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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生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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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小姑娘,汝是否食了人鱼肉?”
当这个一身华服的美艳女人站在骨生面前问出这个问题时,她已经有些神志模糊了。
她的手脚已经被妖怪蚕食干净,这导致她像一块笨重的光秃秃的石头无法移动。人鱼肉的可怕魔力让她即使长达一个星期没有进食也未死去,只是骨生的胃里宛如火焰燃烧般灼痛却依然清晰。
她看不清也听不见,只是凭本能地感觉到有人站在她面前。
见骨生迟迟没有反应,凌月仙姬也有些失了兴致,她掸掸衣袖准备转身走人,下摆却被一个微弱的力量拉住了。
她低头,只看见骨生用尽全力般仰起头,拼命用牙齿咬住她的衣摆,从喉咙里发出弱小又执着的呜鸣。
“有趣。”凌月仙姬被骨生所爆发出的强烈求生欲吸引,她单手捞起了只剩一个身躯和脑袋的骨生:“汝名为何?”
“......”
“那既是白骨堆中活下的,便名骨生吧。”
凌月仙姬抱着骨生腾云而起,骨生将头埋在凌月仙姬的绒毛中。
好温暖。
这是骨生在昏迷前的最后一个想法。
骨生被带到了西国,当她从干净的塌上醒来时发现自己的双手双脚已经长回来了,骨生尝试着握了握拳,新长出来的手还有些迟钝,但是在过段时间也能使用自如了。
“看来汝已经清醒了。”
门口传来了凌月仙姬的声音,不知何时她来到了骨生的房门口,依靠着门柱面无表情地看着骨生。
看清来人是谁,骨生连忙翻下塌,只是新长出的腿却还不听使唤,她咕噜一声翻了个滚跌倒在凌月仙姬面前。
凌月仙姬被骨生笨拙的模样逗乐了,但是她依然面无表情,骨生不能说话,于是只能俯身跪在凌月仙姬脚旁,行了个大礼。
“吾救汝本是一时兴起,汝伤既好,便离开吧。”
凌月仙姬的话让骨生不可置信地抬头,她连忙比划,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凌月仙姬挑眉:
“汝想留在这里侍奉吾?”
见对方明白了自己的意思,骨生松了一口气,她跪在地上点点头。
“吾身边不会留不知底细的小妖怪,汝何证自己可以信任?”
其实自己是人类,骨生在心底默默补充道。她想了想拿出兜里的小刀猛地刺向自己的右胸腔,剧烈的疼痛让她眼前发黑,但是她还是咬牙撑着,小刀慢慢下滑,直到骨生将自己的心脏完全取出。
她看着凌月仙姬,对方金色的瞳孔中映照出骨生自己的样子,她跪在地上,被鲜血染红的双手捧着一颗正在跳动的心脏,虔诚地举在凌月仙姬跟前。
她本来是一时兴起抱着捡流浪小动物的心态才救了骨生,但是瘦小而孱弱的小姑娘此时正无比虔诚地注视着自己,即使是贵为大妖怪的凌月仙姬也不免有些动容。
她接过了骨生的心脏,见自己的心脏被接过骨生露出了安心的笑容。瞅见骨生那转瞬即逝的笑脸,凌月仙姬仿佛自言自语道:“传说中吃了人鱼肉的家伙不老不死,要想彻底杀死他们唯有毁掉其心脏。小姑娘,汝的意志吾收到了,此后汝便侍奉在吾左右罢。只是这心脏汝且自己收好便是。”
说完她将心脏还给了骨生,骨生看着凌月仙姬的背影,再次行礼。
救她脱离苦海之恩,必当一生奉还。
骨生就这样成了凌月仙姬的侍女,即使凌月仙姬未要求过她,然而每日天未亮,她便起身开始工作,打扫,准备早膳,替凌月仙姬整理好着装,然后守在她的门前,等着凌月仙姬出门,端的便是一个尽职尽责。
骨生性格使然,决定做什么便一根筋做到底,凌月仙姬曾头疼地表示骨生太过认真,性子看似软懦却执拗异常,这样的人最是易折。
可是骨生不这么想,她端着午膳走过殿宇木雕的回廊,向东边望去是长长的数不尽的阶梯。
说来着西国的宫殿华丽而平静,却也过分寂寞了些。
正当这样想着的骨生却没注意到东边天空中腾空而来的犬妖斗牙王,只是突然卷起的一阵飓风将她手中的盘子掀在了地上,斗牙王现出人形落到骨生面前,骨生被吓得跌坐在地面。
斗牙王鼻翼动了动,他不确定地又嗅了嗅骨生的气味,奇怪地自言自语道:
“她何时开始亲近人类了?不对...你的气味...你到底是什么?”
