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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死后蝉 她等不了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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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片绿意幽然的世界。
树木高耸入云,张开华盖般厚重的树冠。地上生长着野草、绿蕨、苔藓,茂密得叫人无处下脚。
日光透过枝叶间隙泼洒而下,太过明亮,以致于像箭一样扎眼,他的眼睛一接触到日光,就感到酸涩,忍不住抬手挡在眼前,眯起双眼,这才好些。
嘹亮的蝉鸣声穿透层层叠叠的树木,像是瀑布的水从高处流泻而下,用力击打在岩石上,驱散阳光的燥热,带来一丝凉意。
张妙真看着眼前的森林,叹了口气。
他已经不止一次“来过”这里了。
自从继承师父的魂玺后,他便常常在入定后来到这片奇怪的森林。
他之所以陪着容玉致四处云游,除了不放心她独身而行,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她说想去十万大山看看。
这不巧了嘛,他也正好想去十万大山瞧瞧看。
听说十万大山那里到处都是未经砍伐,肆意生长的森林,他想亲眼去瞧一瞧,十万大山的森林,是否与他入定后看到的世界一个样。
他看过以后,却越发迷茫了。
玉致对他没有隐瞒。她告诉他,她去十万大山,就是为了寻找传说中世代隐居在山中的蛊道家族,追寻母亲的来历。
她还说,她在寻找一个叫“十二蛊令”的东西,问他可曾听说过什么。
他当时回答的是没有。
他的确不知道“十二蛊令”是什么东西。
但现在回想起来,他总觉得很羞愧。玉致和他坦承相交,可他却不敢告诉她,他得到魂玺后,常常见到和十万大山一样的森林。
师父坐化前只交代他,魂玺是隐仙观世代相传的宝物,要他找个好徒弟好生传承下去。记住,这是个秘密,只有临死前要传承给下一代时,才能将秘密说出口。
这个魂玺究竟是什么?为何需要保密到这种地步?
张妙真接过魂玺时,心里头有许多疑问。
虽然师父几乎什么也没告诉他,可他下山后,得到越多印证,心中的猜想也越发强烈。
难道……难道魂玺与“十二蛊令”有关吗?!
不行,不能再探究下去了。
师父警告过他,对于这件师门宝物,越去探寻,越可能给自己带来灭顶之灾。
“妙真,师父只希望你平安自在过一生,再找个可靠的徒弟安享晚年,把东西传承下去就够了。”
他那时不知道师父马上就要坐化了,还傻傻地问:“师父,什么样的徒弟才能算靠谱的徒弟?”
师父笑道:“照着你自己的模样去找,不就好了?”
少年被师父变相的夸赞夸得耳根微热,再抬眼时,却发现师父已然闭上双眼,停止了呼吸。
……
张妙真正犹豫要不要往林子深处走去,忽然听到拍门声,有人喊他:“妙真道友,你在里头吗?”
张妙真陡然睁开双眼,下床穿鞋,走到门边将门打开,含笑问道:“道友,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那容家弟子道:“裴少主又来给道友送药了。”
张妙真边转身关门,边跟着那弟子往外走,不多时,走到一处花廊。
裴承芳正坐在花廊下等他。
张妙真走过去,在裴承芳对面坐下。
裴承芳将一只钿螺锦盒推过去,说道:“这是我家丹房新炼出来的丹药,固本培元,最适合受过内伤的修士。”
张妙真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裴道友,我的伤已经好全了呀,你真的不用再给我送药了。”
裴承芳道:“我来了万剑府这么多回,一次也没见着玉致,她当真那般不想见我吗?”
张妙真摆手道:“自然不是,她只是被云先生带到外头求医了。”
裴承芳正用食指绕着茶杯的杯沿轻轻打转,闻言动作一滞:“玉致受的伤很重吗?连云先生都束手无策,需要到外头求医?”
“不是这次受的伤,只是一些老毛病,云先生治不了,只能去求助擅长此道的外人。”
“她身上有旧伤?”圈住茶杯的手指蓦地收紧,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心头漫开。
张妙真垂下眼睫,伤感地说道:“她在万蛊门的时候当过蛊人,云先生说,她身上的蛊毒若是清除不了,可能没有多少年头好活了。”
裴承芳怔然出声:“我不知道……”
他竟然对这件事一无所知。
张妙真觉察到他情绪低落,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挤出笑容道:“不怪你嘛,玉致又没和你说过这事儿。就连我起初也以为只是中了蛊毒,却没想到是这样。”
“而且大宗师说了,他们这次找的这位高人很厉害,一定可以帮到玉致!”
