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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4、怪物 那我不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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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公子,那里有道人影闪了过去!”手下一弟子忽然发出惊叫。
容素英凝目望去,果见一道矫健的身影像阵风般掠过,与他一同出现的,还有脚底若隐若现的灵光。
那分明是飞剑的剑芒。
“女公子,要追吗?”
容素英想了想,拨出三个人来。
“你们三个,追过去看看。记住,若有危险,不要硬拼,速速退回来。”
“是。”那三人领命而去。
容玉致之所以没有第一时间放出蛊虫,弄昏容家众人,是因为人群里头有个万东来坐镇,万东来修为不俗,她没把握一击必中,却又不想和万东来撞上。
如今万东来被引去第九层,容素英身边只剩下四人,她终于可以大胆放开手脚施展。
容素英实在是疲乏得站不动了,忍不住捡了阶石梯坐下,对四个弟子道:“你们陪着连日追赶,想必也是累坏了,趁此刻无事,坐下歇一歇。”
几个弟子便跟着席地而坐,将配件放在腿上,双手结印,正准备打坐调息一番,忽然有个人身子一歪,软软地朝一旁栽倒下去。
众人皆是一惊,正欲起身扶起那位师弟查看情况,忽觉颈间一痛,像被什么虫子蛰了一口,竟接二连三,也跟着倒下。
容素英是最后一个倒下的,她完全闭上双眼的那一瞬间,似乎听到蛇鳞摩擦地面,紫色裙摆飞旋,伴随着青色的,仿佛萤火虫般的光点,从她头顶跨了过去。
她没能抓住那片裙摆,意识就坠入黑暗之中。
四人一蛇出了万蛊窟,探清周边情况,确认没有第三拨人潜藏在暗中,就马不停蹄地朝山外走去,半点都没有等待裴承芳同行的意思。
甚至容玉致还颇为赞赏地问道:“真奇怪,你是怎么把裴承芳那个烦人精赶跑的?”
李玄同脸不红,心不跳地道:“大概是裴道友古道热肠,主动想要帮我们脱身吧?玉致,咱们不等他吗?”
容玉致闻言,眉毛几乎快纠结到一起,瞪着少年,不知他到底是如何有脸说出这番鬼话来。他不是不喜欢裴承芳吗,怎么现在又来问她要不要等他。
苗翠宁虽然没有说话,但神色也是一言难尽。方才在地下,她分明听到了,是少年假借鸡毛当令箭,骗裴承芳去引开裴家的人。
“玉致,要等裴道友吗?”见容玉致不答,快走出山口的时候,李玄同又再三催问起来。
容玉致受不了道:“不等!”
“我早就想甩开他了!”
李玄同眼风朝后一瞥,似乎在暗夜里捕捉到什么,脸上笑意愈深,笑眼弯弯,拖长声音:“原来如此。”
四人出了万蛊窟,朝着月亮升起的方向走去,越走越远,直到消失在荒僻的山道上。
裴承芳从一棵干枯的针松顶端跳下,忽然抬手捂额,太阳穴两侧像有两把锥子在凿击,疼得他瑟瑟发抖。
他知道这一世很多事情皆已改变,他知道玉致厌恶他,却还是没有料到,她竟然如此厌恶他。
不。
或许他早已隐隐有所觉察,只是不敢面对。
裴承芳慢慢蹲到地上,双手抱头,无声痛哭。
重生以来,他第一次感到如此惶恐无助。
怎么办啊。
他到底要如何做,才能把失去的东西找回来。
*
万蛊窟位于西蜀东部,长寿村却位于西南方的边境线上。因此从万蛊窟到长寿村,需要斜斜穿过西蜀,脚程最快也要七日时间。
这七日里,苗翠宁按照妹妹的授意,沿途给铁衣军留下零言碎语的暗号,所有暗号可以拼凑出一个信息:她受了重伤,被吴越遗孽,鬼门宗五鬼之首的木魑所抓,求侯府派人援救。
还有,她这次落难,大概是因为侯府有内鬼,给大魏人通风报信,这才导致禁苑刺杀计划失败。
并且她还给铁衣军指了条和他们行程完全相反的路径。
这样一来,不仅可以为日后重回侯府留下转圜的余地,还能迷惑铁衣军的行动,打乱他们的搜捕。
启程前往长寿村前,容玉致特地拐回万蛊门,从一片废墟中挖出了身着麻布僧衣,遍体绘满诡异红色符文的僧人。
玉女看见僧人和无生弥勒相似的容颜,惊讶地睁大双眼,轻呼:“世尊。”
容玉致一拍手掌,僧人忽地睁开双眼,目露精光,视线缓缓扫过四人。
玉女被那视线扫过,身子猛地抖了一下,双腿发软,若非苗翠宁揪着她的后衣领,她几乎要给僧人跪下去。
无生弥勒平日积威甚重,他手底下栽培出来的护法,虽然各有各的小心思,到了西蜀后被屈不就一挑拨,渐渐地也不甘心屈居人下,蠢蠢欲动想要挑战无生弥勒的权威。
但若无生弥勒真的站到几个护法面前,几个护法没有一个不恐惧的。
像玉女这样思想“单纯”,一门心思只想混个日子的护法就更别说了。
容玉致瞥见玉女这副没出息的模样,故意驱使白弥勒朝她走去。
玉女见僧人张开手掌,朝她面门拍来,骇得魂飞魄散,怕得叫都叫不出来,像只被人掐住脖颈的鸭子,求饶不迭:“世尊饶命,世尊饶命……”
白弥勒用宽厚的手掌捂住她的嘴,沉声道:“主人,叫你,闭嘴。”
??
