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动听》有诗无酒

19、第 19 章

　　贺平安之所以认为鹿鸣生气了，是依据他暑假近两个月与鹿鸣的相处和他自己的观察得出来的结论。

　　贺平安觉得，接触之后，鹿鸣是一个很好的人，也许是因为他身体不便，有时候会给别人添麻烦，所以他对周围人很宽容，有时甚至是在忍耐别人。

　　只要不触及底线，他大多时候都是温和安静的。

　　显然，自己今天的举动有些逾越。

　　鹿鸣陷在被子里，身体斜靠在床头，浑身都散发着疲惫的感觉。

　　他实在没有精力再应对其他事情，但是贺平安刚刚的举动真的吓到他了。

　　鹿鸣知道贺平安在过去两个月很照顾自己，他对自己有种感情，不过是因为自己的出现恰好扮演了一个他生命中从未有过的类似亲人的年长男性角色。

　　自己是弯的，贺平安这小子却是个直得不能再直的直男，他甚至经常和自己炫耀有多少女生主动追求过他。

　　而自己最近，却太过频繁的想起甚至依赖这个还没到十八岁的大男孩了。

　　这不是个好兆头，鹿鸣之前就隐隐感觉到了，所以在贺平安开学前试探自己的时候，自己选择让他离开。

　　如果不知不觉掰弯这样一个懵懂的男孩，自己对不起贺平安，对不起他年迈的姥姥姥爷，更对不起，周子岳。

　　这样不算爱情的感情，会是一种罪。

　　所以贺平安刚刚的一抱，让鹿鸣惊讶，害怕，生气。

　　只不过，他气的是自己。

　　双腿的残肢还是很疼，鹿鸣忍住胸腔中的不适，抿着嘴，看向贺平安。

　　“贺平安，我刚刚问你，你不在学校学习，来我家干什么。”

　　“外面下雨了，我很担心你的身体。”贺平安一字一句慢慢回答道。

　　这是他面对鹿鸣养成的习惯。

　　他坦荡的看着鹿鸣，四目相对，鹿鸣从他眼中读到了一种光明磊落的关切和担心。

　　好吧，这很好。

　　鹿鸣突然又放心下来，但愿是自己想多了，贺平安的所作所为是同情自己也好，可怜自己也罢，总之，不是自己想的那样就好。

　　精神一放松，痛苦就又开始折磨自己。

　　残肢末端像是被人用钢针扎下去，鹿鸣的身体猛地一抽，精瘦的脊背撞到后面的床头，咚的一声。

　　站在一旁观察他的贺平安的心，也跟着猛地抽动了一下。

　　他不知道鹿鸣为什么突然不再生气，似乎还嘴角微翘自嘲了一下。

　　他只知道，鹿鸣现在一定是很疼的。

　　他一定要帮他扛过去。

　　“鹿鸣，你再忍忍，我这就帮你按摩。”

　　贺平安撸起衣袖，熟练地打了一盆热水，在床头的柜子上找到了倒着的精油瓶。

　　他挽起睡裤，看到鹿鸣的两条残肢都肿了。

　　贺平安像从前那样先是给鹿鸣按摩双腿，然后按摩全身。

　　他一边按摩，一边大声跟鹿鸣随意的聊着学校发生的事情，分散他的注意力。

　　贺平安：“你没看到我们班主任最近对我的态度，真是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鹿鸣：“那还不好？”

　　贺平安：“唉，反正在她殷切期盼的眼神下，我再也没勇气看漫画了。”

　　“呵~”鹿鸣低低笑了。

　　贺平安手上更卖力：“还有，暗恋我的女生又多了几个，不过她们都入不了本小爷的眼。”

　　鹿鸣一顿，继而打趣他：“怎么，都跟你一样非主流吗？”

　　贺平安不服道：“我头发的颜色是个性，学校还没几个人敢这么染呢。”

　　鹿鸣转头看了他一眼：“违反纪律倒不算什么，染头发在你眼中就算个性了？”