裴承芳嗓子发紧,干涩地说道:“但愿如此。”
二人又东拉西扯地聊了会儿天,便去鸣剑谷找容素英练剑。
容素英的本命剑尚未锻造好,只得随便找了把父亲用过的旧剑,在剑阵中一遍又一遍地重复每一个剑招。
水幕般的结界上忽然现出一圈圈涟漪,两道人影穿过结界,走入剑阵。
容素英长剑指地,回头见到两位好友,高兴地说道:“来来来,太好了,你们来给我喂招吧。”
张妙真往裴承芳身后一躲,把他朝前一推,说道:“我今日不陪你练了,你找裴道友吧。再陪你练一天,我这胳膊腿啊,明早起来就该废了。”
容素英惊道:“啊,我昨天下手那么重吗?”
张妙真重重点了点头,想起昨日被容素英举着木剑追得满剑阵跑,简直想迎风流泪了。
容素英脸红道:“我知道了,我以后下手一定会轻点。”
“你上回也是这么说的。”张妙真大声控诉。
容素英:“……”
裴承芳拔.出腰间的鸣鹤剑,活动一番筋骨,眸光沉静,看向容素英:“阿英,今日我来陪你练剑。”
“你不必束手束脚,也不必害怕伤到我。我有好些时候不曾与人对招,也想趁今日好好打上一场,你尽管放开手脚施展。”
容素英本来还有些犹豫,但见裴承芳态度坚决,遂不再推辞:“好。”
落日熔金,金橘色的晚霞洒遍山谷。
三道人影穿过剑阵结界,一前一后沿着山间小径往上爬。
走在最前方的是身穿蓝色道袍,脚踩藤鞋的少年道士。
他两手交叠枕于脑后,姿态潇洒,走得步下生风,反观他身后二人,就有些令人不忍卒视了。
容素英束发的绸带被剑气割断,衣衫也被剑气划破,变成一缕一缕的布条垂下来,整个人披头散发,如果再把脸涂脏了,那简直跟个小乞丐有得一拼。
再瞧她身后的裴承芳,更惨。
形容狼狈不说,嘴角处还多了块淤青。剑也不佩在腰间了,被他拿在手里当拐杖用。
张妙真走一会,发现他们速度太慢,落下老远一段距离,忍不住忧心道:“喂,要不我还是找人抬顶滑竿来接应你们吧。”
二人异口同声道:“不要。”
不过是比了场剑而已,何至于要人来抬了?
这要传扬出去,叫他们两个脸往哪里搁?
裴承芳因练剑之故受了点小伤,是夜便顺势在万剑府住下。
等到夜深人静时,裴承芳便换上夜行服潜出客院。
一路上他见漫山流萤点点,心知这便是那妖修同他提起过的腐草萤。
他来过万剑府太多次,裴家在容家里头亦安插了眼线,故而他对万剑府的巡防布置可谓了若指掌,轻而易举便避开各处守卫,潜到洗剑池旁。
他射出数道黄符,定住湖畔的捕妖铃,令其无法发出声音,而后点燃一枝绿色的香插在地上。
烟气袅袅上升,空气中很快被一种甜腻的香气填满。
这种香气会掩盖掉妖身上的气息,只要动作够快,就能骗过腐草萤。
布置完一切,裴承芳回到洗剑池边,将一道血符浸入水中。
符纸入水,符上的血字便似活了一般,从黄符上脱离出来,朝水里四散游开,绵延成一条细细的红线。
那条红线横贯池面,在水中飘摇游弋,忽地绷得笔直,像被鱼儿咬住的鱼线。
裴承芳看到水中闪过一道细如水草的白影。
白影攀住红线,慢慢地和红线搅缠在一起。
裴承芳低喝道:“收!”
红线与白影如电光闪过,回到黄符上,化作玄奥符文交缠。
裴承芳动作极快,收起黄符叠好,将符纸塞入鸣鹤剑剑鞘之中,用剑鞘上的铭刻的封印阵法封住雪妖独有的气息。
等他做完这一切,抹掉所有痕迹,腐草萤才似觉察到什么异样,后知后觉地闪灭几下,又恢复原状,继续漫无目的地飞舞。
翌日一早,裴承芳便向容素英告辞,回到仙督府。
他穿堂过室,径直进入密室,帮他想出法子捕捉白观音的妖修已在里头等候多时。
妖修见到他来,站起身,欠身问安:“少主,事情可还顺利?”
