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的废后是将军》鼓瑟希

34、第 34 章

　　丝路由来已久，大梁又着心经营，繁华日盛。虽统称丝路，但已不仅仅一条道路而已，光是自京城至河西的道路就不止一条。

　　此次接回长公主的队伍走的是陇关道，自京城出后，过陇关，翻越陇山，在金城郡渡过黄河，再翻越乌鞘岭，到达凉州重镇姑臧。最后进入河西道，经凉州、甘州、瓜州，最后在沙洲出阳关，沿丝路南道穿越白龙堆、莫贺延碛，最终抵达蒲昌海畔的楼兰王都扜泥城。

　　近六百年通商才形成的丝路，路上风光无数，佛教、胡桃等水果、胡乐……连徐燕昭喜欢吃的胡麻饼都是从这条路上传过来的，几乎每到一个驿站，附近就有名胜可以赏玩。

　　此次出行的主官，鸿胪寺少卿袁弘维是个年过四十的中年人。因常年与西域等过打交道，袁弘维的性子与胡人很像，十分平易近人，脸上总是笑呵呵的，并不禁队伍聊天说笑，只不许打闹。

　　宫女对徐燕昭慕名已久，虽被困在马车上，但一直探头出来跟徐燕昭说话。

　　徐燕昭对女子向来甚是温和，几乎有问必答。

　　袁弘维更是逗他们一群年轻人：“西域的蜜瓜，有这么大呢。如今正是时令，到了甘州，驿馆必定拿出来招待咱们。”

　　他数次出使西域，对西域十分了解，不住地说，这个时节去西域，有最肥美的羊肉、最甜的瓜果。把没出过宫的小姑娘们馋得口水直流，对一路上充满了向往，仿佛这一路就是出门游玩的。

　　徐燕昭暗自忍笑，觑着袁少卿。

　　恐怕在袁弘维看来，这一行就是趁着西域还没乱起来，他奉命带一群孩子出去见见世面。

　　朝廷着意锻炼年轻人，以年长不适宜长途跋涉为由，随行的官员都很年轻。袁弘维今年四十二岁，竟是里头年纪最大的，品阶也不算高，只让他管着随行的文官和宫女。

　　文官都是鸿胪寺、宗正寺立场从六品至八品的小吏，宗正寺里面的皇亲国戚一个都没有出动。而武将……

　　别说武将里品阶最高的是魏临颐这个右金吾卫中郎将，正五品，只比袁弘维这从四品的个鸿胪寺少卿低半阶。就是此次出行的金吾卫们，百人里只有十人是白丁、退伍士兵出身，其他的全都是公子哥儿。

　　岂能不闹出春游的架势？

　　何况随行人员中还有女子，刚出京城时，那真个欢声笑语不断。金吾卫们几乎到处乱跑，一会儿晃荡到徐燕昭面前，一会儿借机与马车里的宫女说话，沿路洒下一串串莺语般的笑声。连一向注重礼仪的文官们，虽不至于乱了队伍，但也说笑不断，时不时吟诗一首。

　　只有几个人是例外。

　　几个行伍出身的金吾卫不敢胡闹，规规矩矩地守在队伍最末尾之外，魏临颐竟然也一直板着脸，不苟言笑。

　　“他这是怎么了？”徐燕昭悄悄与周宁全咬耳朵。

　　周宁全有气无力地坐在马背上，只觉得自己快被晒死了，没有了应付她的心思：“您说呢？”

　　何必明知故问？

　　范平硬闯金吾卫、右中郎将明明当值却避而不见，但事后又悄悄将其祖父放进去与范平串供，这等事瞒得了外人，瞒不过耳目略微敏锐的金吾卫。若不是有徐燕昭出面周旋，最后金吾卫便是禁军中最大的笑话。

　　经此一事，魏临颐称病了好几天，一改往日偏偏佳公子的做派，整天板着脸起来。此次前往西域，魏临颐是自己提议、并且得到显国公同意的。

　　很明显，一是为了让魏临颐出门，避开议论，二是希望让魏临颐这个主将立功，试试能不能再升一级，从金吾卫离开。

　　没想到徐燕昭也在西域之行的队伍里，魏临颐看到她焉能不想起当日躲在围墙后的耻辱？能有什么好脸色？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是……”徐燕昭用鞭子捅了捅吕成泰的胳膊肘，“哎，真是羡慕魏临颐啊。”

　　魏临颐自认处事圆滑周到，但现在受点难堪便板着脸十天半个月的架势，显然什么委屈都没有受过，被显国公府养得极好。他只顾着自己的脾气，没发现自己与金吾卫的公子哥儿们格格不入。

　　好在魏临颐也没有格格不入多久，老天是公平的，很快就所有人保持一致了——

　　有气无力，头晕眼花，所有的力气不是拿来骑马，就是拿来咒骂老天了。

　　因为，实在是，太热了。

　　朝廷接到安平长公主的奏折时，已是小满时节，随后又商量了一个多月，最后出发时已经快小暑了。这正是一年中最热的时候，从京城离开还不到半天，整个队伍都没了欢声笑语，只有风尘仆仆、烈阳当头。

　　这时候这群宛如离京游玩的公子哥儿和宫女们才想到：路程才哪到哪啊？

　　从京城到楼兰总路程近四千里，朝廷派出都是太仆寺精心饲养的良驹，可日行近一百五十里。就这么般马不停蹄地走，不出意外，也得走一个月。若是遇上风雨再耽搁……整个队伍都笑不出来了。

