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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至少都是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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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辰连同月亮在一起向西方坠落,冰冷荒芜的旷野中,四个人又行了一段时间。
应天泽忽然问那位母亲:
“姚夫人,您要是累了就休息一会吧。”
语气里是难得的关怀。
那一刻,安卡拉觉得她曾认识的人并没有完全改变。
姚夫人却摇了摇头,看了看怀里睡得不安慰的孩子,轻轻说:“我倒是没关系,你们也一直没休息,要不先歇一会吧。”
他们在一块避风的石头旁坐下。
安卡拉点开手环,正想着看点什么的时候,听到应天泽走近的脚步声。
“安卡拉,睡一会吧,保存体力。”
他的眼神有些严厉,安卡拉从那里似乎能看到后半句:
这也要我提醒你吗?
她立刻动了动手指,做了关闭的手势,对刚才巡视的男人说:“你呢?”
“我来看着,你们睡吧。”
安卡拉仰头看了一眼站着的男人,说:“等会你叫醒我,我替你。”
之后,她蜷起身体躺在地面上,背靠着石块渐渐进入幻境。
然而在幻境中,居然全都是真实的再现。
几年前道别时,他和她点头。
清俊的少年,脸上没有笑意。
他和其他人都会微笑,唯独没有对她笑。
她以为是之前她害过他的原因。
因为她打不过他,于是联合另外几个看不惯他的男生给他饮料里加了点东西。
害得他白了脸发挥失常。
后来这件事被师傅发现了,不会说谎的她紧张得要命。
然而那个少年却说:
“是我吃坏了东西,那杯饮料我没有喝。”
师傅的惩罚,是魔鬼的惩罚,这样不端的行为,不知是怎样的后果呢。
光影流动,仿佛玻璃上哗哗而下的雨水。
白亮的聚光灯下,一幕幕的比武。
“安卡拉?”
“你有个伊斯坦布尔的姐姐吗?”
岁月飞逝,仿佛乘坐着光速飞船看星河后移成千束流光。
玻璃窗上,高拔的男人提着金属箱从她身边路过。
坠落、鲜血、尖叫。。。
“安卡拉!”
忽然有一个回忆深处的声音从遥远的地方传来,穿透了凌乱的记忆幻觉,将她拉入现实。
安卡拉睁开了眼。
姚夫人已经抱着孩子站在一旁,天色。。。居然已是朦胧地亮了。
笼罩死亡的黑暗夜晚仿佛一场不真实的幻梦,此刻灰色的光线织满了空旷的荒原。
“啊。。。天哪。”她不禁开口喃喃,看着面前单膝点地的男人的脸庞,熹微晨光中,深邃的眼眶下浮现着一丝疲惫的青色。
安卡拉想起她说要替他守夜的话,这个人。。。到底还是没有唤她起来,而是全部自己承担下来。
她托着土地站起,胳膊居然冻得僵硬,她一边两手相互揉着,一边轻摇头,语气含了些许愧疚:
“你应该早叫我起来的啊,你没有睡受得了吗?”
“没事。”应天泽也站起来,声线冷硬地回答,“记得吃东西。”他提醒她。
安卡拉在心中叹了口气,男人的自尊和骄傲。
乌克勒荒原中的某个地方。
天色渐明,然而深秋的早晨却是寒冷的,地面冷而硬,仿佛金属的表面,一辆黑色皮卡车旁,犹有一簇火焰在燃烧。
然而作为燃烧物的不是旷野上收集来的树枝,火焰在一个外形类似于汽车轮胎的大箱中燃烧,内部存储有压缩型燃烧物,这个箱子是旅行者的装备之一,被人们称为“火箱”。
“唰”一声,刀被拔了出来。
银色的刀面上,火焰的幻影在乱舞,如同支离破碎的鬼魅。
拿着三棱刺刀的男人像照镜子一样看了看自己的脸,胡子又该刮了。
他对同坐在火箱旁,胳膊肘支着膝盖的同伴说:
“丹尼尔,天亮了,不关了吗?”拿刀的手指了指火箱。
虽然出发前储备了足够的燃料,但没想到已进入乌克勒荒原居然失去信号、仿佛进入一个屏蔽区一样,渐渐的,他们已经迷路五天了,而就在昨天,车没油了。
而且这还不是最糟的。
那些僵尸他妈的是什么玩意儿啊?
