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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三合一 生气了。少 ...

  •   容玉致慢慢退到池边,后背紧贴池壁,伸手虚空一抓,碧玉短笛飞入手中。

      本命法器在手,背后不露空,藏在水底下的另一只手掐了个剑诀,容玉致才觉得心里头踏实了几分。

      孰料李玄同见她如此警惕戒备,全副武装,竟是忍不住“噗”地笑出声。

      “玉致,你大可不必如此,”他认真地说道,“若真要拼命打起来,我可不见得能打得过你。”

      容玉致恼羞成怒,以笛击水:“转过身去!再看我挖了你的眼睛!”

      李玄同于是倒退两步,转过身背对水池坐下,取出一条白布蒙住双眼,伸手比了个“请”的手势。

      容玉致游到池畔,拿起衣物,挨着池壁游到浴池对岸,爬上岸,用最快的速度穿好衣裙,然后才走回少年身边,朝他手臂踢了一脚。

      “洗得满池都是血,要怎么办?”她不满地问道。

      李玄同微微一笑,请她坐下:“先上药。”

      容玉致也不与他矫情,就地坐下,翘起脚放到少年腿上。

      脚掌前端破了一个大口子,伤口被泡得发白。

      李玄同用药匙勾出药膏,涂到伤口上,拿纱布细细地将伤口包扎好,替少女穿上罗袜,最后拿起那双刺绣精美的珠履,套到她脚上。

      容玉致先时一直没有说话,就是想看这少年到底还有什么把戏要耍。
      可他竟然一言不发,容玉致便忍不住了。

      “你师承何门何派,到底什么来路?”
      “无门无派,无君无父,没有来路。”

      “你蓄意接近我,究竟有何图谋?”
      “并无蓄意接近,难道不是你先挑中了我?”

      “我问你有何图谋?!”

      之前还神神叨叨地说想要她做他妹子。若说未撕破伪装前,容玉致还怀疑过这少年或许是爱慕她,可经过今夜,她只觉此人疯疯癫癫,比之无生弥勒也没好到哪去,怎么可能爱慕她?

      李玄同摘下布条,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朝她望来。

      他不疯的时候倒有几分温润如玉的模样,甚至可以说他的外貌极具迷惑性,就像……就像那只毫无伤人之力的小羊羔。

      “我一定要有所图谋吗?”

      容玉致觉得跟这狗东西说话简直无比费劲,问了半天,他这嘴就跟死蚌壳一样,什么也撬不出来,气得她拿起笛子又要戳他的脖子。

      李玄同二指格住玉笛,微微施力,将笛子推回她身前。

      “我现在并不想跟你打,”少年说着,低声咳嗽起来,“金丹修士的鞭子可不好扛啊。”

      容玉致嗤道:“少装死……”

      “咳咳咳——”少年的咳嗽竟越来越剧烈,像破旧的抽风箱,听得人心惊胆战,觉得他下一刻说不定就要把肺也咳出来。

      蓦地,便见他抬手捂唇,呕出一口血来。

      那血从手缝里透出来,与苍白的肌肤形成鲜明的对比。

      容玉致自然知道无生弥勒的鞭子不是开玩笑的,她只挨了一下,就恨不能找把刀自裁,可她没料到他竟然伤得这么重。

      分明方才还活蹦乱跳,甚至还有力气背她。

      容玉致见少年躺在水池旁,四肢蜷曲,身子一阵阵地打摆子,脸上透出灰沉沉的死气,心中一惊:糟糕,不会被无生弥勒打死了吧?

      然而这时头一桩涌上她心头的,却不是少年的死活,而是若他横死于此,后头的麻烦事儿要怎么解决?

      他一死,且不说今夜的事情便瞒不住;他二人漏洞百出的兄妹身份也必将暴露……

      思来想去,这狗东西什么时候死都可以,但这两日却是死不得。

      容玉致并指搭上他脉门,一触之下,便觉察到他体内竟然没有灵根!

      难怪他之前假扮凡人不但骗过了她,甚至就连无生弥勒都瞧不出破绽。

      既无灵根,便生不出灵脉;无灵脉,则无法吸纳天地元气为己所用,自然也谈不上入道。

      可……就算是走鬼修一途,没有灵根也断无可能。他究竟怎么做到的?

