了，吓得面如土色，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连声告错喊饶命。
这驿站也是丝路必经之地，路上还有不少客商趁着天色起行的，听到动静不由得惊诧望来。
魏临颐好生没趣，催马走了，没看到徐燕昭在身后，眼色骤然沉了下来。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第 3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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