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亘古静寂（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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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时，起风了。
藏珏仰望星空，朦胧的月光轻洒一地，映照出一片清美如画的竹林。再一阵寒风袭来，那轮明月仿佛不胜清寒，躲进了云层，片片翠绿竹叶在夜色的笼罩下随风摇曳，发出细琐声响，仿佛数不清的绝色妖姬在招手呼唤，轻歌曼舞，此时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在一隅山脚下的竹林在黑暗中也就愈加显得美艳绝伦，摄人心魄。
藏珏忽地想起来，这般场景如此耳熟，初见蘅艾的时候，便是这样的一个夜，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情了，早已想不起，大梦初醒已千年……
面前的一汪清泉泛起层层涟漪，浮起朵朵皎洁的白莲，明明是盛夏七月绽放的花，却不合时宜的盛开着，从未凋谢，满池锦绣。一泓清澈如镜的碧间，朵朵白莲娇羞婀娜的开着，每丝风吹过都让它盈盈的颤动，那随身守护的脆碧圆盘也起了波痕。
一切，正如当年蘅艾慢慢步入池中的情景一样，月光昏淡朦胧着，将她婷婷身影罩上一阵薄雾，她向自己微笑招手，立下终有一日会再见的约定，周身袅袅浮着清白水气，竟如仙境一般迷幻。
她的微笑，在记忆中依旧清晰如昨，可唇里喃喃说着些什么，却记不清了。藏珏很想纵身跃入池中，去寻蘅艾的踪迹，希望去亲口问她一句，当年究竟与自己约定了什么，亦或是去责问她为什么这么多年不曾归来。
叹息亦是沉默，其实不过是想知道她是否平安……
只可惜，藏珏却没有这样的能力，他不过是一块石头，一块静静躺在潭水边，千年万年也不会引人注意的石头。就连藏珏这个名字，也是蘅艾起的，红尘苍茫千万里，只有这个女子，注意到了自己。
这样一块普通之极的石头，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有了意识，没有眼睛，却可以看见，没有耳朵，却可以听到，于是，他看到了来来往往的鬼妖人仙，听到形形色色的言语，只是他无法和任何人交谈，亦无法行动，所以，在旁人眼中，他依旧只是一块再普通不过的石头。
悠然日光如流淌的清澈净水，疏忽间千万年，藏珏终于明白自己面前的潭水并不寻常，这是通往魔道的入口，只需潜入潭底，便可寻到去往魔道的路。
潭水一直是极清澈的，可是没人知道这潭水到底有多深，这多年来，藏珏不知见过多少人到此，想寻找去往魔道的路，魔道入口是一泓清潭，这是本地的传说，可是从未有人证实过，此处漫山遍野有上百处清潭，而藏珏面前的，不过是看似平凡无奇的一处。
每个月总有些修行或深或浅的妖类寻到此处，他们有的人在岸边不断的踌躇，试图测量潭水的深度，有的干脆泅水下去，不足片刻，就冻的面目青白，战栗的无法言语，半晌才抱怨着说潭水深丈余便冰寒刺骨，便是用妖力也支撑不过，再待半刻，就会冻僵而死。
比起这些妄图投奔魔道修炼的妖类，更多来此的是号称斩妖除魔的修道之人，他们皆御剑腾云而来，气度不凡，身负各色高强兵刃，有须发皆白的老者，也有道行颇高深的青年，可是藏珏却见证到，他们依旧无人能成功，各处修道之人虽皆使出浑身解数，以仙术护体，得以比妖类泅的更深，可是过不了一时三刻，都因忍受不住寒潭冰冷而浮上水面，来时的意气风发全无，徒留叹息不甘。
其中不乏一位道行高深的老者，口中含了避水珠，水下亦可呼吸如常，步入潭中之后一日过去也没有上岸，藏珏那时想着，该是成功了吧。可是没过几日，那老者的尸身便浮出水面，周身结着厚厚的一层冰，表情诡谲微笑着，分明是活活冻死的，那冰层散发幽幽寒气，遇水不溶。
又过数日，那老者的徒子徒孙们寻来，看到老者的尸身，痛哭不已，师傅死的这样冤枉，却也无从寻仇，有一看起来十几岁的小道士哭的凄厉，满腔怨恨不知从何宣泄，一脚踢上潭边一块巨大的鹅卵石，那鹅卵石飞起，重重砸在藏珏身上，藏珏亦是石头，无法躲避，只得被那鹅卵石压着，动弹不得。
后来，终究是有一人成功了，那是一位来自蓬莱山的长须老者，生得慈眉善目，周身有浅黄光霭，显然仙术已登峰造极，带他前来此处的正是那个将鹅卵石踢到自己身上的小道士，一看到这一汪清潭，便又是止不住的一阵抽泣，“师傅便是薨于此处，以师傅道行加避水珠之神效，亦能毙命，再下断定此处一定就是真正的魔道入口所在。”