      “喂,”容玉致拍了拍少年的脸,“还剩几口气?”

      少年虚弱地回道:“能不能……不要每次……都如此用力拍我的脸?”

      “你再如此用力打我,只怕……只怕我立时便要……暴毙于你掌下。”

      容玉致听他还有心思说笑,知他一时死不了,便拉着他左臂环过肩膀,半蹲身子将他背到背上。

      “撑着。今日诳来的那一堆灵丹,便宜你了。”

      容玉致捡起血衣,背着少年艰难地走了几步,忽听他道:“等……等等。”

      容玉致正竖起耳朵细听街上动静,听到巡逻卫队似乎已经开始一条条街巷搜过去,不耐道:“又等什么?”

      李玄同不说话,只轻轻一挥衣袖。

      一只鬼影自他袖间飞出,飘过波光粼粼的水面,所过之处,水里的血便被某种神秘的力量拉扯着,化作红色血雾,为鬼影所吞噬。

      不过须臾,血淋淋的浴池又恢复了之前的清澈。

      容玉致个子不够高,少年又长手长脚,与其说是她背着人走,不如说是她拖着他走。

      二人从澡堂后门出来,避开巡逻队,有几次险些暴露行踪,全靠少年的鬼雾遮掩过去,一路有惊无险,总算潜回镖局客院。

      容玉致刚把人往床上一丢,就听到有脚步声朝客院而来。

      很快便有一团昏黄的光亮出现在门前,婢女敲了敲门:“李家小娘子?李家小娘子?”

      一连唤了数声,容玉致才装作刚从梦中醒来的模样,用睡意朦胧的嗓音说道:“谁呀?何事?”

      婢女歉然道:“冒昧搅扰小娘子清梦了。方才城中鸣警哨声大作,似有魔物入侵。管事派我过来告诉娘子,镖局内一切安好,还请娘子不要害怕,天亮前也别出屋门。”

      容玉致心里冷笑:看来裴承芳并不怎么相信他们编造的谎话,命手底下的人暗中防着她呢。

      管事派人过来,哪里是要叮嘱她小心防范,分明是要试探他们是不是好好待在客院。

      还好她提早一步回来。

      “知道了,请你代我向管事道声多谢。”屋里的姑娘和声道。

      婢女提着灯又往前行去,准备去敲“哥哥”的房门。

      这次她在门外等待的时间久了些,才听到少年闷闷地应了声好。

      婢女暗自腹诽:怎么当妹妹的夜里倒比哥哥更警醒些,这哥哥也睡得太死了。

      转念一想,妹妹是修士,哥哥是凡人。修士自然要强过凡人。

      容玉致等那婢女走远了,才从隔壁屋翻回来,打开包袱,看着二.三十瓶灵丹,破天荒地发起愁来。

      按理说,无生弥勒的无罪之刑伤害的是元神,可这狗东西被打得吐血,显然伤的是身体。

      容玉致忽然想起那日石冉的手下给李玄同诊脉,似乎说过他“天生气血两亏,身体羸弱”之类云云。

      身体弱得挨几鞭子便要咳血,没有灵根却能修鬼道,修这种不人不鬼的道还能和她打个平分秋色……

      虽然容玉致不肯承认,心中却还是不免对这少年生出几分好奇,甚至于……有些佩服他。

      修道之路漫漫,没有一条路是康庄大道。即便天资聪颖,师门助益良多,却也有心关要过。

      东都人才济济,汇聚天下英才。容玉致前世在东都,见识过不少资质上佳的少年,因为过不了心关,而日渐平庸,最终泯然众人矣。

      这一堆灵丹都是给修士吃的,偏他没有灵脉,也不知能不能克化灵丹的药力?罢了,死马当活马医,这狗东西瞧着命就硬,应当吃不死。

      容玉致挑得心情烦躁,干脆随便捡了瓶补气固元的灵丹,用茶水化开,喂少年喝下。

      然后又爬上.床,扶他坐起,双掌贴于他后背,注入灵力。

      一时间,二人头顶都冒起白烟。

      “玉致……”
      过了小半个时辰,少年终于清醒过来,哑声唤她。

      容玉致立即收了掌,半分灵力都不肯再浪费。

      “怎么回事?”她冷冰冰地问道。

      李玄同扶着床架下了地,慢慢走到盆架前,双手沉入水中,洗净手上的血,淡淡道:“旧疾而已。”

      容玉致道:“你帮我挡了四鞭,我也算救了你一命,咱们两清了。”

      少年回过头来,盯着容玉致看了许久,直将她盯得不耐烦,才道:“你什么都要与别人算得一清二楚?”