那些忽然间裂开的地面、黑色的蝎子,他妈的又是什么玩意儿啊?
“太冷了。”
一直发呆的丹尼尔回话,表情却依然处于神游状态。
不知是在回忆家中托人照顾的鹦鹉还是考虑如何解决眼前的困境。
片刻,他动了动睫毛。“皮特,把莱娜叫过来,吃饭。”
带着露指皮手套的双手一搓大腿,金发男人坐直。
“还有牛肉罐头吗?”
“想得美。”皮特轻哼了一声,把刀鞘别回腰间,迈步向皮卡走去,脸上却没有一丝笑容。
食物,也快没了。。。
都是点儿什么事儿啊!
然而下一刻,他忽然一惊。
只听得车对面传来喊声:
“嘿--!who--are --you?”
是莱娜的声音,遇到什么人了吗?皮特立马转过车身。
大概是看清来人明显的原亚洲面貌特质,莱娜换了一种通用语:“你们是谁?”
中间是一个高个子的英俊男人,一边是短发齐肩的年轻女子,一边是抱着孩子的母亲。
四个人,没有任何装备,就这样走在荒原中心。
赶来的皮特也看到来人,高喊:“你们是什么人?”
在应天泽准备回话之前,安卡拉已经双手作喇叭状,对着皮卡车旁的两个原白种人喊道:
“我们是探索号列车上的旅客!列车坠毁了,我们没有恶意!”
这时听到声音的丹尼尔也走了过来,他警惕地把右手摸到腰部--那里有一柄柯尔特左轮手枪。
应天泽斜看了一眼安卡拉,对对面的三人朗声:
“我们只是过路的旅人!”
几个人走得近了,他们双方相互打量着,皮特和丹尼尔把目光落在银色的金属箱上,而应天泽不动声色地扫过刺刀和手枪。
安卡拉虽然也看到了他们带着武器,但心中却升起一丝希望--在这荒凉之地,居然还能遇到其他人。
安卡拉微微笑了笑,开始和他们交谈:
“我叫安卡拉,昨天下午我们乘坐探索042号列车前往乌图县,但中途列车和一辆飞车相撞,从列车内逃生后,因为荒原中有实验基地,我们几个旅客正要去那里。”
安卡拉顿了顿,金发女人提问:
“真是奇怪,你们怎么不等待救援呢?”
安卡拉一怔,回忆起昨日的事,神情复杂起来,她摇头,声音沉重:“不知道你们是何时进入乌克勒荒原?昨天下午有没有看到一个飞行物投了一颗炸弹在事故地点?”
莱娜想了想,点头:“飞行物没看到,不过我听到了爆炸声。”一边朝丹尼尔看过来:“丹尼,你看,我说有爆炸吧?”