　　贺平安没有回答，他想起了鹿鸣的优秀，老师说全年级排前十才能考上他学的那个专业。

　　这也许才是真的有个性。而自己，果然还差得远。

　　他沮丧了。

　　两人沉默了一阵子，鹿鸣摘掉了助听器。

　　缥缈的薰衣草香气中，他的咳嗽声小了，呼吸一点点变轻变悠长。

　　贺平安停止按摩，给他盖上了被子。

　　悄悄去洗过手，时间已经过了十点，贺平安想了想，决定今晚在鹿鸣的床边将就一宿。

　　鹿鸣的情况不是很好，他担心夜里再发生什么事情。

　　半夜，坐在床边轮椅上睡过去的贺平安感受到床上的鹿鸣不安起来。

　　贺平安揉了揉眼睛醒来，正听到鹿鸣口中胡乱低语着什么。

　　他知道鹿鸣又做噩梦了，担心他身体不舒服，于是起身去开灯。

　　啪，柔和的灯光照亮了一室黑暗。

　　贺平安看见鹿鸣双目紧闭，脸色潮红，一手紧紧抵着胸前，似乎呼吸困难。

　　贺平安摸了摸鹿鸣的头，很烫，他发烧了。

　　“鹿鸣？醒醒。”他推了推鹿鸣，俯下身在他耳边大声说。

　　他还不知道鹿鸣能不能听见，鹿鸣就猛地睁开了眼睛。

　　贺平安被他眼中的绝望和恐惧吓了一跳，急忙直起身子。

　　“你发烧了，先起来量体温。”贺平安尽量自然地看着鹿鸣说道，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因为窥视到鹿鸣的隐私紧张。

　　鹿鸣没有注意到这些，虚弱地点点头，紧接着是一阵猛烈的咳嗽，撕心裂肺。

　　量体温的五分钟里，鹿鸣一直看着前方失神。

　　今晚他梦到了一个以前从未出现过的场景。

　　梦中，在一个光线昏暗的小屋里，周子岳坐在自己身边，很近。

　　鹿鸣实在很久没有这么好好看过他了，他抽离的思想告诉自己放轻呼吸，不要醒来，甚至不敢乱动，就这么贪婪的盯着周子岳的脸。

　　对了，周子岳的眼睛很大，是双眼皮，他的鼻梁很挺，双唇很薄，看人的时候总是温柔安静的微笑。

　　虽然他长得很帅，却是个老实人，一点也不滥情。

　　周子岳对自己很专情，很好，好到……为保护自己而死。

　　鹿鸣的大脑想起了他和周子岳的结局，梦中的人物开始变化。

　　周子岳变得满脸满身是血，他看着自己，一张周正帅气的脸上神情怨愤，说道：“我走了。”

　　鹿鸣还在想，周子岳从来没有过这样的表情。

　　然后，身边的人慢慢化成了很大一滩血，向门缝流去。

　　血怎么流也流不尽。

　　狭小幽暗的空间里剩下鹿鸣一个人。

　　他觉得身上忽冷忽热，呼吸困难，胸口很疼。

　　他难受。

　　他想站起来快速离开这个房间，又记起来自己的腿已经残了，他看着自己的腿一点一点变短，钻心的疼。

　　是一束白光和耳边似远若近的说话声让他醒了过来。

　　好像手术结束的那天。

　　鹿鸣这么想着，眼前突然出现贺平安放大的脸。

　　他看到贺平安骂了句脏话。

　　“擦，你这都烧到39度8了，走走走，去医院。”

　　鹿鸣本能的讨厌医院，于是摇头说不去。

　　他吐字含糊，接着又是一阵咳嗽。

　　贺平安急了，暴脾气上来吼道：“咳成这样，说不定是肺炎，你自己作的怨谁。”

　　说着他站在原地拽了拽自己乱糟糟的黄毛。

　　两人固执地对峙。

　　鹿鸣恍惚地看着贺平安，记起这世间还有很多人关心、爱着自己。

　　算了，他想，不过是一场新的噩梦，自己早该习惯了的。

　　鹿鸣默默戴上助听器，开始穿戴假肢。

　　贺平安气还没消，见他同意了，强忍着刚刚的怒火对他说：“这个就别穿了，坐轮椅我推你去吧。”

　　鹿鸣摇头。

　　贺平安翻了一个大白眼，暴脾气又涌上来了。

　　鹿鸣不管他，穿戴整齐，用手机APP叫了一辆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