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星》Aztra行野

20、局势对调 (修） “没大没小

　　戴娅回到房间，把礼服换下来、给自己倒了酒。

　　“阁下，有九级加密邮件。”威廉看她舒舒服服坐好了，才说，“刚刚您和纽伦贝尔阁下通话的时候送过来的。”

　　九级，意味威廉识别之后的结果是只有戴娅一个人有权限查看。寻常的加密邮件，戴娅会全权交给其他相应授权等级的保密层成员来破译，以此避免对威廉和自己的精神力的负担；但这种加密邮件，威廉会帮她解密到最后一步，再由戴娅一个人完成。

　　戴娅挑眉，弹出个人终端上的投影键盘：“怎么这个时候会有加密邮件…”
　　手指在键盘上划过，清脆的敲击音效带着屏幕上的代码一行行往下推进，不多时破译了文件。

　　【戴娅，我知道我们有很大分歧，我也不会对你的决定再多置喙。】
　　【我只有一个条件，照顾好赫尔。】

　　戴娅揉了揉自己的眉心，回复：【我知道。】

　　“原路径加密送回去么？”威廉问。

　　“对。”戴娅简短地回答他，人工智脑答应一声，忠实地执行自己的任务。

　　Omega叹了口气，疲惫地阖上眼睛养神。

　　*

　　麦林整个卫星距离尼斯诺堡的恒星稍近、呈现出一种近似热带的风貌。椰林、枣树、厚实茂密的草甸、整个星球多水、地形风貌多样、物产资源丰富，很适合士兵训练。

　　来到军区，赫尔因希的生活变得很简单。六点体训、七点半宇宙环境作训、十点沙盘演习、下午两点舰桥操作实训、四点情报实训、晚餐后申请舒缓理疗。

　　赫尔因希从小在军校长大，对这些东西驾轻就熟。戴娅好像忘记她一样，通信终端没有响起过，威廉也没再找过她。

　　这人，忙什么呢。

　　吃过晚饭、天色见暗。晚霞泛着热烈的红，剩余的一点金光染在天边、仿若鎏金。

　　赫尔因希站在草场边，掏出终端来拍照——
　　好漂亮的金色。她想。
　　和戴娅的眼睛颜色一样。

　　笑话。
　　赫尔因希低笑一声，又把那张照片删掉了。

　　*
　　麦林是环陆地训练基地。尽管如此，为了新兵能尽早适应宇宙作战环境，他们仍住在一艘大型的模拟舰艇里。赫尔因希有一间小小的标准仓室——瀚恩并未给她多有什么待遇，赫尔因希却觉得这样更好。

　　一米的单人标准铁床、八公分记忆棉软垫，小小的铁桌铁凳、储物柜，都用磁吸系统牢牢固定在地上。宇宙作战环境里失重是家常便饭，睡觉时如果不将自己扣紧，睡一半容易撞到天花板。

　　有那么几个瞬间，赫尔因希几乎觉得自己是毫无束缚的自由人，甚至可以从港口预约一架穿梭机返回国内。细节却总在提醒她相反的事实：她从机械工程课只身晚归的路上，或者选择独自度过的早餐时光，总有视线烧灼在她背上。

　　她对这种目光总是特别敏感，偏偏监视她的人光明正大。她的小队长虽然不知悉内情，却对这些人非常纵容，甚至提醒她不要独处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尽管戴娅对她一副纵容又坦诚的样子，艾洛威特也毕竟不是盟友。
　　如果她想要逃跑的话……

　　赫尔因希在草场上躺下，闭上眼。

　　莱恩只是A级舰艇，理论上可以为她所用，但为了避免被高等级精神力的使用者篡取操控权限，所有能够通过智脑系统联结进行操控的军方舰艇都装载有所谓的“顺位绑定系统”。

　　比方说，艾洛威特旗舰的顺位绑定使用者可能就只有戴娅和几个亲卫。
　　没有绑定的人如果强行试图接入智脑，虽然可以强行进行操控，精神力损耗却不啻于强行越级使用联结。这种损耗虽然会随着精神力等级差距而减少，但对于长距离飞行甚至跃迁来说，是几乎致命的。