骨生警惕地看着他,右手悄悄握住地上的碎片。
注意到骨生的警惕,斗牙王有些不屑地笑了,他伸出手,快到骨生还没反应过来就将她从地上拉了起来:“放松些,小子,我是来找你的主人的。”
这是骨生第一次看见斗牙王,也是她在侍奉凌月仙姬三十年来第一次知道原来凌月仙姬还有个丈夫这事儿。
后来是在单方面的闲谈中凌月仙姬告诉了骨生关于一些斗牙王的事,他们之间的结婚纯粹是为了保持血统的纯正,也许妖怪之间的婚姻和自己所认知的有所不同,但是这不妨碍骨生在心底默默给斗牙王打上了一个‘不负责任’的标签。
斗牙王鲜少回来凌月仙姬这里,只是但凡他来凌月仙姬便会让他教导一下骨生的剑术,斗牙王有些不太情愿但是到底没有拒绝,而骨生对于凌月仙姬的嘱咐向来是有十分力便尽十二分去做。
可惜骨生在剑术上的天分实在惨不忍睹,在后来的二十年里进步缓慢,看到她过于认真的练习斗牙王都有些不忍心戳穿她在剑术上泥石流般的不擅长。
后来凌月仙姬怀孕,她本人还是面无表情没什么情绪,但是骨生表现得非常激动,在她看来这是天大的好事,她开始更加忙碌了,时常是凌月仙姬动下手指她便把水递上去,她休息骨生就寸步不离地守着,怀孕后的凌月仙姬变得喜凉,不巧现在却正是盛夏。
看着凌月仙姬被炎热的天气困扰地皱眉骨生就会陷入疯狂的自责之中,在她看来这正是自己的失职。
骨生去翻遍了古籍,终于在记载中找到了一种东西,鲛人珠。
据说此珠乃海中鲛人眼泪所凝成,通体透彻,放置屋中寒气久久不会散去。
她摸去了后院,后院里饲养着麟驹,可腾云而行,是凌月仙姬一次出行带回来的,平日里由骨生喂养所以与她格外亲近。
看见骨生过来麟驹欢快地掂了掂蹄子,骨生摸了摸它的鬃毛,翻身骑了上去,鲛人的聚集地她正巧知道一个,若是赶快些定能在晚膳前回来。
可惜骨生这次失算了,鲛人比她想象中的还要更难缠些,她浑身浴血死死护住鲛人珠往岸上爬,已经脱离了鲛人的结界了,再咬牙前进两步就能到自己安放麟驹的地方。
离岸边只一步之遥一只箭羽突然破风而来径直射穿了骨生的心脏,骨生只觉得心脏处的伤口的疼痛顺着血液蔓延至全身,她一头栽了下去。
凌月仙姬找到骨生时她已经没了气息,心脏被穿透便再无活着的可能了,凌月仙姬顺着骨生的尸体看下去,只见她手心里死死握着什么。
扳开一看,一颗鲛人珠正散发着琉璃色的光彩。
凌月仙姬咬了咬牙,还是提起了骨生的尸体循着气味飞向了西边。
当骨生在她熟悉的塌上清醒过来,疑惑地看了看自己的手,似乎在思考自己为什么还活着。
“哟,你醒过来了啊。”
斗牙王摆了摆手进了房间,骨生连忙行礼:“斗...牙王...大人。”
?!骨生不可思议地捂住自己的嘴,她刚刚...说话了?
