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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孽缘开启 ...

  •   一脚踏进六月,天气就热了起来,日头毒辣辣的在头顶晒着,把河边那些圆润光滑的鹅卵石晒得发烫。

      水清的见底,倒映出两岸的有小腿高的杂草,风一吹,水面翻起层层叠叠的暗纹,也吹散了一身的燥热。

      黑瘦的人踩在水里,弓着背,低垂着头,看不清脸,冰凉的河水刚没过小腿,正双手拢成个圆,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水面,随后:

      “哗啦——”

      水面扬起一阵水花,晶莹剔透的水珠从阳光下划过,又缓缓落回了水里,男娃身上被水打湿,可怀里却紧紧抱着一条肥美的鱼。

      鱼在他怀里拼命扑腾,他抓得很紧,咧开嘴在笑,阳光打下来,照亮了那张脸,头发湿漉漉的,脸被晒得黑漆漆,牙齿却很菜,那双眼却亮的惊人,在阳光下像两颗黑曜石,尤其那笑,竟比这阳光还要灿烂。

      正思索着这条鱼今晚的死法,身后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一阵着急的呼喊:

      “小北,小北!”

      钟小北扭头,就见隔壁的刘婶子从田埂上跑来。

      “别摸鱼了,”刘婶子站在河岸上,扶着膝盖喘着粗气,嗓子都喊劈叉了,“你爷爷出事了!”

      “噗通——”手一松,鱼跳回了水里。

      可钟小北顾不上这个,转身就往岸上跑,水草缠住了脚踝,他踉跄了几步跌进河里,石头磕破了膝盖,他像是没感觉到痛一般,爬起来又往上跑,表情很慌,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一样跳动。

      回去的一路上,钟小北已经听刘婶子简单说了点,做好心理准备,可即便这样,瞧见三轮车上昏迷不醒的爷爷时,还是慌了起来。

      他爬上车斗,跪在爷爷身旁伸手拽住小老头的衣角。

      爷爷的手很大,却干瘦的像树皮,指节粗大,掌心满是多年辛苦留下的老茧,握在手里没什么份量,轻飘飘的让钟小北心口一抽一抽地疼。

      “爷爷……”他哑着声唤了句,没人回应。

      村里的乡亲帮着带他们去镇上的卫生院拍了片子,医生看着片子表情严肃,建议他们最好县医院看看。

      于是,又麻烦了赵叔开车送他们去县里,走的急诊,没一会儿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就把赶来帮忙的几个乡亲叫到一边,钟小北就躲在一旁偷偷听。

      走廊里的灯光忽明忽暗,晃的人眼睛疼,像极了恐怖片里的开头,钟小北觉得自己估计是中邪了,要不然怎么听不懂医生嘴里的话。

      什么肺癌?什么晚期?什么做好心理准备?

      他爷爷不是中暑晕倒吗?

      他呆愣愣的站在原地。

      医生走了,那几个乡亲也没说话,隔了好一会儿,才听到村支书的声音:

      “造孽哦,肺癌晚期,这病治不好了。”

      “唉,”开车的赵叔叹了口气,“小北他爸妈打工的时候没了,走的时候小北才两岁,这么多年一老一小就靠那点赔偿金过日子,老钟头要是走了,这么小的娃该咋办哦……”

      “命苦啊,”另一个婶子跟着叹气,“老钟头那边就没个亲戚能照顾的吗?”

      “能有什么亲戚,就一个儿子一个女儿,儿子死的早,女儿远嫁早就不管他了,这该咋办哦……”

      后面的声音渐渐小下去,钟小北顺着墙壁滑下,坐在地上,双手抱着腿将脑袋埋在膝盖里,膝盖绷紧后,上面结痂的伤口又裂开,血珠冒了出来。

      他还没到能明白死亡的年纪,却知道死亡的意义,是离开,失去,可是他并不想失去爷爷,只能学着那些婶婶伯娘,在心里祈祷:

      大慈大悲的观音菩萨啊,求求你,不要让我爷爷死,让我承受所有苦难吧。

      不知道是医院的医生医术高超,还是钟小北的祷告起了作用,老钟头在昏迷的第三天晚上终于醒了过来。

      他的手动了动,趴在床边休息的钟小北立刻反应过来,猛地从椅子上坐了起来,伤到的膝盖磕到床沿,疼得他龇牙咧嘴却也顾不上,凑过去欣喜若狂的问,“爷爷,你醒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饿不饿,渴不渴?我去叫护士。”

      声音哑的不像话,说着便要跑去喊护士。

      老钟头虚虚抓住了钟小北的手,眼睛睁开了一条缝隙,浑浊的眼珠转动着,像老化的机械一样,缓慢的落到了钟小北脸上,嘴唇开合,像是要说什么。

      见状,钟小北连忙把耳朵凑了过去,“爷爷,你要说什么?”

