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5、锥心 我只想把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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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玉致朝阿大道：“天色已晚，我着急赶路回去。你家少主若无要事，还是改日再聊吧。”
阿大见少女当真抬脚便走，急得差点跳到岸上来拦。
他身形刚动，裴承芳便从船舱里走出来，抬手按住他左肩，扬声道：“玉致道友，事关你那位朋友，难道这样也无法留住你的脚步吗？”
容玉致停步，看向衣袂飘飘的少年。金橘色的夕阳给他的下颌镀上一圈模糊的轮廓，他的上半张脸隐在暗影里，显得格外幽深。
容玉致盯着他的脸看了一会，足尖轻点，掠过湖面，落在船尾。
阿大退到岸上守着，于是一时间小小的乌篷船上便只剩下两人。
裴承芳掀开竹帘，伸手一比，温声道：“请——”
容玉致躬身从船尾走入船舱。
船舱里空间局促，只摆了一张小小的木纹案桌，一套青瓷茶具，边上挂着一盏牛角灯，正散发出柔和的晕光。
容玉致在桌边坐下，掀睫看向裴承芳，冷冷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泥炉上的锡壶冒出腾腾白汽。裴承芳提起烧开的山泉水，往茶盏里撒了一撮茶叶。
滚烫的水流自壶口倾泄而出，划作一道弧线，流入茶盏，清新的茶香在瞬时间弥漫开来。
“这是雨前龙井，你尝尝。”
容玉致纹丝不动，只是不耐烦地蹙起眉峰：“我是个俗人，不爱喝这劳什子。”
“有事说事，说完我就走。”
裴承芳想起那夜白观音假扮成容玉致，对他言笑晏晏，再对比正主冷漠如霜的模样，心下不由划过一道落寞。
果然，她根本不可能那样待他。
裴承芳压下情绪，强颜欢笑道：“我今日来找道友，是有事想请道友相帮。”
“帮什么？”
船舱内忽地陷入沉默，只有江水流动的声音，一浪接着一浪传入船中。
在连续不断的江潮声中，裴承芳缓缓说道：“我知道李玄同目下正住在万剑府中。”
容玉致心中掀起惊涛骇浪，浮上心头的第一个念头是：他是怎么知道的？他们事情做得很周密，按理来说，不该走漏风声才对。
他是当真从别处探听到实打实的消息，还是只是诈一诈她？
她心中闪过千头万绪，面上却是不动声色。
“那家伙在什么地方，我可不知道，少拿这玩意儿来诈我。”
裴承芳肯定地重复道：“李玄同就在万剑府。”
“上回你被欢喜宗妖人掳走，亦是他识破白观音的伪装，向大宗师通风报信，这才及时将你救出。”
容玉致眸光微冷：“你捉到了白观音？”
裴承芳不答，只是道：“茶放凉了，你尝尝看。”
容玉致和他对视半晌，二人互不退让。
裴承芳脸上挂着得体的，游刃有余的笑容。
他这副成竹在胸的模样，瞧着真是十足欠扁。
就好像前世。
她质问他为何要算计她。
他也是摆出这个死样子，神容淡漠，冷静地对她说：“玉致，既然你已为我裴家冢妇，自该与我齐心协力。张师兄之死，我也很难过。”
“但人死如灯灭，活着的人也只能把该做的事情做好。我娶你，是真心实意；我想要你交出那东西，也是有迫不得已的苦衷。”
“玉致，你是我的妻子，为何偏要为了一个死人与我为难？”
他扯下温柔面纱，从容不迫地反问她为何不肯帮他，为何偏偏要为了一个死人与他为难。夫妻本为一体，难道他在她心中的分量，不该是最重的吗？
他笃定她无处可逃。
容玉致心中升起一股淡淡的厌恶。
她真是讨厌他现在的样子。
裴承芳既已知晓李玄同身在何处，又专程来邙山等她，想来已将后续谋划斟酌清楚。
他这人惯来如此，谋定而后动，一旦出手，必定已经做好万全的准备，不达目的绝不罢休。
容玉致忽然轻轻地笑了一下，端起桌上的茶汤，慢慢凑到唇边，然后——
手腕微翻，将一整盏茶汤尽数泼到少年身上。
少年脸上汤水淋漓，茶水沿着脸庞边缘一滴滴落到衣襟上。
容玉致放下茶盏，冷笑道：“我说过了，我不爱喝茶。”
“我这辈子最讨厌的事情，就是被人逼迫。”
裴承芳没有擦脸，只是伸手拈掉一片黏在额角的茶叶。
“玉致道友，”少年苦笑道，“你实在是误会我了。”
“逼迫一说又是从何而起？我先时便已说过，只是想请道友帮忙而已。若我真想拿这个消息来逼迫道友，又何必坐在这里，向道友坦诚相告呢？”
容玉致眉眼弯弯，阴阳怪气地说道：“对，你裴少主向来都不会逼迫人，你只会‘说服’。”
“你特地来找我，是不是想劝我说服李玄同，让他把罗睺之心交给你。而你可以拿着罗睺之心去找裴仙督谈，说服裴仙督力保李玄同一命。”
