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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15 人/怪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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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对他人的情绪波动很敏感。
这兴许是从小生活在养父的暴力之下,从而塑造出的一种求生技能。我不得不时刻提防着他的怒火,像是防范捕食者的野兔那样,警惕着四周危险的信号,做好撒腿逃窜的准备。
如今虽然早已从那个压抑的环境脱身了,这项技能却一直保留了下来。有的时候我会故意招惹里苏特,从而确定自己是被他包容着的,但我知道他的底线在哪儿,所以从不会做得过火。
而现在,从这个叫做乔可拉特的家伙的言行举止之中,我也隐约感知到了他的底线。
这个危险人物不只是脑子里的哪根筋出了问题,觉得我是他的同类。
他绝不会轻易放过我,我也无处可逃,处于完全的劣势:
他已经掌握了我的信息,我却对他一无所知,不知道他在组织中的位置,也不清楚他的替身能力。
而且我的替身不是进攻型,用不着他亲自动手,单是塞可那能在固体中穿行的能力,就能轻而易举地控制住我。
而且,就算不来硬的,他还握有我的把柄,可以用隐瞒替身一事来要挟。
所以我根本没有拒绝他的资格。
不过,除了这个坏消息之外,也有个好消息——
因为是来之不易的同类,所以他不会轻易对我下手。
综上所述,先苟且偷生。
捏着下巴思索一番后,我皱起眉,作出有些为难的表情:
“……这未免太突然了,我需要考虑一下。”
男人笑了。像他这样敏锐的人,想来是知道我的小心思的。
但正如我预料的那样,这没有触及到他的底线。
他丝毫没有感到不快,反而还表现得有些……兴奋。
“果然啊,你的反应和我料想的一模一样。我们能够感知彼此的想法……这真是美妙。”
……哈哈,那还真是荣幸。
我发出干笑。
“呼,好吧……那么我就耐心地等待女士的回答吧。”
他说着直起身。拉开的距离让我稍稍松了一口气。
虽是这么说,他的脸上却带着一副志在必得的表情。
好像认定我最终会投奔他那一方。
◆
离开前塞可瞪了我一眼,乔可拉特则留下了令人胆寒的道别。
“我们很快就会再见的。”
后来我才意识到,这句“再见”中隐藏着怎样的恶兆。
◆
半个小时后,随着“磅”的一声巨响,我掀开据点的大门。
里苏特明明说过他今天会在这里。我正打算一头栽进那充满安全感的怀抱,却猛然发现他不在。
屋里只有梅洛尼,索尔贝。
还有坐在索尔贝身上的杰拉德。
三个男人都愕然望向我。
“怎么了?脸色这么苍白。”
梅洛尼问。
我没理他,反问:“……里苏特呢?”
这次是趴在搭档肩头的杰拉德回答了我。
“和加丘去踩点了,你有急事找他么?”
他没见过我如此惊慌失措的一面,有些好奇地用那双单薄的猫眼打量我。
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我抬起手把贴在前额的汗湿发丝向后捋了捋。
略微冷静下来之后,嗅觉缓缓恢复了运作,鼻尖弥漫着熟悉的干燥烟熏味,被笼罩在这之中让我觉得安心了些。
合上门,我走向沙发,将自己摔进梅洛尼旁边的位置,落下的力度让抱着笔记本电脑的他往上弹了弹。
“你还好吗?”
他又问。
我叹了口气,无力解释,瘫在沙发上晃了晃头。
“……能去帮我倒点喝的吗?热可可之类的。”
面对我的请求,粉发的青年轻巧地说了声OK。他又往电脑里敲了几个字,然后就合上电脑起身去厨房了。
我换了个姿势,趴在沙发扶手上。皮革的气味让人感到安心。
索尔贝一副看热闹的模样,坏笑着调侃道。
“怎么了奇薇塔,你这副模样还真是少见啊,像撞见鬼了一样。”
撞见鬼了?算是吧……
……
不,才不是呢。哪有那么可怕的鬼。
我见过的鬼大多性情温和,其中甚至还有佩科里诺那样可爱的小家伙……
而刚刚那对组合,我在组织里也混了快十年了,还从没见过那样让人毛骨悚然的人物。
在心嘟囔着这些,但没力气吭声。
乔可拉特他们驾车离开后,我也飞似地奔回休息间换上常服,拎起挎包就冲到正门打了辆出租车过来……啊。
这时我才意识到,我忘了请假了。
从扶手上爬起来,我开始给主任发讯息。
一旁的杰拉德凑在搭档耳边说了些什么,得到对方的点头认同后,他忽然对我说:
“奇薇塔,我记得你报了法医专业吧?”
“嗯。”我点头头。
“那你知道在哪儿能找到身份不详的死者记录吗?”
……身份不详的死者?问这个做什么?
疑惑着杰拉德的提问,我按下发送键。
但我没有向他追问。
因为就算问了,他们也不会告诉我的。我不算组织的一员,没有知晓详情的资格。
但他们偶尔也会像现在这样,向我询问任务执行时可能涉及到的医学知识,或是私人方面的事务……哦,当然,要收取一些费用。里苏特免费,他是VIP。
总而言之,我已经习惯了被蒙在鼓里,他们也习惯了把我蒙在鼓里。
在这样的默契之下,我忍住了自己的好奇心。
“我可以去帮你问问在公安系统工作的学长,不过如果是在很久之前,恐怕是很难找到了。”
杰拉德若有所思地点了点下巴。
“1990年的事,够久了吗?”