      他一语戳心:“你就这么怕欠别人情分?”

      二人结缘,便是起于一场交易。
      她说,我救你一命,你帮我出逃,咱们各不相欠。

      容玉致一夜间一而再,再而三地被他揭破心中最隐秘的想法,不可谓不恼怒。

      “与你何干!”

      生气了。少年冷静地想,真可爱。

      真像他小时候喂过的那只野猫,也是这样,吃着他给的东西,却又不肯叫人摸上一下。若是离它近些,它便要龇牙扬爪。

      她哪里来这许多浓烈的情绪?

      李玄同擦干手,倒了两杯冷茶,请容玉致坐下,叹了口气道:“好吧,我承认,我接近你的确别有所图。”

      他敏锐地留意到,当她听到这句话时,紧绷的体态不由放松了三分。

      果然,只有与她做交易,才会叫她觉得安全。

      容玉致冷笑:“你想要什么?”

      李玄同低头抿了口茶:“我听说无生弥勒以往亲自杀人,总喜欢割下敌人的首级带回总坛。”

      “他的确有此怪癖,你打听得倒是清楚。”

      “万蛊门最后一任门主的首级,是不是也藏在总坛?”

      “你问这做什么?”一提到万蛊门,容玉致立刻心生警惕。

      “你不是问我究竟有何图谋,”少年轻笑,“我想找万蛊门门主问点事情。”

      “人都死透了,你要怎么问?”

      “别忘了,我是鬼修,想找死人问几句话,又有何难。”

      容玉致紧盯着少年双眼,不放过任何一丝异常:“这便是你想要的?”

      少年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头:“作为交换,我帮你对付无生弥勒,如何?”

      良久,容玉致才抬起手。二人击掌为约:“成交。”

      *

      卯时一刻,天方蒙蒙亮,裴承芳便准时睁开双眼。

      他翻身坐起,并未传唤仆从服侍,下了床榻,自行洗漱,穿戴好衣冠,一丝不苟地整理好仪容,然后运起清静心法,打坐吐纳,开始一日的修炼。

      亥正入睡,卯时一刻起,自六岁入道,这般作息已维持十年。

      裴家虽然统领大魏仙门,家大业大,但对门下弟子管束极严,自小教的便是苦修清修,借此磨炼弟子的毅力与心性。

      如果有哪个弟子吃不了这份苦,可自请脱离裴家,不再冠以“裴”姓。如此,便可免于修炼之苦,但也不会再得到任何家族支持。

      而裴家的家主也并非由某一脉世代继承,而是能者居之,有一套异常详细的推选标准,涵盖了人品、容貌、修行、功勋、心性等方方面面。

      只不过裴承芳祖上这一脉十分有能耐,迄今为止,已连任五任家主。

      裴承芳自小天资聪颖,心思敏慧,裴仙督对他寄予厚望。

      正所谓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裴仙督自裴承芳六岁入道起,无论多忙碌都不曾放手儿子的修炼。他要求严苛,站位高远,指点精准。

      有这样一位人中翘楚的父亲当老师,又有诸多名师指点,加之裴承芳本身足够勤奋刻苦,不出七年,他已将裴氏同辈弟子遥遥甩在身后。

      又三年,他便稳稳坐定了这少主之位,同辈弟子无人不服。

      一个时辰后,灿烂的晨光透窗而入,裴承芳结束了晨间打坐。

      他拿起挂在墙上的鸣鹤剑,正打算到院子里练剑,房门忽然被人不轻不重地拍了三下。

      “四郎哥哥,你还在打坐吗?”

      门外的是容素英。

      她这回和他一起护送宝物前往疏勒国,一路相伴,对他雷打不动的作息也颇有了解。显然有事相寻,又怕打扰了他,故意掐着时间等他修炼结束。

      裴承芳和声应道:“阿英,怎么了?”说着推门而出。

      容素英一身白衣轻甲,头发梳成高高的马尾,用一顶羊脂白玉做成的莲花冠簪了起来。

      她小脸严肃:“四郎哥哥,出大事了。”

      裴承芳斜目看她,静待下文。岂料等了一会仍不见她开口,他只好问道:“是何大事?”