“看来你恢复的不错。”似乎是看出了骨生的疑惑,斗牙王接着解释道:“你在刚刚已经死了,但是凌月仙姬抱着你的尸体找到我,希望我救你一命。”
“吾只是散步顺便捡到了她。”
凌月仙姬的声音突然出现打断了斗牙王,斗牙王戏谑地看了凌月仙姬一样。
骨生已经猜出了事情的前因后果,她艰难地起身,再一次向斗牙王和凌月仙姬深深行礼,刚刚能说话她还不太能顺畅地表达,于是骨生一字一言,郑重道:
“此...恩无以...为报,但骨生...必当长久..侍奉左右..他日若...有事...骨生必赴汤蹈火。”
救命之恩,收留之恩,她一一铭记于心。
时隔多年,骨生也依然记得杀生丸降生那天,她和斗牙王紧张地守在门外,屋里传来了婴儿的啼哭声,斗牙王和骨生一同冲了进去。
凌月仙姬卧在塌上,疲惫却怀着欣喜地抱着小小的婴儿,斗牙王走上前去,看到凌月仙姬和婴儿都平安无事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辛苦你了。”
凌月仙姬将婴儿递给斗牙王,骨生在旁边端来了水盆替凌月仙姬擦拭汗水,瞥见斗牙王小心翼翼地抱起婴儿,动作有些笨拙而温柔。
“杀生丸,这孩子叫做杀生丸。”
斗牙王亲昵地看着他的孩子:“他将来定会成为骁勇善战,同时也将怀有慈悲之心的大妖怪。”
“好。”凌月仙姬这样回答道。
骨生好奇地偷偷打量着这个孩子,即使未来的事谁都说不准,但是骨生坚信被这样强大美丽而温柔的父母所带来这个世界杀生丸,一定会拥有一个光辉的未来。
自从杀生丸来到了这个寂静的宫殿后,骨生更忙了。
她几乎成了杀生丸的专职保姆,即使凌月仙姬不止一次告诉她妖怪的孩子没有那么脆弱,但是骨生往往嘴上说着‘知道了’,眼睛却恨不得二十四小时盯着杀生丸,生害怕他出什么状况。
对于杀生丸的诞生骨生发自内心的欢喜,不仅仅因为他是凌月仙姬和斗牙王的孩子,而且他的降生无疑为这座巨大的宫殿增添了一份生气。
因为年纪尚小杀生丸还不能控制自己的身体,时常出现突然变成犬妖原型的情况,往往这时候就会出现骨生抱着衣物气喘吁吁地追着小小犬妖的场面。
这是骨生自来到这个世界后最快乐的时光,人们常把时间的飞速流逝比作瘦马的蹄子驰过,可是对于骨生,百年也只是恍惚一瞬。
她的时间太久太久,久到未来也许会亲眼看见斗牙王,凌月仙姬,杀生丸......他们离开。
离她被凌月仙姬捡到数来也快两百年了,杀生丸已经长大了许多,只是性格却比小时候无趣了不少,并且完美继承了他母亲淡漠的性子......
而斗牙王每次来西国都会指导杀生丸战斗的技巧,偶尔也会喊上骨生,最开始的时候凭借着百年多的经验骨生还可以与杀生丸一战,可惜好景不长,仅仅五十年后就变成了她被杀生丸吊打。
天赋上的差距是一辈子都弥补不了的,后来骨生再一次深刻地认知到了这一点。
若是时光一直这样平淡悠闲下去便真的是上天恩赐,可惜岁月从不如人愿。骨生在断崖处找到了杀生丸,地上还有些血迹,想来应该是斗牙王的。
啊...他去找那位十六夜公主了吗?今天算起来应该是那位公主的孩子降生的日子吧......
骨生看着杀生丸的背影,在月色下显得有些孤寂。她走过去,将外袍披在了杀生丸的身上低头道:
“杀生丸少爷,回去吧。”
杀生丸低头看着垂下脑袋的骨生,她低着头,露出脆弱的后颈,显得温顺而谦卑。
“骨生,你有[想保护的人]吗?”