      “小北……”老钟头的声音像破烂的风箱,每一个字都发出嘶嘶的气声,“吓坏了吧……”

      手缓缓抬起,落在钟小北的头顶,上下摸了摸,“呼噜呼噜毛……吓不着……”

      就这么一下,钟小北的眼睛就红了,鼻头一酸,他使劲摇了摇头,试图将眼泪憋回去,“我没事。”

      看着孙子像兔子一样的红眼睛,老钟头笑了笑,知道孩子大了要面子,没有拆穿,而是摸着他的头继续说:“我家小北最厉害了……”

      “小北啊……”

      “我在,爷爷,我在。”

      “我要是走了,我的小北该咋办啊……”老钟头说。

      钟小北终于忍不住,他将头低下,不让爷爷看到自己的眼泪,哽咽着回,“不会的,我给菩萨许愿了,你会没事的。”

      老钟头没接这话,他盯着天花板瞧,歇了会儿,回了点力气,才又继续开口,“我年轻的时候在城里给个贵人开车……有回出了事替他挡了刀,救了他一命……他当时补偿了一笔钱,你爸妈结婚,家里盖房,还有给你奶奶治病……已经互不亏欠了……”

      “我昨天让人给他寄了封信,”老钟头的声音更低了,像自言自语,“厚着脸皮用当年那个人情……托他照顾你几年,等你成年了,能自己挣饭吃就好了……你要听话啊,少吃点,多做事……不要讨人厌……”

      钟小北张了张嘴,想说不用,想说他不去,想说只想跟着爷爷……

      可话到了嘴边又被咽回去,他看到爷爷眼睛中蓄满的泪水和不舍的表情,明白他的用心良苦,只好忍着难过点头。

      “小北……”老钟头最后喊了一声。

      “嗯,我在。”

      “我有些想你爸妈和你奶奶了,我会告诉他们……我把你……教的很好……”

      “你要好好长大……下次摸鱼别再……受伤了……”

      声音越来越低。

      钟小北愣了一秒,眼泪终于没憋住,大颗大颗落了下来,滴在白色的床单上泅开一个个深色的圆点。

      将额头抵在爷爷的掌心,感受着残留的体温,撕心裂肺的哭喊着,可注定没有人会回应。

      葬礼是在三天后举行的,村里一直崇尚土葬,钟小北把家里的所有钱都取了出来,一共43584.23,是爷爷一笔一笔省下来的。

      他找人去镇上买的棺材,用的是最贵那个,刷着黑漆,小老头就躺在里面,洗了澡,很安详,仿佛只是睡着了。

      灵堂是乡亲帮忙搭建的,还有他家这边一些婶婶伯伯的,他妈那边亲戚也来了人,不过待了一晚就走了,生怕接手自己这个烫手山芋。

      周围嘈杂混乱,阴阳先生敲鼓打罗念着经书,四面八方都是来帮忙的人,每个人看过来的眼神都带着同情。

      钟小北披麻戴孝的跪在灵堂前,纸钱丢进去铁盆时,窜起的火苗把他脸烤的发烫,烟熏的眼睛疼,可他没有哭。

      第五天下葬,下葬那天是个阴天,地是早就选好的,村里健壮的男人们抬着棺材往山上走,钟小北举着白幡跟在后面,深一脚浅一脚的踩着松软的泥巴。

      棺材放进土坑时,发出沉闷的响声,像是有人松了口气,一铁楸一铁楸的黄土往棺材上盖,钟小北猛地反应过来,冲过去撕心裂肺的哭喊起来:“爷爷!你别死,爷爷,不要丢下我一个人……”

      旁边的亲戚拉住他,他跪在地上,哭的满脸眼泪,只能看着黑漆漆的棺材被黄土掩埋,最后只剩下一个小土包。

      这一刻,钟小北是真的没有亲人了。

      流干了眼泪,下山时气氛明显轻松了许多,可钟小北依旧低着头,身上沾了泥巴脏兮兮的,他慢悠悠走在最后。

      快到村口,小伙伴之一的海洋凑了过来,拉着他就跑。

      “小北,你快回家看看!”海洋语气又惊又喜,说的很快,“你家门口停了几辆车,黑亮黑亮的,一看就很贵,说是来找你的,是不是你家亲戚啊。”

      钟小北愣了愣。

      走近才看见,自家平房门口确实停了几辆车,在灰扑扑的村子里显得格外扎眼,

      最前面站了男人,个子很高,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腕上露出一块银色的表,视线落在钟小北身上。

      “你是钟国栋的孙子?”他开口。

      声音没什么起伏,漫不经心的。

      钟小北点了点头。

      那人扯了一下嘴角,也不知道算不算笑。

      “我叫霍时铭,”他说,“来接你去b市。”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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