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瑙劫》柳青陵

11、第二章·出使

　　不久便有侍卫进来，沉默不响地卷携他住在景岚宫近半月来的东西，还有两个人架着顾风睫出了皇宫北门。顾风睫知道是墨敛歌授意，苦笑道：“我自己走——”

　　“顾将军好福气，有人托我们把你送回府邸呢。”为首的那人低低笑了一声，一边挥手在皇城街道上拦下一辆马车来，几个侍卫三两下就把包裹连带顾风睫本人塞了进车厢。顾风睫愕然道：“是谁？”

　　被问到的侍卫都只是笑，为首那人笑道：“原来顾大人的记性越来越差，刚走的人就忘记了。”顾风睫听他如此言语，不禁脱口道：“你转头过来我看看——”

　　那都尉便悠然笑起来：“大人记起来了，在下风海渊，算是旧识。”

　　顾风睫细看他清朗眉眼，果然依稀是当年的禁军队长，笑道：“好久不见。”风海渊也便是笑，左右望了一眼，旁边两个侍卫知机，从车辕上站起来环视了一番，跳下车去散开了。风海渊俯过身来，顾风睫看他如此机密，由不得肃然问道：“怎么？”

　　风海渊沉了声音，低低问道：“顾大人，我只问你一句话，你务必好生思虑——你可愿意娶我妹妹为妻？”

　　顾风睫倏然震动，惊愕道：“什么？”

　　风海渊凝视着他，重复道：“我父亲早已见背，海灵是我妹妹，亦是这世间唯一亲人，她一切媒妁婚约，自当由我做主，我愿托付她终身与你，你可有意？”

　　顾风睫一呆：“是你的意思，还是令妹的？”

　　“是舍妹之意。”

　　顾风睫头脑里一阵混乱，摇头道：“那不可能，风姑娘得蒙陛下垂爱，顾某不敢如此轻薄。何况我与她不过数面之缘，太也草率。”

　　风海渊脸色骤沉，喉咙里冷冷哼了一声：“海灵这丫头，急忙忙来找我，要我务必送你出宫，又再三嘱咐，要我跟你提及婚嫁之事。我这人虽粗惯了，也大略猜出了陛下心意——海灵说要嫁你，我是欢喜都来不及，你竟然……”顾风睫心中微微一动，问道：“她还说什么？”风海渊淡漠道：“没什么了，只是匆匆提了一句，说她半生幸福，都押在你身上了。”

　　顾风睫吸了口气，胸口略微疼痛起来，仿佛镇了一块烙铁。“风姑娘姿色过人，风睫不过一介武夫，不敢妄承托付。何况，帝王垂青，光宗耀祖，日后及至嫔妃，乃至于皇后之位，都是众人所盼。”顾风睫木然推辞。

　　风海渊冷笑起来：“顾大人好算盘！莫非不知道炎崆素防外戚专权么？”

　　顾风睫呆了一呆，他怎会不知道，炎崆史上曾经发生过极大的外戚变乱，流血十年方得平定，所以后代君主即位之初便立下了极严苛的规矩：若有一女子被封为后妃，她的母族在朝为官者，均削减官爵，逐出炎京郡。若然被封为皇后，则其所有母族近亲将全部流放至偏远的赤陇、歧谷等郡，不得私离。而不论皇后还是后妃，都必须一生禁足于帝都之内，不能再与母族亲人相见，若有背违，便是全族灭门的悲剧。凭了这条规矩，炎崆后世平静，权柄全由帝王把持，再不曾在外戚上出过什么乱子。

　　如果风海灵进了宫……很显然，风家也就不成为一个家了。

　　明明都知道的，他却无能为力。能有什么法子？让墨敛歌放弃风海灵，可能吗？而他呢，能抛下一切，两手空空跟着风海灵浪迹天涯？

　　风海渊盯着他的眼睛。“顾大人如果点一点头，我粉身碎骨不足为报。”他眼睛里有渴求，希冀，焦急和隐约的威胁。

　　答应吗？

　　风海灵？

　　妻？

　　“你怕了？”风海渊大笑起来。

　　顾风睫恍惚地闭上眼睛。阳光照在眼睑上像开了一视野的碎小黄花，他听见有人在说，原来如此，将军怕的不是我这小女子，是那虚无缥缈的帝后之位了。

　　不，不是。

　　他也听见另一个人在唤着，孩童般清净纯粹的声音。

　　迦亚！

　　他知道在北漠伊里亚语系的发音中，“索玛”的意思是“花”。十年前那朵花在他的心里种下了一颗不曾发芽的种子，他一直在心田里深埋着不曾丢弃。为着答应她的承诺，即使再难，他也得走下去。