主人?
玉女惊骇莫名,脑子忽地转过弯来。
眼前人哪里是无生弥勒,分明是那具被容玉致盗走的分.身。
之前无生弥勒大费周章地命令他们潜入大魏抓人,不正是为了撬开容玉致的嘴,问出白弥勒的所在。
无生弥勒千算万算,万万想不到容玉致竟然会把白弥勒藏在被他灭门的万蛊门。
容玉致整了玉女一番,见她吓得脸色煞白,便阴恻恻道:“我这只蛊人已经很久不曾进食了,既然你对世尊如此忠心耿耿,不如就将自己献给他吃了吧?”
玉女脑袋摇得像拨浪鼓,连声道:“小师妹,啊不……真人,我以后只忠于你,求求你,饶了我吧。就算要杀我,也求你给我个痛快点的死法。”
容玉致狠狠恐吓了玉女一番,见她老实了许多,这才罢手,说道:“走吧。”
五人一蛇走出废墟,夕阳如血,映照在废墟上头,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晚风扶过,满院野草晃动,原本平静的碎瓦砂砾却忽然发出震动,像是春笋破土而出,一下一下地往上顶。
碎石滚落,尘埃弥漫,一颗血红色的,仿佛巨大的花骨朵般的事物终于顶开碎瓦,从地底冒了出来。
若是凑近了看,便会发现所谓的“花骨朵”并非花骨朵,更像一团血淋淋,流着黏液的血肉。那团血肉像藤类植物一样盘踞在地上,表面一鼓一缩,像心脏在跳动。
血肉跳动着跳动着,忽然发出“嘭”的一声,像是皮毬被人戳破了个洞,顶部崩开一道裂口。
这道裂口越绷越大,黏腻的血肉像花瓣一样层层驳落,最后露出一张苍白的脸来。
那张脸细眉细眼,下颌尖尖,清冷中透出几分刻薄,正是本该早已葬身黄沙的万蛊门门主之女,桑若。
桑若的脸上还黏着血丝,她抬起湿漉漉的眼睫,望着像被血染透的天空,目中流露出无限的迷茫。
她就这么保持着头颅微仰的姿势,一动不动地望着天空,就连眼睛都未曾眨过一下。
天色一点一点地暗了下去。
几只觅食的麻雀落到砂砾上,低头啄食草籽。
桑若的眼珠缓慢地转动了一圈,堪称樱桃小嘴的嘴巴忽然咧开,裂为数瓣,就像盛放的食人花,一条长长的舌头从她的喉道里蹿了出来。
麻雀听到动静,吓得振翅飞逃。
有只麻雀慢了半拍,被那条血红的舌头缠住,发出濒死的哀鸣,毫无抵抗之力,被舌头拉到了少女大张的嘴边。
桑若张开上下颚,咬断麻雀的脑袋,大力咀嚼起来。
她吃得双目放光,满嘴是血,嘴边还沾着两片没来得及吞下去的鸟毛,说不出的野蛮恐怖。
等少女将那只麻雀囫囵吞下,她的眸光才重新聚焦,慢慢恢复神智。
她首先感觉到的,是一团堵在她喉咙口的东西。
她用力咳嗽,咳得满脸红涨,终于将那团东西吞了出来。
“这是……这是什么……”
桑若低头看清那团东西时,全身的血液冷到几乎凝固。
那竟然是一团被嚼得稀烂,和血肉残渣混合在一起的麻雀羽毛。
为什么她嘴巴里会有这种东西?