那慈眉善目的长须老者手持拂尘，迎风而立，凝视潭水，开口道：“你们的师傅尘瑶道人也与贫道相识多年，贫道断然不会置他的死于不顾，此次贫道前去魔道，是为寻一失踪多年的故人，但也定会寻得魔尊洛清，将其诛杀，为尔等报仇，你且回禀师门去吧。”
那小道士闻言不由大喜，“那便恭祝真武长老马到功成，弟子先告退了。”说罢手中拂尘一甩，恭恭敬敬向那蓬莱老者行了个礼，后退转身而去。
那小道士走远后，蓬莱真武长老却不急下水，转而在树边靠坐下来，取了酒葫芦在手，神情替换为难掩的悲怆，眉头拧成一个川字，怅然而疲惫的，呢喃开口，“梓言，这么多年了，我终于有勇气来找你，我元泓此生最大的遗憾，莫过于没能向你坦白了心意，没能圆了你的心愿，抛却神魔之间的敌视争斗，与你找一处世外桃源，共度余生，如今我老了，这般难看，不知你还认不认得。”他说罢，又猛灌一口酒。
藏珏可以读到老者心里的故事，他有着一颗如幻彩琉璃般纯净剔透的心。
梓言，那是元泓多少年来一直不敢出声呼唤的名字，百年前神魔争斗，彼时他只是刚得道的剑仙，梓言是魔道中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贵不可言的右护法，一袭暖融融的粉色飘然身影，圆圆的脸盘，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出好看的弧度，她的声音是那样甜糯的，一声声的唤自己，“元泓，元泓……”
那时元泓是上一任蓬莱真武长老的弟子，随师傅一道在月华山与魔道诸人一战，甫一开始他便受了重伤，跌落山去，却被梓言碰巧遇见，医治了他身上的伤，那是他心思单纯，只道梓言是山下农户的寻常少女，却未曾想过那月华山高耸入云，山势陡峭，常年瘴气缭绕，常人根本无法进入。
待二人日日相对，耳鬓厮磨，生出情愫来，那少女却越加显得担心，终于向他坦白自己是魔道护法的身份，起初元泓确实震惊不已，可是却很是混乱，自幼师傅殷殷教导，神仙为善，妖魔为恶，须得铲除，方可护天下海清河宴。
可是若无恶，又哪里来的善，善恶本相依，佛，无魔不成……
“元泓，我们离开这里好不好，找到一处无人的清幽之地，世外桃源，我们就结为夫妇，白首同心。”
元泓已有了答允之意，师兄元祈，元朔却终于找到他，告诉他，蓬莱派的师傅们，玄气长老被魔道左护法杀害，元神，真武两位长老皆重伤，正邪不两立，元泓终究辜负了梓言，随师兄们急急赶回师门去。
曾经给过彼此温暖怀抱的人，早已从他的面前退开，平常人只手可得的幸福，他们却怎么都找不到，而且永远也不会找到。
那一场天昏地暗的争斗，早就已经将他和她的幸福撕的粉碎。
亘古的悲伤，使天地都为之动容，藏珏很想安慰面前的老者，却依旧只能沉默。
“梓言，我一直没勇气来找你，直到我收了蘅艾非霄两位弟子，我本是希望他们得以幸福相守，于是赠了龙纹凤羽二剑给他们，可是上月夜观星象，却掐算出蘅艾的命定之人，居然是魔尊洛清，我不知道自己的力量是否足以杀死洛清，但是我必须去杀了他，在他们相遇之前扼杀他们的相见，我不能再眼睁睁的看着自己最疼爱的徒弟走上我们这条路，一世苦恋，不得善终……”
藏珏看到他眼底闪烁着必死的决心，一个人若是这般执拗起来，怕是什么也无法阻挡，他就这般去了，纵身跃入寒潭，带着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决绝，走得如此风情云淡，如此了无牵挂。
那老者口中说过命定之人，藏珏想，所谓命定之人，就是无论如何也会遇见的人吧，既然命中注定相遇，又怎能阻止？
真武长老元泓确是成功了的，一连数月，藏珏没有见到他的尸身浮上水面，长满了茂密竹子的潭边，风吹过发出“沙沙”的声音，有着别样的静谧。
很久没人来尝试去魔道了，藏珏依旧静静的被巨大的鹅管石压着，默默的存在，默默的注视，默默的倾听……
它一直为命中注定这个词感到迷惑，和命定的某人相遇，那会是怎样的一番光景？
后来，后来它便听到了，自己命定相遇的那个声音，划破亘古的寂静，冰玉绽裂的清脆动听的女子的声音，“多漂亮的一块玉，怎么被石头压着。”那并不是她口中说出来的，而是心中的一句感慨，却被藏珏真真切切的听见了。
身上压着的鹅管石被掀开，视线豁然开朗，藏珏看到了她的模样，质料润滑细腻的月白色广袖划过自己，发髻半散开着，显然风尘仆仆，长发有若黑缎，披泄而下。
那一双眸子，在朦胧月色下，泼墨般的乌黑，带三分清澈，两分淡雅，一分不羁。
作者有话说
第50章 亘古静寂（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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