      这位容家妹妹什么都挺好的,就是有时候说话实在叫人着急。

      容素英道:“镖局的羊都没了。”

      裴承芳:“?”
      这也算是……什么大事吗?

      容素英小脸紧绷:“昨儿后半夜,城内有魔狼入侵。”

      裴承芳的神情这时才凝重起来。

      沙洲城中驻有多家仙门分舵,承平日久,已经几乎没有魔物敢来侵.犯。即便有魔物入侵,也没道理不惊动城防大阵和夜巡卫队。

      除非那魔物修为已臻化境,十分了得。

      若真有这样厉害的魔物,那倒是有些棘手。

      裴承芳不待容素英相邀,便道:“走,我们去看看。”

      羊圈已惊烧成一片焦土。

      一个老实巴交的汉子抱着只小羊羔站在羊圈外,涕泪涟涟,向林氏镖局的管事述说昨夜的情况。

      镖局的家丁拉开一条三指粗的红绸绳,将火场圈了起来,不准闲杂人等擅入。

      自打十五年前,大魏皇帝的小妹康宁公主嫁到疏勒,为了疏通东西商路,沟通两国友好,大魏皇帝便下旨令各仙门世家在位于商路要道设立分舵。

      沙洲城作为东西商路必经之地,自然成为首选。

      经过多年发展,沙洲城逐渐成为西洲最大的散修集散地。

      有了仙家护持,沙洲城已经多年不曾受到魔物侵袭。陡然间听说昨夜竟有魔狼潜入,不少爱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百姓都纷纷赶来,想要瞧瞧魔狼究竟是长了八条腿还是三只眼。

      可惜他们只看到满地血腥,简直惨不忍睹。

      围观者议论纷纷间,人丛中忽然让出一条道,一位气度清贵,雍容闲雅的少年郎君走了出来。

      大漠边城,人大多都生得粗犷,何时见过这般明珠美玉般的少年郎,一个个当下都瞧得眼睛发直。

      只见那少年郎君走到牧民面前,温和地安慰了他几句,转头对管事说:“既是魔狼作乱,亦是意外之祸,怪不到守夜人头上,这损失不该由他承担,相反,还需好生安排他今后的去处。”

      嚯,这郎君不仅生得如神仙一般,就连心肠也是一等一的好。

      围观者纷纷猜测:林管事平日御下极严,不苟言笑。这少年郎君也不知是何等身份,竟连高高在上的林管事都对他言听计从。

      见裴承芳要亲自入火场查看,家丁门赶紧搬来几块长木板铺在地上,供他垫脚,以免火场内的腌臜血腥玷污了小郎君的鞋履。

      裴承芳细细将群羊尸体看过一遍,眉头越皱越深。

      容素英跟在他身后,问道:“怎么,四郎哥哥可是看出什么异常?”

      裴承芳摇了摇头,说出心中所惑:“我虽未亲眼见过沙漠魔狼,但羊尸身上撕咬的伤口倒是与《魔物志》上所载吻合。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魔物志》上说,魔狼贪得无厌。想来它袭击羊圈,是为觅食。若是如此,依照它那贪得无厌的本性,又怎会咬死了那么多羊,却不吃掉?”

      “这……”容素英猜忖道,“兴许是它吃撑了,吃不下了呢?”

      裴承芳仍是摇头,他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他抬起眸子,朝羊圈外望去,正好看对一对熟悉的身影混杂在人群中。

      李玄同今日穿了一身白色圆领布袍,中衣的领子有些高,头戴黑色幅巾,眼覆白纱,面朝裴承芳所站方位,似乎方才一直在打量他。

      裴承芳莫名心中一凛。

      可下一瞬,那少年却又笑吟吟地偏过脸去,低头和站在他身旁的少女说话。

      裴承芳正在突破筑基关隘,耳聪目明,远甚常人。他很容易便听清兄妹二人间的对话。

      “小妹,你一直盯着那只小羊羔看,是不是瞧它可怜,想收养它?”