　　强行用舰艇逃脱的话，就算是D级舰艇，自己也绝对撑不到回边境线。想要离开，只能指望军区里出了纰漏，给自己机会趁乱先到民用港口。麦林虽然大部分区域是军用基地，在她的记忆里仍然有一两个常住民城镇。只要有私人港口，她不愁搞不到一艘没有军用绑定系统的舰艇。

　　但是她活动如此受限，加之第一军区那么井然有序的样子来看，创造混乱也相当不容易。

　　况且，真的要走吗？丢下这个莫名其妙的烂摊子、丢下戴娅，回去维洛列特？
　　赫尔因希打了个寒颤。她坐起身，整理清楚头发，从莱昂的登陆口乘穿梭梯到集合场地去。

　　集合场地是一片经过修剪的草甸，时近深秋仍是茵茵的绿色。赫尔因希看见小队长面前有个背对她的人。从他们疏离地握手动作来看，两人也并不熟识。

　　背对她的人听到她的声音，转过头来，亲切地笑着和她握手，“你好，想必你就是施瓦本上尉一直提到的希尔吧。我是从第四军区来的黎曼，弗林斯·黎曼。”

　　施瓦本见他主动开口，跟着上前一步，无奈地介绍道：“希尔，这位是第四军区的黎曼少将，这周来第一军区做实践考察的。我正在向他介绍我们军区的情况，提到了你。”

　　赫尔因希一愣。她很快挂上礼貌而谦卑的笑，“您好，很荣幸见到您。”

　　弗林斯伸手过来，在她肩膀上重重拍了两下，豪爽地大笑，“我可听施瓦本说了不少你的事。第一军区拥有你这样顶尖的人才，是我们艾洛威特的幸运。”

　　“您过奖。”赫尔因希随声附和他。

　　弗林斯放她去做日常训练了。赫尔因希从善如流地离开，右手拂过袖子，把刚才弗林斯塞到她手里的晶片嵌入个人终端。

　　一天又毫无波澜地过去。赫尔因希回到房间，挂好制服外套，坐下来让智脑播放关于维洛列特的新闻。

　　“请您稍等，”智脑应了，开始检索，“7011年11月16日下午新增三条公开媒体记录。您要直接投影播放吗？”

　　“嗯。”赫尔因希背靠着床架坐下，从冷藏柜里拿出一罐气泡水来，指尖微曲，咔哒一声打开。

　　投影里是出现的是紫台，紫罗兰堡政府和皇室通常用来发布演说或者举行重大集会的地方，此时暂时用作新闻发布会现场。

　　7011年11月16日，距离小殿下上一封信件已经过去五天。紫罗兰堡第二次召开全媒体发布会。首相阁下沉默着登上放置在台上的发言台。她说话的同时，全星际都听到了同样的讯息。

　　“今天是我以及所有的维洛列特帝国军方力量搜寻赫尔因希殿下的第九天。很遗憾的是，”她停顿一下，“在收到赫尔因希殿下初步确认她安全的短信息之后，我们还没有任何进一步的发现。”

　　虽然早就料到，台下的记者还是发出了一阵骚动。

　　“尽管这个消息可能会让大家感到丧气，请大家相信军方的能力，我们一定会让殿下安全、完整地回到紫罗兰堡。也请大家相信赫尔因希殿下的个人能力，并为她祈福。”

　　她往后退一步示意发言已经结束，身形裹在斗篷里显得消瘦又纤长。记者们则像翻涌的沸水般起伏不息，满场乱飞的摄影机甚至有时相撞坠弱。所幸，看到安卡沉默站在台上的身影后，大部分人迅速安静下来，想要提问的记者一个个举起手。

　　“紫罗兰堡时报。”

　　西装革履，带着金丝边眼镜的男人站起来：“首相阁下，听说这段时间元老院和自由党方面就搜寻赫尔因希殿下的方法产生了重大分歧，这是不是真实的？能够给我们简单说一下现在的解决方法吗？贵党和元老院已经就搜寻及之后可能的营救达成共识了吗？”