裴承芳点头,拔剑出鞘,取出剑鞘内的黄符递给妖修,吩咐道:“还有一点生气在,劳你费心,别叫她死了。”
妖修捡起黄符,取来一只刻满符文,半透明的琉璃净瓶,将黄符丢入其中,划破手腕,往瓶内注满半瓶血,再以黄符封印。
裴承芳坐在一旁,静静地看妖修做事。
黄符被血浸透,血面上慢慢结出细小的冰晶。
冰晶疯狂生长,转眼间便长成一个指头大小的雪人。
雪人漂在血中,睁开红色的眼睛朝琉璃瓶外看来,捂嘴笑道:“嘻嘻,我就知道你舍不得我,肯定会来救我。”
裴承芳挥了下手,妖修无声退下。
“你就是白观音?”
白观音在血里游泳,懒洋洋地回道:“你连我的名字都知道啦。”
语气狎昵,听得人半边身子都要酥倒。
坐在圈椅中的少年却不为所动,只是冷冷地盯着她。
“我从来不白救人,尤其是你们这种歪魔邪道。你想要活命,应该晓得要怎么做吧?”
“哼,你们东都的男人可真奇怪,一个两个,都跟太监似的,竟然半点都不懂得温柔乡的销魂滋味,对人家动辄喊打喊杀的,真讨厌。”
裴承芳无意与她闲聊,径直切入主题:“你潜入万剑府那日,究竟是被何人认出,遭到击杀?”
讲到这个,白观音就想起那少年杀她时的果断和狠绝,恨得牙根痒痒,说道:“忘记那小子叫什么名了,我只记得他姓李。”
“如果我没记错,你们仙督府是不是一直在找他呀?”
纵然抓到白观音前,裴承芳心里曾经闪过各种猜测,但这个答案还是出乎他意料之外。
但略一细思,却又觉得本就在情理之中。
难怪那个人一眼就能识破白观音的伪装,如果是他的话,如果是他的话……
少年搭在扶手上的右手紧握成拳,脸色冷硬道:“他现在还在万剑府?”
白观音笑嘻嘻地翻了个身,仰浮在血面上。
“应该还在吧。怎么,你要去把他抓过来吗?那可太好了,你若是肯帮我杀了她,我也可以帮你实现你的心愿。”
少年没有接话,他的半张脸隐在阴影中,不知在想些什么。
白观音见他不上钩,心想难道是她的鱼饵抛得不够诱人?
她想了想,干脆直接道:“我瞧你很喜欢我那小师妹吧?”
裴承芳终于答了一句:“与你无关。”
“哎呀,真可惜,我那小师妹不喜欢你呢。她喜欢那个姓李的小子,爱他爱得要死。”
“仙督府在找他,长公主府在找他,万剑府在找他,整个大魏都在找他,可他竟然就藏在万剑府里。我瞧容君笑对他的态度,似乎还挺照顾他的。”
“如此说来,容君笑是想保他咯?”
“若是他肯向大魏献上罗睺之心,你们大魏皇帝一高兴,是不是还要赏他个一官半职当当?”
“到时人家名也有了,利也有了,美人在怀。只剩你这个小可怜,喜欢的人追不到,想办的事办不好,只有你什么都没有,哈哈。”
裴承芳冷声道:“想和我玩挑拨离间,你这个蠢货还不够火候。”
白观音挨了骂,却并不生气,反而乐滋滋地道:“唉呦,金尊玉贵的小少主骂人了诶。你现在心里一定可生气了吧?”
“你这么生气,还不是因为我说中了你的心事?”
裴承芳知道白观音瞧破了他的秘密,在她面前也不想费劲掩饰,只是道:“我请你把这一点牢牢记在心里:你的小命捏在我手里,我想让你活你便能活,我想让你死你就要死。只有我能利用你,想活,就听我的话。”
然而白观音不知死活,还是喋喋不休地继续刺激少年。
“我瞧那姓李的比你生得俊,能把我逼到散尽功体保命,显然修为也比你高,而且脑瓜子也比你灵光多了。你除了占了个出身比他好,其他的,可真是样样都比不过。”
“啧啧,真可怜。我瞧那姓李的不死,你是这辈子都没有机会了。”
裴承芳“砰”地掰断扶手,不再理会白观音,起身拂袖而去,走出密室,对守在门外的妖修道:“这雪妖不识实务,给她一点教训。什么时候她肯老实听话了,再来向我禀报。”
“是,”妖修垂首,“属下必不会叫少主失望。”
裴承芳穿过长长的甬道,沿路解开几处法阵,来到另一处密室。
密室中央,摆着一口小小的冰棺。
裴承芳走到冰棺旁边,低头朝棺中看去。
透明的冰层底下,躺着一只巴掌大的蝉。
那蝉除了个头大了许多,生得和普通的蝉也没什么两样。唯一特别的是它背上绘有血色符文,那符文瞧着十分古老,和现今道门中常用的符文完全不一样。
容君笑抓住欢喜宗妖人,几轮审问下来,西蜀大巫没扛住把什么都招了。
欢喜宗和西蜀的人潜入大魏,首要的任务有两个。其一是将教中叛徒,也就是玉致掳走;其二便是搜寻有关“十二蛊令”的线索。
他不知道万剑府里是否藏有十二蛊令,他只知道他那位皇帝姑父一直都在搜寻此物,并且仙督府的宝库中,正好藏着十二蛊令其中一令。
此令名为“死后蝉”,传说食之有活死人,肉白骨之效。
这死后蝉,可以治好她身上的痼疾吗?