      “唉,你总是如此,想要什么总憋在心里不说。你真想要,阿兄便去游说它的主人,说服他将小羊卖给咱们。”

      裴承芳收回目光,暗自好笑——有那么一刻,他竟然错觉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会带来危险。

      裴承芳没在火场发现任何线索,正打算离开这个血腥味直冲鼻端的地方,忽而福至心灵,扬声道:“来人!”

      “郎君有何吩咐?”

      “将昨夜被魔狼咬死的羊与逃走的羊盘点清楚,与之前记录羊圈出入的账册一同呈来给我。”

      “再去散修盟会中请几位熟悉魔狼习性的散修来!”

      “哈,阿兄,”方才被兄长好言好语哄了半天,仍不作声的少女忽然开口,“你麻烦大了。”

      裴承芳可不是什么酒囊饭袋,人家是根正苗红的贵家子,出身贵重,脑子好用,天赋还高。

      李玄同仍是那副八风不动的模样,笑得有些无所谓:“好吧,阿兄知道了。小妹你的确很想要那只小羊。”

      *

      起初,李玄同将买来的小羊羔塞进容玉致怀里时,她是拒绝的。

      但低头对上小羊羔水汪汪的眼睛,这个“不”字便说不出口。

      她冷着脸哼了声,姿势僵硬地抱着小羊羔走回镖局,待得将它放下,才发觉双臂酸痛不堪,简直像是打了三天铁。

      他们去了马厩,找马夫讨要了给马洗澡的木盆和鬃毛刷子。

      李玄同轻轻抱起小羊羔,将它放入盛满清水的木盆中。

      小羊羔很乖,一点也没有挣扎,正睁着一双灰色的眼睛怯怯地看人,时不时哼唧两声。

      容玉致用手舀水,替它搓洗脏污成绺的毛发。清水涤去毛发上的灰尘和血污,露出原本的颜色。

      容玉致坐在小马扎上,轻咬下唇,微微偏头,有些新奇地打量小羊羔。

      它现在和一只成年的猫差不多大,毛色是象牙白,微微透出点黄,长着一张丑丑的脸,嘴巴像个筒子往前凸,鼻头和嘴唇都是粉嫩的颜色。两只耳朵朝外翻,软塌塌地趴在脑袋上。

      容玉致忽然道:“这是什么羊,怎么这么丑?”

      隔着眼纱,李玄同瞧不起她脸上的神色,却听出她的语气不止有嫌弃,似乎还藏着什么别的东西。

      “大概是山羊吧。”

      容玉致拎起小羊羔的耳朵,哼道:“毛色不纯,额头上还有一撮黑毛,更丑了。”

      李玄同好脾气地问她:“听你这般嫌弃,想来是不想要了。一会洗干净了,我抱去送给别人?”

      容玉致瞪圆了眼,凶巴巴道:“我不准。”

      也不知是不是被扯得耳朵疼,小羊羔忽然在盆里扑腾了一下,转过头,啊呜一口咬在少女手背上。

      容玉致感受到疼痛,当即皱了眉,抬手要将小羊羔掀开。可当她捏住它的后颈皮时,不知想到什么,脸色暗淡下去,慢慢松开了手。

      李玄同扣住小羊羔下颚,迫它松口,屈指往它鼻尖上弹了一下,气笑道:“你又不是狗,竟还咬人?”

      白皙的手背上浮现出一圈牙印,所幸咬得并不重,只是擦破了点皮,略有些渗血。

      容玉致用手将那圈牙印盖住,像盖住什么见不得人的印记。

      李玄同见状微怔,快速将小羊羔洗刷干净,找马奴要了一块巾子,包住小羊羔,抱着它去了灶房。

      “还请诸位娘子帮忙,帮小可照料这羊羔片刻。”

      几个厨娘都甚爱他这样容貌秀逸,又翩翩有礼没有架子的少年郎,闻言笑作一团,连连道:“小郎君放心,包准给你照顾得好好的。”

      说着便有人上前接过小羊,将它放进炉灶旁的笸箩,借炉灶外壁的热度烘干它的毛发。

      等李玄同带上膏药返回马厩,便见少女仍坐在那棵石榴树下,半仰着脸,遥望天际,面无表情,不知在想些什么。

      过了一夜,容玉致已经冷静下来。

      虽然裴承芳带着前世杀她的那把剑,但他应该不是杀她的人。

      裴承芳与她朝夕相对,若要杀她,多的是动手的机会,完全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致她于死地。

      依他小心谨慎的秉性,没道理如此大费周章,兴师动众地杀害妻子,落人口实。

      那么,要找出前世杀害她的凶手,突破点便着落在那把剑的来历上。

      能出动仙督府少主护送的绝品仙剑,绝非凡物。不是出自裴家剑冢,多半便是与大魏宇文皇室有关。

      难道……杀她的人是裴承芳的父亲?