杀生丸的话让骨生一愣,她刚想回答杀生丸却转身离开了。他只是一时兴起才会问这个问题,而骨生的回答对于他来说毫无意义。
她太弱小了,除去长生这一点她就和一个普通的人类没有任何区别,而这样渺小的骨生,就算是有要保护的人或事物最后的结局也可想而知。
[想保护的人]?可笑。
他杀生丸没有这种东西。
骨生看着杀生丸离开的背影,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说出声。
即使弱小如她...也是有拼劲全力也要保护的东西啊。
骨生没有跟上杀生丸,她吹了一声口哨,麟驹从宫殿那方的天空飞来落在了骨生的面前。骨生轻轻抚摸了一下麟驹的鬃毛,骑到了它的背上。
“走吧,去往斗牙王的战场。”
骨生赶到的时候,十六夜的住处已经是一片火海,巨大的热浪让骨生有些呼吸不畅,她单手捂住口鼻紧张地搜寻着斗牙王和十六夜的身影。
在哪里?在哪里?在哪里?
不行,在空中看还是找不到他们。
骨生没有多犹豫,她从麟驹背上跳下去,一头冲进了火海,灼热席卷了骨生,与之而来的是使人窒息的浓烟,若是一般人早已窒息死亡,但是骨生特殊的□□却使她保持清醒地不断死去又复苏。
终于她找到了斗牙王,那个总是桀骜英俊的男人此时正奄奄一息地躺在地上,身上的白袍沾满了血污。
骨生快步冲过去,努力半抱起斗牙王试图把他拖出火海,但是一个成年男妖的体重对于骨生来说实在太勉强了,加之她正在不断自我修复的剧痛的身体,刚刚勉强起身他们又跌倒在地上。
骨生有些绝望,连声音都带着哭腔:“斗牙王...大人,您等...等、我去叫麟驹过来,它一定可以载着我们出去......”
她转身试图冲出去唤麟驹,但是袖摆却被拉住了。
“小丫头...我,咳咳、我已经受了致命伤,你...应该早就发觉了,即使出去我也是死...”
是的……她在看见斗牙王的那一刻就知道了,但是、
“不……一定会有办法的……”
“最后帮我做一件事吧,她即使一个人也没有问题,但是十六夜他们的处境也许会很艰难……骨生,替我照顾一下他们……母子…好吗?
骨生点点头,斗牙王的表情放松了些,他像是终于放下了心结般闭上眼睛。她咬牙冲出了火海,拳头紧紧握住,身上被烧坏的皮肤和头发正在快速愈合。
“斗牙王…大人…”
骨生向剧烈燃烧着的红色火焰,斗牙王沉睡之处重重磕了一个头。她死死地咬着下唇,口中传来淡淡的血腥味,没有再作停留骨生骑着麟驹向后山飞去。
虚弱的十六夜带着婴儿并没能走多远,骨生很快就发现了他们。
十六夜将婴儿护在怀里警惕地看着骑在麟驹身上从天而降的骨生,骨生发现十六夜在颤抖,她翻落到地面向十六夜行礼,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友善一些:
“公主殿下,在下骨生,受斗牙王大人之托前来保护你们母子。”
十六夜的神情没有丝毫放松,想要打消一个母亲的警惕性是非常困难的事。
骨生也知道这一点,只是眼前瑟瑟发抖保护着婴儿的十六夜的身影莫名与凌月仙姬重叠在了一起,明明二者没有丝毫相似,但是多年以前,她恍惚也曾看过这样的场景,一个母亲。
“没有关系的...”骨生直起身子,表情是阔别已久的柔和微笑,她向十六夜伸出一只手:
“我不会伤害你们。”
十六夜怔怔地看着骨生,她犹豫地伸出左手放在了骨生的手上。
“好温暖...是人类的温度。”十六夜喃喃。
骨生握紧她的手让十六夜他们骑上麟驹,斗牙王生前早已为十六夜他们安排妥当,置办好了宅邸,这正是骨生她们前行的目的地。
麟驹缓慢起飞,乌云散去露出银白色的月亮。
“...他有名字了吗?”
“犬夜叉,他叫犬夜叉。”
“啊...是个好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