应天泽轻一蹙眉,接话:“那颗炸弹炸死了好几名幸存者,我们几个当时离得比较远,侥幸活了下来,这位姚夫人说她的丈夫正在实验基地工作,于是我们只能前往那里。”
男人声音沉着,安卡拉掩盖住内心惊讶,他说谎。她看向抱着孩子的姚夫人,那位母亲在一旁点头。
于是她也垂下眼,沉痛地点头。
“荒原中有实验基地?”丹尼尔已把手从枪柄处移开,盯着应天泽问。
“是这位夫人说的。”黑衣男人指示姚夫人。
“冒昧请问,”安卡拉试着和中间的莱娜说,“你们能否赶到乌图县派人来救我们?那个小女孩。。。生病了,需要医生。”
她指着旁边的果果,语气真挚诚恳,黑色的眼睛中带着请求。
不管自己此行的目的是什么,她希望不要把别人卷进来,更不愿连累一个孩子。
然而莱娜只是淡淡瞥了一眼靠着妈妈的女孩,似乎完全不关心她的病情。
“我叫莱娜,皮特,丹尼尔。”金发女郎介绍身边两人,“我们是出来玩的,很抱歉,车不能用了。”
“莱娜!”皮特忽然出声制止,他觉得她不该说这么多。
莱娜回瞪了一眼,没有说话。
“那既然这样。。。”应天泽的心也沉了一分,“我们继续去实验基地,祝你们好运,就此别过,各走各路吧。”
说罢,他把目光放在远处,准备带着两人离开。
“喂!等等!”带□□丹尼尔喊道。
“车已经不能用了,前后也没有人烟,我们也去实验基地,一起同行吧。”金发男人微笑着建议。
然而在应天泽眼里,那却是一张面具。
他带着枪,有恃无恐。
应天泽还没开口,皮特就越过莱娜一把抓住丹尼尔的肩膀。
“Danny !”
“What ”丹尼尔挑眉。
“The Asians 。”皮特沉着脸,低声,“I remind you,we don\'t have much food left。”
他们已开始用旧时代属于他们的语言交谈,是他们不知道,除了抱着孩子的母亲,另外两人都能听懂。
姚夫人看着那两人,把疑惑的目光转向安卡拉。
安卡拉一接触那温柔的目光,心中便是莫名一震,她弯起嘴角,对那位母亲翻译:
“他们想和我们一同走。”
自然。。。不想告诉她真相。
他们的食物所剩无几。
“you,going to distribute our food to Asians in this difficulties。”
难道你要把我们的食物分给亚洲人吗?
--在这种困境下。
“皮特,”丹尼尔一笑,拍着肩头的手,又看了一眼那三个“亚洲人”,“不管怎样,至少我们都是人,不是吗?”
“在这种困境下,我们更应该相互团结。”
“Agree。”莱娜耸肩。“丹尼尔说得对。”
仿佛是察觉出话中的意思,安卡拉问:“等等!你说至少我们都是人,难道你们遇到过。。。”她停顿住,等待他们回答。
莱娜点头:“僵尸、丧尸,就那种玩意儿。”
“他们攻击你们吗?”
“啊呜啊呜地吼着。我们看到过,开着车跑开了,但看起来不是冲着我们的。”
越过车身,应天泽看到了依然燃烧的火焰,指着火堆问:
“晚上也在烧吗?他们来过没?”
“僵尸?没有。”
皮特看了一眼,转身去熄灭火箱。
应天泽若有所思。
不是火的光,那是气味吗?
丹尼尔和莱娜去收拾打包车上的东西,还意外慷慨地给四个亚洲人每人一片面包。
应天泽取出营养药丸,“哗啦”倒出一大把,仰头,像吃糖一样全部吞下。
拿着面包片的安卡拉微微瞪眼。
然而,更令她惊讶的是,应天泽又倒出十多颗向她递过去。
“都吃了。”
他看着她的眼睛,半是吩咐命令地说。
那个透明的药瓶已经完全空了。
“我也有。。。”她有些不解。
“都吃下。”他又重复了一遍。
安卡拉接过,第一次吃下了这么多浓缩药丸。
“为什么?”升高的太阳在旷野中撒下明亮的光线,似乎一切变得美好起来,她仰天问高个子的男人,睫毛在阳光下变成金色。
然而应天泽只是瞥她一眼,便将目光落向远方,阳光照不亮的黑色眼睛深邃而复杂,如同海底深处不见光的峡谷,他的嗓音低沉。
“因为你不会知道,下一次休息是多久以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