      不对。

      裴闻义那老匹夫一直想要她交出妙真师兄托付给她的魂玺。

      东西尚未到手,他都怕她率先走火入魔爆体而亡,甚至不惜借势压人,逼迫江都杏子林的道医为她吊命。

      那……杀她的人是出自宇文皇室了?

      容玉致漫无目的地想着,听到身后脚步声渐近,随后眼前一暗,少年绕至她身前,两袖飘飘,在她面前蹲下,隔着衣袖托起她的指尖。

      “我给你上点药。”

      容玉致现下已经知晓了少年的真面目,知道他那些温柔体贴、谦和有礼全都是伪装。

      这人与她一般,都不是什么好人。

      她自问并非良善之辈,也没有什么行侠仗义的志向。前世和张妙真等人捉妖除祟,无非是将三人共游的时光当作游戏人间。

      容家人不喜欢她,但这两个好朋友喜欢她。

      与喜欢她的人待在一起,随手做点小事,便能收获从前想都不敢想的感恩戴德,何乐不为呢?

      而且,她也有心要叫父亲欢喜,叫父亲看一看,她并不比容素英差。

      她不是什么好人,但至少有正常人的喜怒哀乐。可这少年,便着实令她琢磨不透了。

      容玉致任由他往自己手背上涂药,阴阳怪气地说道:“这么快便回来了?我以为你要将那可怜羊儿提去剥皮熬汤呢。”

      李玄同道:“我记得你不喜欢吃羊肉吧?”

      容玉致噎了下,旋即恨得牙痒痒。
      狗东西,眼睛倒是尖,只跟她同桌用了一回饭,就能看出她不爱吃羊肉。

      容玉致惊叹于少年这份幽微敏锐的洞察力,同时心中隐隐不安。看来论玩心眼,她未必能斗得过这狗东西了。

      李玄同微微偏头,眼纱底下的双眼似乎在笑:“不过小羊羔皮细肉嫩,用来炖汤未免可惜,做成羊肉串才叫一绝。”

      容玉致不知他说这话是真是假,毕竟这少年疯疯癫癫的,她若顺着他的话往下接,回头他当真将那小羊宰了也说不定。

      “那么小一只羊,还不够塞牙缝。若要吃它,自然是养大了再吃。”

      “玉致说的有理。”

      帮忙跑腿的马奴背着一筐芥菜、苜蓿之类的青草回来,放下竹筐,两颊泛红,说话时还微微喘气,显然是一路紧赶慢赶跑回来的。

      “郎君,你要的东西我给你拿来了。”马奴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每样都拿了些,也不知那小羊儿喜欢吃什么。”

      李玄同作揖还礼:“多谢黄兄。”

      马奴唬得赶紧侧身避让:“郎君是四郎的客人,怎还忒般多礼,真是折煞我了。”

      容玉致睁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珠,视线在二人身上扫来扫去,暗自将自己与少年比较了一番。

      不管这少年是假君子还是真小人,他似乎天生便有一种蛊惑人心,令人甘心听命行事的魅力。而这魅力,并非出于权势压迫,又或是利益相诱,而是一种……

      容玉致说不上来,总觉得与之相比,自己的手段便落之下乘。

      想清这一点,她心中无端又生起闷气来,酸溜溜地想:也许他对这马奴使了魅魂术呢。

      待马奴离去,李玄同提起竹筐放在容玉致脚边。

      “我去将小羊抱来,你来喂它?”