　　安卡扶着发言台回答：“分歧确有其事。元老院和自由党在搜寻的大方向上产生了矛盾，却并没有这位记者说的这么严重。”

　　“至于结果，经过御前会议讨论一致决定，我们已经重新规划了搜寻方法。这之后，西北广星域范围的搜索将由维洛列特帝星亲卫舰队联合红玉军区进行，东南广星域范围的搜索将由翡翠军区进行。”

　　“我们相信这种方法可以有效提升搜索的广度的深度，并且避免各类信息传递的不必要时间。”

　　赫尔因希听到这句，握着空罐头的手猛然发力，把那只罐头直接捏扁。
　　她站起来，让智脑关上投影，顺手把易拉罐扔进了床角的垃圾处理机器人。

　　深夜寒凉。小殿下只披一件夹克，迎着暗处的目光走到集合时用的那片草地。
　　赫尔因希再次枕上草甸。青草微刺，划过她脸颊，草本植物清新的芳香涌入她鼻腔。Alpha转转脑袋，抬头看着满天繁星发怔。

　　麦林这几天天气晴朗，衬得星子都分外闪亮。赫尔因希对于南方联盟的星宇图不熟悉，她深吸一口气，闭上眼。
　　好冷。

　　个人终端突然响起来。

　　……谁能知道她在麦林用的假身份的终端号码。
　　赫尔因希勾着唇角，点了接通。

　　熟悉的声音通过听筒那侧、暖融融的阳光一样传过来，“小殿下，在哪里？”
　　轻而温柔的声音，珠落玉盘，又一次盈满她的世界。

　　天知道。赫尔因希想。我以为我再也听不到你这种声音了。
　　赫尔因希笑答：“在草场。”

　　“草场？什么草场？”

　　“你不是总都知道我在哪吗？”

　　戴娅哼声。很快监视她的人都退远了，赫尔因希说：“没关系，他们叨扰不到我。”

　　她反问戴娅，“你在干什么？”

　　舰长阁下不答。酒液落入杯子的声音响在听筒另一边，赫尔因希说：“在享受啊。”

　　戴娅低声笑起来，“你在我都不方便好好喝酒。”

　　“你喝醉也没事，我又不会把你怎么样。”

　　“哟，”戴娅用夸张的语气感慨，“现在都想把我怎么样了？”

　　赫尔因希只从喉咙里低低笑了声。

　　两人现在沟通，比起敌人更像是朋友了。低低的吞咽声后，戴娅问她：“在麦林还习惯？”

　　“以防你对我有多娇生惯养有误解，”赫尔因希将四肢舒展开，“戴娅，我从小到大在军校长大。初等学院、高等学院、我都是本级毕业第一名。”

　　“还有，我喜欢有能力的人、耀眼的人，能和我平起平坐的人，让我稍稍努力一下，能够好好追上的人。”
　　“我其实没有想过我会喜欢Alpha、Beta，还是Omega在一起。我觉得人合适的话，有没有腺体，甚至都无所谓。”

　　戴娅愣了愣。好半晌她才答：“怎么突然说这些？”

　　赫尔因希揪了一簇草下来。新草嫩尖被她在手里揉碎了，草汁染了她一手，“我在回答你之前问我的问题。”

　　“……哦，”戴娅说，“你的抑制剂我准备好了。到时候我会拿给你的，你放心。”

　　“嗯。”

　　伶牙俐齿、善于调情的舰长阁下好像台卡住的机器，两人间陷入长久的沉默。赫尔因希只不停听到吞咽声、手指敲在玻璃杯上的沉闷咚响、吞咽声、咚响。

　　赫尔因希开始小声笑。

　　戴娅说：“……那我结束通讯了。”

　　“等下再挂，”赫尔因希笑着说，“多给我打打通讯吧。”
　　“我喜欢听到你的声音，阁下。”

　　通讯屏幕上的声波波形传来一阵夸张的上下抖动、伴随着戴娅猛烈的呛咳。赫尔因希哈哈大笑，戴娅松开捂着嘴的手，发现自己满手满胳膊都狼狈地溅满酒液。

　　她张了张嘴，“你……”
　　“没大没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