“裴少主，我真不知道该说你是天真，还是说……”少女说到此处眸光微黯，脸上忽地闪过一道狠戾之色，“你真拿我当傻子呢？”
“你不过是动动嘴皮子，许下几个虚无缥缈的承诺，我就要为你忙前跑后，李玄同就要交出唯一能保住他性命的东西。呵，你是觉得，世上人皆愚钝，唯你裴承芳一人最是清醒明白？”
裴承芳双手握住桌角，肩膀微动，嗓音沙哑道：“我自然不是把你们当作傻子，想靠几句承诺空手套白狼。”
她怎么会是傻子呢。
她心思缜密，临危不惧，处变不惊，若是她愿意施展手段，恐怕早就能将他骗得团团转。
他才是那个傻子。
“我知道你身上被种下三尸虫，每月都要忍受万蛊争锋的折磨。而仙督府中，正有一件宝物，可以医治你的痼疾。”
少年说着声音微微颤抖起来：“我是真心想帮你，也是真心想帮李兄，只要……”
容玉致忽然笑吟吟地朝少年伸出手。
裴承芳声音一顿，不解地看向少女白皙的指尖，不知她这动作是何意思。
容玉致手指屈伸，笑道：“好呀，你若是真心想帮我，那先将你们家那个顶厉害的宝物给我呗。”
“怎么了？”少女眉尾微挑，语气嘲讽，“舍不得呀？”
裴承芳道：“只要你愿意充当说客，我便可说服家父，拿出死后蝉来救你。”
“你说……拿出什么东西来？”
“死后蝉。”
死后蝉正是十二蛊令其中一令！
原来仙督府也藏有十二蛊令，可惜她前世对此竟然一无所知。
裴承芳说死后蝉可以解开她身上的万蛊争锋，他如此信誓旦旦，那前世的他可知道他家库房中收藏着死后蝉吗？
他知道死后蝉可以救她吗？
那为何直到她死前都不曾听他提起过这件事？
他只是冷眼瞧着，看她月复一月地忍受万蛊争锋的苦楚，在她痛得手脚痉挛，冷汗直流的时候，抱起她，给她擦汗，温柔地安慰她：“不要怕，很快就过去了。杏子林的道医马上就到了。”
容玉致身子一阵寒一阵热，少年尚存青涩的面孔，慢慢与前世那个金尊玉贵的青年交叠在一起。
“哈哈哈……”
少女忽然用双手捂住脸，疯狂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气息紊乱。
裴承芳敏锐地从她的笑声中捕捉到一丝悲凉的情绪。他心中慌乱，不明白她为何忽然发出这样瘆人的笑声。
“你……”
容玉致放下双手，笑得眼角浮出泪花，断断续续地说道：“你接着说啊，我听着呢。”
裴承芳道：“我是诚心诚意想与你合作，你要怎样才肯相信我？”
容玉致以手托腮，笑道：“很简单啊。”
“把你的命押上，我就信你。”
裴承芳沉吟道：“你想要我怎么做？”
容玉致忽然扯下右肩衣襟，露出半截香肩和一小片雪白肌肤。
裴承芳像被火灼到一般，蓦地收回视线，侧过脸，额上一下沁出汗来，心跳得又急又快，几乎要跃出嗓子眼。
容玉致拔下一支珠钗，用尖细的钗尖取了一点蛊血，而后将珠钗探入少年面前的茶盏，轻轻搅动，发出“叮叮”的磕碰声。
裴承芳垂眸，盯着少女水葱般修长细白的手指，一时思绪停滞，脑中唯有一个念头盘桓：她这双手真漂亮。漂亮得像从来不曾杀过人，也不曾染过血。
容玉致反手将珠钗插戴好，温柔地说道：“喝了它，我就答应和你做交易。”
裴承芳嗓子发紧，问道：“这是什么？”
“蛊呀。”
裴承芳端起茶盏，看到茶汤被蛊血染成淡紫色，就像是雨后的丁香花，美丽极了。
然而这样美丽的颜色，却象征着能致人于死命的蛊毒。
“好，如果这样就能让你相信我，我喝。”
少年仰头将茶汤一饮而尽。
等他放下茶盏，便见容玉致手上捏着一颗黑雾凝成的心脏。
那颗心脏如活物般收缩鼓涨，砰砰砰，它跳动的频率奇异地与他的心跳达成共鸣。
容玉致用力攥紧心脏，一股剧痛袭来，裴承芳忍不住按住心口伏下身去，脸白如纸。
他的心疼得像被刀锋凌迟，让他再也无法维持世家子的翩翩风度。
他只能勉强挤出一丝笑容，问道：“这就是……就是你的蛊吗？这蛊叫作……什么名字？”
容玉致俯身凑到他耳边，声音放得很轻：“这叫锥心蛊。”
“这名字可真是……名副其实。锥心之痛，果然……果然不同凡响。”
“你这样的人，懂得什么叫作锥心之痛。”
少女语气充满嘲讽，用最温柔的声音，吐出最残酷的话语：“只要我捏碎这颗心，你就会死。”
“嗯。”裴承芳颔首道，“这就是你说的，把命押上？”
“对。不过……”容玉致话锋忽转，“我可从来就没想过与你合作。”
裴承芳双目微睁，愕然看向她。
“我方才都是骗你的。”容玉致笑得无比恶劣，“我只想把你的小命攥在手里。”
作者有话说
第95章 锥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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