      容玉致下意识就想跟他抬杠,哼道:“我不喂。”

      李玄同笑了一声。容玉致从他的声音里听出嘲笑的意味来,忍不住怒目而视。那少年却早已踏着满地春光走远了去。

      容玉致百无聊赖,低下身去,捡起一根细树枝拨弄地上的蚂蚁。

      李玄同去的快,回的也快。

      小羊羔的皮毛已被炉火烘得半干,它安静地躺在笸箩里,睁着一双大眼,用一种好奇的眼神望向拿着牛繁缕喂它的少女。

      小小羊儿根本就记不住事,已然忘却昨夜给羊圈带来惨祸的人长什么模样,也忘记它刚刚才咬了容玉致一口。

      这也不能怪它。

      毕竟容玉致昨夜披头散发,如恶鬼修罗,与今日娇美清丽的模样全然不同。

      别说一只小羊认不出来,即便是人,也未必能将昨夜那心狠手辣的少女与今日的她联系起来。

      这个时节,牛繁缕正是鲜嫩多汁,小羊羔腮帮动个不停,吃得欢快。

      李玄同从框中抽了一把苜蓿草,也想加入喂食队伍,被容玉致拦住。

      “那苜蓿草太老了,拿来喂它也不嫌硌牙呀。”

      李玄同于是又换了一把芦苇嫩叶。

      “不行不行。”容玉致头摇得跟拨浪鼓一般,“这东西叶子会割人呐,怎么能喂我的小羊吃?”

      少年放下芦苇,叹了口气,正想问她:“你就是不想让我喂吧?”

      门外忽然闪入一道身影,身上的银鳞细甲被日光一照,流转出珠玑光辉。

      容素英回来取马,不期然看到那对兄妹坐在石榴树下,两颗脑袋凑在一处,虽在斗嘴,但瞧着感情十分要好。

      大宗师生平唯有她这么一个女儿。她很小的时候母亲便病逝了,父亲又终日忙于公务,再者男人家照顾孩子,不比女人精细,总有许多顾及不到的地方。

      容素英又与旁支的堂表兄妹不亲近,从小总是一个人读书,一个人练剑,时日久了,难免觉得寂寞。

      那时她就总羡慕那些家中有兄弟姐妹的人,羡慕他们有亲人可以结伴玩耍,分享哀乐。

      纵是吵吵闹闹,也比孤清冷寂来得好。

      容素英曾幻想过,她要是有个姐姐或者兄长该多好。

      她不由被“兄妹”二人吸引了,按着腰间佩剑踱到石榴树下。

      “你们在做什么?”

      容玉致正玩得开心,忽然听到容素英的声音。

      她心中忽地一堵,不知怎地,竟想起前世在容家,有一回父亲新得了一批灵犬,便叫她与容素英各挑一只。

      容素英理所应当地挑走了最神气的那只小灵犬。

      容玉致原本也不在乎这些东西,可她一见了容素英那理所应当的霸道便觉得生气。好似父亲只有她一个女儿,这个家里的一切便该当全都归她。

      容玉致不服,凭什么。

      二人当场又打了一架,最后那只小灵犬被父亲转送给友人,这场争夺才算告终。

      然后,她们谁也没能养成灵犬。毕竟挑只狗都得打上一架,若真叫姐妹俩各自豢养一只灵犬,日后岂非要天天斗狗?

      “在喂羊呀,”容玉致笑吟吟道:“是阿兄今早买给我的。”

      她说完,紧紧盯着容素英的脸,想看她会作何反应。果不其然,容素英见小羊生得雪白可爱,脸上流露出羡慕之色。

      “它生得真好看。”

      “我也觉得。”
      ——胡说八道,方才是谁嫌弃人家丑来着?

      容素英也跟着蹲下,伸手摸了摸柔软的羊毛,想起之前陪裴承芳勘察火场,似乎曾在羊圈外瞥见李家兄妹的身影。再仔细辨认一番,认出这羊羔正是牧民怀中那只。

      “这不是羊圈里最后剩下的那只小羊羔吗?”