少年垂眼盯着棺中宝物,眸中翻涌着晦暗莫名的情绪。
但父亲不会同意他把死后蝉这样的宝物送给一个普通朋友,哪怕这个朋友曾经救过他的命。
就算是他要死了,父亲也不见得会拿出死后蝉救他。
死一个裴家少主,还可以扶持另一个人上位。
可宝物用掉了,便是真的不复存在了。
除非……等到他真正能当家做主的那一日,他才有可能自由地处置死后蝉。
但张妙真说,若是她的病治不好,恐怕也没剩几年好活了。
她等不了他那么久。
裴承芳一拳砸在冰棺上,第一次如此痛恨自己的少主身份。
*
这十日里,容玉致跟随蛊婆婆住在邙山的荒野之间。
每日日出便醒,日落便休,饿了就到山里摘浆果,挖野菜,抓鱼烤着吃。
日子过得像个野人,她却感到无比的轻松自在。
天一亮,她又被蛊婆婆赶到潭中泡水。
水潭里养了灵鱼,连带潭水也沾染了灵鱼的灵气,对于她体内的蛊虫有极大的镇定之效。
容玉致盘腿坐在水中,运转功法,不多时,便有紫黑色的毒雾自她皮肤上漫出,悄然融入水中。
灵鱼纷纷游过来,大口地吞食水中的毒素。
容玉致慢慢闭上双眼,依照蛊婆婆所授,沉入内视心湖之中。
幻化成人形的三尸虫再次出现在她眼前。
蛊婆婆之前要她锤炼心志,以强大的心志压倒王蛊,令它臣服自己。
容玉致尝试了许多回,始终不得其法,而且每回进入心湖,都要忍受三尸虫无休无止的骚扰。
几日以后她就火大了,忍不住动手将三尸虫按在水里暴揍了一顿。
揍完后停手一看,三尸虫缩在水里,双手抱腿,泪眼汪汪地望着她。
容玉致一动,它就抬手挡在头上,像是害怕挨揍。
弄得她哭笑不得,忍不住嘀咕:“什么啊,果然还是拳头更管用一点。”
当然,下回她再进心湖,三尸虫依然故态复萌,偶尔还会反过来制造些旖旎的幻境来扰她心志。
容玉致通通无视,几拳捶碎幻境,按蛊婆婆说的法子,静心冥想,很快便造成一处幻境,将三尸虫拉入其中一顿折腾。
她和三尸虫互相折腾,几日下来,她越战越勇,三尸虫肉眼可见的有些萎靡。
今日容玉致再入心湖,果见三尸虫坐在湖边,蔫头巴脑的,见到她来,站起身转头就走。
容玉致快步跟上,须臾,眼前华光一闪,三尸虫忽然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株高高的梧桐树。
有个少年横躺在树枝上,他的身体像水做的,极为柔软,韧性极佳,双手双脚软软地从树上垂下来,用这个古怪的姿势躺在树上睡觉。
容玉致凝眸辨认片刻,认出少年的脸来,嘀咕道:“李玄同?这脸捏得倒是像他。”
只不过树上的人看起来年纪要小许多。
她运气于拳,一拳朝眼前的景象锤去,打算和之前一样,击碎三尸虫制造出来的幻境。
谁知这一拳出去,除了将梧桐树的叶子震得哗啦啦直响,眼前的景象依然清晰逼真。
“嗯?”
容玉致皱起眉头,正欲上前查看究竟,忽觉眼前一花,下一瞬,被两根微凉的手指扣住颈间要害。
树上的少年不见了。
他正趴在容玉致背上,像一只猫一样灵巧地用腿别住她的腰,将她牢牢控制住。
“你是谁?”她听见他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