“……嗯,够久了。”
差不多是十年前的事了。虽说几乎不报希望,但我还是从他们那里接过死者的资料。他们已经追查到了对象的一些信息,只是想要确认一下他会不会还有可能活着。
从他们递来的材料上,我看到那人的名字——
J·P·波鲁那雷夫。
还夹带着一张他的正面照。是个令人印象深刻的男人,有一张看上去就十分正直善良的好人脸,一头齐刷刷的银发……我对银发的人有天然的好感。
刚把这个银发好人的材料塞进斜背包,梅洛尼终于端着热气腾腾的可可来了。
他还带来一包番茄薯片,我以为是给我的,一把抢过来,又被他抢了回去。
最后我俩一起分食了那包薯片,随后又一起被踩点归来的加丘骂了。
因为那实际上是加丘的薯片。
莫名其妙成了小偷,我感到委屈。但里苏特没有偏袒我,他对我和其他队员总是一视同仁。
谁能想到呢?八年前我还是饱受呵护的小小鸟,现在居然要下场和这群糙老爷们儿争吵。
◆
那天晚上回到家中,我把白天遇见乔可拉特和塞可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里苏特。
我们坐在沙发上。察觉到我的不安,他抬起搂着我肩膀的手,安抚似的用食指刮了刮我的脸颊,吻了我的头顶。
“应对得很好。”
低沉的声音让心头涌起一阵暖意。
侧过身,我枕在男人那宽阔的肩上,从他身上传来的体温令人感到安心。有那么一会儿,客厅中只有时钟走动的声响,发梢被他绕在指尖摆弄,他思考的时候总是喜欢这么做。
经过一阵思索,他打破了沉默。
“从没听说过组织中有这两个人,或许不是一般的成员,我会去调查一下。你们的主任也有可能知道一些信息,再去向他打听一下吧。”
说着他想到什么,拉开我的手臂,起身进了屋里。
他取来一支手=枪,交给了我。
“拿着吧,我记得普罗修特教过你用法。但是记住,别想着用它自己解决。如果乔可拉特出现,要第一时间找机会通知我……或者其他队员。假如到了那个地步,就把能力的事告诉他们吧。”
“好的……我明白了。”
我掂了掂武器的重量。他看出我还有心事,追问我怎么了。
我抬起头,那双黑红相间的眼眸正注视着我。这么长时间过去,我已经多少习惯了,但偶尔还是会突然感觉到这对眼球的独特。
……内部会是什么构造呢?
一不小心就会产生这样的好奇。
然后联想起曾经在实验室剖开过的那些标本。
“……你觉得乔克拉特说得对吗?我和他很像吗?”
面对我的疑问,他的嘴边浮起一丝微笑,让我瞬间感到了安心。
“不,当然不一样。”
他说道。
◆
即便有里苏特的保护和防身武器,就像起初撞见摄像头之后那样,心头的不安还是无法被彻底驱散。
那个恐怖的白衣男人说,我是他的同类。
我是不愿承认这点的。
但在看着那双绿眸中自己的倒影,竟诡异地被蛊惑了。
对于他,我可能是有着一丝好奇的。
沉寂许久的那股冲动被唤醒了。
像是夜海中的一股漆黑暗流,它隐而不见,却又有着无比强大的力量。在它的驱使下,残破不堪的现实被抛在脑后——正如幼年时的我在夜深人静之时,不顾一切地投入弥漫着死亡的墓园,如今执起手术刀的我,将皮肤、筋膜与肌肉一层层划开时,指尖也蕴含着同样的,纯粹而残酷的求知欲。
从那个叫做“乔可拉特”的男人身上,我感受到了同样的执着。
【看见进行解剖时的你,就像是看见了我自已。】
他这么对我说。
……万一他说得没错呢?
◆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讨厌的梦。
我回到西西里的那个家中,在浴室洗澡,没有锁门。
随着哗啦啦的水流声,养父忽然推门进来。他神色如常地向我搭话。
然后解开了裤子,对着便池小便。
在雾气蒸腾的梦中,看见了的我,像是一尊雕像那样伫立在原地,任由这荒唐的一幕发生在眼前,没有做出任何反应。
但醒来时,我发现自己在剧烈地抽泣。
仿佛目睹了所能想象到的最为恐怖的事情,身上的睡衣都被冷汗浸透。
皮肤的表面像是被密密麻麻的蛞蝓吸附着那样,阴冷而粘腻,感到反胃,却又怎么都无法摆脱。我感到被逼到死角,像西瓜虫一样紧紧蜷起身体,急促地喘息着,时而穿插进一声濒死般无力的哽咽。
一旁睡着的银发男人很快苏醒过来——他已经习惯我隔三差五的发作了,没有显露出丝毫地不耐烦,只是从床上坐起来,将我抱住,在安静之中缓缓抚摸我的背部,等我停止哭泣。
男人身上燥热的温度让我逐渐摆脱了紧紧贴附在身上的湿冷粘腻。
虽然同样是男性的躯体,但里苏特·涅罗是不一样的。他的存在让我感到安全。
他就像是我的一部分,就像眼睛、头发、手指……
谁会害怕自己的眼睛、头发或手指呢?
◆
稍微冷静下来之后,恍惚间我萌生了一种奇妙的想法:
这场噩梦就像是潜意识做出的一次警醒,是在告诫我:不要忘记过去。
因为是这些伤痛塑造了现在的我。
如果忘记那时无助、惊恐与疼痛的情感,“我”恐怕会越过界限,化身残酷的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