      李玄同道:“正是。小妹见这小羊幼年失怙,想起我们兄妹二人也是小小年纪便没了父母,物伤其类。我不忍见小妹如此伤怀,便将小羊买了回来。”

      “小小年纪便没了父母”,这句话一下触动了容素英,她喃喃道:“李家姊姊,你心地真好。”

      容玉致听了这话,差点没忍住笑出声。

      从前她这妹子每回见了她,不是在对她拔剑,就是在对她拔剑的路上。就连她和张、裴二人结伴捉妖除祟,容素英也要刺她两句,说她是沽名钓誉。

      而现在她不过买了只羊,喂它吃了两根草,便能从容素英口中博得一个“心地善良”的美赞。

      这对比与落差,真是令她不由得想笑。

      不过容玉致到底还是忍住了,只是抿了抿唇,笑眼弯弯,瞧着赫然便是个淳朴羞涩的小姑娘。

      容素英被她笑得眼花,心道怎么同样都是姑娘家,她就生得这般好看。忽地心中一凛,想起对方将自己错认成男子,还调戏过她,这……

      她朝自己笑得这般好看,不是别有用意吧?

      容素英当即吓出一身冷汗,霍地站起身,支支吾吾道:“我、我回来取马,该、该走了。”

      李玄同道:“我听闻府上正在查沙漠魔狼的事情,可是有眉目了?”

      “还未查清,具体的不便细说。总之你们多在镖局住几日,待得安全了再上路。”

      容素英说完,返回马厩牵出两匹神骏非凡的大宛马,又反复交代了两遍,说沙漠魔狼喜夜行,不止吃牲畜,还会吃人,叮嘱他们夜间切切不可离府,这才放心离去。

      待她走了,容玉致才看向李玄同,似笑非笑道:“调查?你安排了什么让他们调查?”

      李玄同道:“你猜。”

      容玉致拉下脸来:“不说便算了。”

      若是寻常人,听了这等赌气的话,少不得要贴上来解释几句,可李玄同竟当真不说了。

      接下来三日,裴承芳和容素英忙得脚不沾地,终于在沙洲城外五十里处发现一窝沙漠魔狼,将其诛灭。

      而李玄同白日早早出门,在城中看货买货,天不黑便回府,一副生怕被魔狼叼走的样子。还贴心地劝说镖局家丁,说阿英小郎交代过,这几日不得夜出,大家千万爱惜性命。

      惹得众家丁一阵好笑,背地里都说果然是读书人,胆子未免太小。

      容玉致自打鬼哭城那一夜后,难得过上两天清净日子,无生弥勒也神龙见首不见尾,不曾传召她。

      她每日只要修炼、吃饭、睡觉,再给小羊喂喂草,心情好时便陪它玩耍一番,心情不好时便不睬它。

      所幸她这几日心情都不错,每日里总要抽出一个时辰专门陪小羊玩。

      她发现这小羊虽然认生,一开始瞧着怯弱腼腆,然而和人熟悉之后,活泼的性情便充分展露无遗。

      它路都走不稳当,却有一颗蹦蹦跳跳,驰骋四方的心,尤其当容玉致吹响小金哨时,它便蹦跶得更是欢快了。

      容家的小金哨除了可作传信之用,还可用来训狗。

      容玉致没想到自己有一日竟能拿它来训羊。

      这日午后,容玉致正绕着院子跑圈,一边吹哨一边引着小羊跟在她后头跑。

      她用板凳在院中搭出几个障碍,指挥小羊“爬山过岭”,正玩得不亦乐乎,李玄同忽然走入院中,对她说:“方家兄妹已擒得魔狼,我们是时候该启程了。”

      容玉致正玩得开心,一听这话,便觉扫兴。

      她意兴阑珊地放下哨子,转身对李玄同说:“我要把乌云盖雪带走。”

      “乌云盖雪?”

      “就是它。”容玉致抱起小羊羔,高高举起,推到李玄同面前。

      话才说完,她又立即后悔:“不对,本来就是我的小羊,我爱带去哪儿就带去哪儿,用得着跟你说……”

      容玉致忽然惊恐地停住口。

      她好像……好像突然就听不见自己的声音了?

      少年的唇瓣在她眼前张张合合,可她却什么也听不到。

      不管是人的声音,羊的叫声,还是清风拂动树梢的沙沙声,她全都听不见了。

      容玉致紧紧抱住小羊,猛地转身朝屋里走,想要避开少年的视线。

      这狗东西太敏锐,再在他眼前待上一时片刻,只怕他马上就会发现她聋了。

      对于一个以音御蛊的蛊师来说,双耳失聪等于灭顶之灾!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三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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