　　第一天傍晚，看到驿站，所有人都欢呼起来。金吾卫们几乎一股脑儿冲进去，径自喊着准备房间、吃喝和洗澡用的水。实在等不及又酷热难当，甚至连身份也不顾了，直接拿冷水冲身子。

　　“……宫女的饮食不必太精美，但一定要干净，沐浴的热水、巾栉都送到房中去……”袁弘维交代着驿站的驿丁，说到最后，不免顿了一下。

　　便在此时，一个含笑的声音接口道：“不妨事，我来守着吧。”

　　袁弘维转头，不由得吃了一惊，拱手道：“徐校尉？”

　　徐燕昭抱拳回礼：“袁少卿一路辛苦，还要安排我等食宿，我心中过意不去。这宫女之事，男子确实诸多不便，就交给我吧。朝廷让我随行，大约也是这个意思。”

　　说完一笑，径自去叮嘱宫女们沐浴洗漱，自己则靠在房门外守着。

　　袁弘维不禁对她高看一眼。

　　他很清楚自己就是个劳碌命，带着一群公子千金出门长见识的，这一路上必定要照顾得妥妥帖帖的，否则别有功了，不被处罚就是幸运了。金吾卫的公子哥儿们也将他跟文官们当成随侍，到了驿站只管张口要茶要吃要热水。

　　可金吾卫毕竟不是羽林卫，说起身份，谁也尊贵不过这位侯府千金、未来皇后去。哪怕是说到官位，她正七品校尉的身份也不算低。最后竟是她先想到了职责所在，为他人分忧，还既不谄媚也无火气，实在太难得了。

　　有她分担照顾宫女，袁弘维确实轻松了许多，也去料理自己了。晚上各自在房间里用了饭，竟是无人发现徐燕昭做的事。徐燕昭也不叫累，反而十分感兴趣，第二日到了下一处驿站，便围着袁宏道打转，协助他安顿人马。

　　袁宏道又发现，徐燕昭竟是毫无身份之见，对驿丁、驿子也说说笑笑、客客气气的。她生得貌美，又是武将，待人又客气，谁会不喜欢？

　　宫女们感念她的照拂，闲在马车上无事，便给她做醒神清凉的香囊。到了驿站，又问驿丁要东西，给她路上吃的茶水点心。

　　出了关中地界后，天气更是炎热，徐燕昭又建议金吾卫也着圆领袍，非必要不穿甲胄。

　　为了沿途护卫，金吾卫还得穿黄铜甲。大夏天的，黄铜甲在太阳下烤一整天，那滋味简直了。

　　吕成泰私下埋怨道：“传说中的炮烙之刑也不过如此。”

　　前几日，晚上到了驿站，将甲胄一解，他的衣衫都是湿透的，能拧出水来。他幼时在宣宁伯府吃尽了苦头，咬咬牙还能忍，但其他金吾卫就不行了，只是主将魏临颐没说什么，他们也不好说。

　　他们虽然也是公子哥儿，到底不能跟国公府嫡孙比。

　　现在徐燕昭一提议，所有的金吾卫都念着她的好，也全都目光灼灼地望着魏临颐，等着他答应。

　　“……”魏临颐端着醴酪，一时口舌生僵。

　　当日范平硬闯金吾卫之事，他深以为耻，也暗下决心，一定要在西行路上重新建立自己的威望，重新把人心收拢起来。可……可他真的没想到，西行之路竟会如此辛苦，每天他光是顶着烈阳赶路，就已经精疲力尽了，哪里还有多余的精力想那许多？

　　现在，魏临颐才发现，徐燕昭竟然在暗中笼络人心了。

　　他冷眼看着，不咸不淡地应了声“可”，负气回自己房间去了。

　　不过就是笼络人心么？徐燕昭一个皇后，惯于恩威并施之人身处卑位，又能有多少手段？出行之中，要笼络人心，不过就是照拂二字罢了，难道徐燕昭做得到，他一个大男人做不到？

　　“哎，多谢右中郎将。”徐燕昭拱了手，美滋滋地对宫女们说，“瞧，你们给我做的圆领袍，这不就派上用场了么？”

　　周宁全在旁边看着，满眼的目不忍视。最后趁着徐燕昭送解暑气的汤药，周宁全忍不住提醒道：“徐校尉，你还忙活呢？可曾看到咱魏中郎将的脸色？”

　　“看到了，那我能怎么办？”徐燕昭放下托盘，摊手，好笑又无辜。“难道我因为他不高兴，就撒手不管？”

　　周宁全默然。

　　她要是真的撒手不管，别的不说，光是那几个宫女就得受不了，不知要病几个才是。

　　“可……”周宁全没有说破。

　　可她当日在金吾卫阻拦范平，已经很叫魏临颐没有面子了，现在又如此。他们知道她是习惯照拂，但魏临颐岂能不想她在笼络人心？误会她在与他争权？

　　“他怎么想，关我何事？”徐燕昭将托盘里另一碗解暑汤一口气喝完了，放下碗笑道：“你又怎么知道，我只是好心照顾众人，不是真的在争权呢？”

　　周宁全的心腾地一跳，徐燕昭已经把自己的碗带出去，顺便帮他关上房门了。

　　“早点睡，接下来才是苦日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