　　顾风睫猛然睁开眼睛，唇齿交激，敲金断玉般的几个字：

　　“我已有婚约。”

　　“好，好得很。”风海渊慢慢恢复了初见时候的淡漠神情，年轻的脸上一瞬间似乎生出一种杀气，“将来还要叨扰顾大人一杯喜酒了。”

　　杀气么？顾风睫也大笑起来，事到如今，他不需要人懂！他略一偏腿，闪身间已经跳下了马车，回首一抱拳：“多承都尉好意，不劳相送了！”

　　车上那人脸色峻青，反手一鞭抽击，两匹辕马惊嘶一声，马车更不停留，车轮隆隆滚动，绝尘驰向炎崆帝宫。顾风睫转过头去，还没来得及把笑容从脸上撕下来，就觉得胸口火辣辣疼痛，忍不住撕心裂肺咳嗽起来。他在怀里一阵掏摸，顺手揪出一条手巾来捂了嘴。

　　放下手的时候，发现正是风海灵那块月白缎子汗巾，新旧血迹，洇染得重重叠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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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早朝的时候，果然墨敛歌毫不客气发了话，要顾风睫率领三千龙骑军出使北漠。要知道北漠地方广大，绵延千里，黄沙漠漠，广袤无边，只有沙海绿洲和砾金绿洲两处较大的绿洲，其中沙海绿洲由于距离世乐国萱芷郡较为接近，所以实际上处于世乐势力控制之下，而砾金绿洲靠近炎崆北扬郡，炎崆一向视为己有。沙海绿洲虽然在面积上大于砾金绿洲，但是主要出产珍稀药用植物和动物，矿产并不如何丰富，而穿过砾金绿洲的水源——砾金河，在绿洲附近有丰富的金沙出产，质地极纯，是引人艳羡的财源，绿洲附近更有北漠已经探明的最大玛瑙矿，于是小小砾金绿洲虽然天险难逾，但是经济价值极大，也就成为了兵家必争之地。

　　“朕要你去阻绝砾金绿洲与世乐的一切交往！从砾金走马道往东的地方，从此不许有世乐的一粒沙子！”墨敛歌在朝堂上咬着牙齿，面颊现出了锋利线条，“砾金绿洲只能是炎崆的，如果北漠伊里亚异族有任何抗拒，朕许你先斩后奏！”

　　墨敛歌手一扬，御座旁帝王佩剑被连鞘抛掷过去。顾风睫本能趋前一步，长身伸臂将寒冷兵器架在臂弯里。墨敛歌低沉着声音道：“明天出使。要么平定了北漠，要么，朕操这把剑削了你的头。”

　　帝王之怒流血千里。顾风睫不敢再言，只好捧着尚方宝剑退回朝班。墨敛歌又道：“带龙骑军去，免得你这娇贵身子被沙盗劫杀了。”这言下之意是嘲笑顾风睫伤病未愈，可顾风睫听在耳里，却是另一番意味。顾风睫还没动静，文官洛蘅楚却惊道：“陛下，龙骑军不可出京——”

　　一个工师公然干预军政，墨敛歌有些惊异：“怎地？”

　　洛蘅楚被皇帝一问，反又没了底气，讷讷道：“臣最近主持机关坊，试制出一种半装铠甲，正适合重装骑军，如果龙骑军出京，有个什么闪差，臣的心血便付诸东流……”

　　众臣都觉得他恐怕是过分沉迷于机关杂术，说话痴痴傻傻，竟用这么一个莫名其妙的理由来劝阻出师。墨敛歌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帝王之怒先降到他头上，恶狠狠道：“既然这么担心，那你也随军出使去！”

　　说是出使倒不如说是出征。墨敛歌的意思很明白——带着炎崆最精锐的骑军去震慑那群没见过世面的北漠游牧民族，教他们知道什么叫做上邦之威，趁早停了与世乐的来往交易，软的不行就即刻翻脸动用武力。

　　顾风睫淡淡地想，没后路了，此去北漠，他必须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