桑若想要呕吐,却呕不出任何东西,更恐怖的是,正好有一只蚂蚱蹦跳着从她眼前经过。
下一瞬,她就看见有条红色的影子一闪,等她回过神来,那只蚂蚱已经到了她嘴里,而她正用力地咀嚼蚂蚱。
桑若理智上对此感到万分恶心,想吐,想用手把那只蚂蚱抠出来,然而她的身体却感到一股难以填满的饥饿,似乎有个声音在她脑海里不断重复:“好饿,好饿。我要吃肉,我要喝血,什么都可以,好饿,真的好饿啊……”
桑若凝神,逼迫自己抬起手来,只听得“呼”的一声破空声响起,一条血淋淋的触手砸在她面前,将一堆石砖敲得粉碎。
这东西,就是她抬起来的“手”。
桑若彻底崩溃了,她发出嘶哑的哀鸣,喃喃自语,呼喊救命,直到最后声嘶力竭,嗓子干得再也发不出声音,她才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终于想起将她变成此般怪物的源头——
在鬼王墓外,她大难不死,不曾被流沙吞噬,却被前往鬼王墓给教众收尸的无生弥勒撞个正着。
即使她小心遮掩身份,依然被无生弥勒发现她是万蛊门门主之女。
欢喜宗被疏勒列为一国之敌,在西洲无法立足,只好舍弃了总坛逃亡西蜀。
无生弥勒在逃亡途中,依然不忘带上她这个可怜虫取乐。他折磨她的身体,打击她的心智,却又不肯杀死她,就像猫戏老鼠一般,在她身上发泄阴暗的施虐欲。
有一天,无生弥勒带回一颗虫卵,强迫她吃下。
她的记忆至此中断。
“啊——”
桑若张大嘴巴,无声地,撕心裂肺地大哭起来。
她还活着,却变成了怪物。
用这副怪物的身体活着,她倒真恨不得死了。
桑若想着,用触手卷起一块大青砖,猛地朝颅顶拍下,想要砸死自己。
就在青砖即将砸到头骨的那瞬间,她的动作忽然一顿。
她听到一个奇怪的声音,仿佛是从非常遥远的地方传来。那声音完全不是人类所能发出的,更不像她从前听过的任何一种鸟鸣兽叫。
那声音是那样亲切,慈祥,又充满了天神般的威严,令她心生依赖,恨不能匍匐在地好表达自己的虔诚。
她这般想着,竟然用力把自己从土底下“拔”了出来。
她爬到池塘旁,借着水中倒影,得以瞧清自己此时的全貌。
她现在只有一颗头还是人类模样,脖颈之下的部分,全都变成一条条血红的,流着黏液的触手。这些触手有粗有细,伸缩自如,又力大如牛,能够开金裂石。
桑若终于听清那呢喃低语般的声音在说什么。
祂在呼唤她,说:“孩子,好孩子,快来——”
桑若喃喃回应:“母亲,我来了,我来找您了。”
*
七日后的凌晨,容玉致一行人正式抵达长寿村附近最繁华的城镇。
长寿村中不知是否有识得苗翠宁的老兵,为了以防万一,苗翠宁这张脸绝不能在长寿村出现。
这座城镇正好位于交通要道上,消息灵便,三人一计议,决定让苗翠宁留在城中望风,顺便看守玉女。
容玉致怕苗翠宁一人行事不够方便,又怕她孟婆针发作被玉女暗算,还特地把蛊人白弥勒也留给她。
李玄同也留下天魔蝎作为支应。
容玉致利用美人降,摇身一变,就变成一个无懈可击,又黑又瘦的中年妇人。
等她换好农妇的衣服,从屏风后绕出来,李玄同抬头打量她片刻,忽然起身朝她走来,双手捏住她左右两边脸颊,说道:“这人.皮面具未免太过逼真,我竟瞧不出半分破绽。”
容玉致拍开他双手,冷哼道:“没见识,什么人.皮面具,这是十二蛊令中的美人降。”
她说着,将另外一张青铜令牌丢给少年。
“这是金蟾令,善调阴阳,喜吸阳气。我留着没有多大用处,送你了。”
李玄同已知晓容玉致的娘亲是十二寨圣女,而十二蛊令又是十二寨的圣物,按说只能由本族人持有,不得传给外人。
“送给我,你舍得?”
容玉致白了他一眼:“你都要陪我深入虎穴救人了,一块破令牌而已,我有什么好舍不得的。我很早之前便同你说过,我这人恩怨分明,赏罚也分明。你对我讲义气,我就对你大方……”
她话尚未说完,李玄同又将那块金蟾令塞回她手里。
“如果只是这样,”少年的语气忽然变得莫名冷漠,“那我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