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动听》有诗无酒

18、第 18 章

　　贺平安猜想的不错，鹿鸣的幻肢痛确实又犯了。

　　而且很严重。

　　这几天变天，双腿残肢的反应比天气预报还要准确，鹿鸣已经被折磨了好几天。

　　这种时候，不是不希望能有人像贺平安那样陪在自己身边，给自己按摩的。

　　但是妈妈过来这里的时候，自己还是强忍着疼痛说没事，叫她放心。

　　于是每一天每一夜，鹿鸣就靠着自己过往的念想，在冰冷的绝望中寻找一丝丝温暖。

　　北方的秋天总是伴随着大幅度的降温降雨来临的，不出所料，像今天这种鬼天气，残腿的幻肢痛就会更加张狂地找上他。

　　看到贺平安的短信之前，他一直躺在床上辗转反侧。

　　今夜以前，他已经尝试过包括自己涂精油按摩残肢等各种方法，却都收效甚微。

　　双腿的残肢像有成千上万只虫子在啃噬着，钻心的疼痛使他又想像从前那样用尖锐的东西划上去，真实的伤口能让虚幻的疼痛减轻，这是一个美好的诱惑，他知道。

　　可是这时候他想起了贺平安，想起了贺平安第一次阻止他伤害自己的时候流了血，想起他帮自己按摩时自己总能睡得安稳。

　　贺平安离开了这里，因为自己没有挽留他，他已经回到了属于自己的天地中，过属于他自己的生活，一如自己的期望。

　　鹿鸣咬紧嘴唇，用残肢来回磨蹭着身下的床褥，死死抗着这一波又一波连续不断的钻心刻骨的疼痛，头上身上都是冷汗。

　　下唇被咬出了血，口腔里都是血腥味，这种时而不时会出现在他梦中的熟悉又陌生的味道让他昏眩。

　　他已经习惯了一个人忍耐疼痛，尽量不出声音，即使屋子里没有别人。

　　可是连续五天的失眠和幻肢痛，让他的意志临近崩溃，鹿鸣在空无一人的屋子里小声的哼哼着，呻吟着，他听不见自己的声音有多痛苦，他只是希望谁能来帮他揉揉他的双腿。

　　可是疼得让他想死的那部分，已经不存在了。

　　这样的活受罪的日子什么时候才会到尽头呢？

　　鹿鸣曾经不止一次的这样问过自己。

　　而今夜，他又再次产生了自我解脱的念头。

　　自己残破的身躯，恐怕已难背负着周子岳临死的期望和爱前行，因为他死之后，活着于自己，实在太痛苦。

　　不如结束这痛苦吧！

　　这么想着，已经疼得浑身虚脱的鹿鸣凭生出一股力气，他支撑着自己的身体挪到轮椅上，划到窗边，打开了窗户。

　　秋夜的冷雨伴着凉风一股脑吹进屋里，让着魔的他猛地清醒过来。

　　自己还不能死，人生还没有走上绝路。

　　他抬头望向阴沉沉布满乌云的苍穹，深灰色的，就像自己长久以来备受煎熬的内心。

　　可是不久以前，确实有一颗流星从那里划过，光芒虽然微弱，也曾带来短暂的温暖和美好。

　　这颗流星，就是贺平安。

　　鹿鸣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这时候第一个想到的人竟是贺平安。

　　可就是这个相处不到两个月的孩子，让他打消了跳下去的念头。

　　鹿鸣又任由风雨在自己脸上吹了一会儿，直到觉得浑身有些发冷，开始咳嗽起来，才关上了窗子。

　　他坐在轮椅上，知道自己可以继续将这几天的幻肢痛忍耐下去了……

　　看到贺平安短信的时候，鹿鸣就知道了他的来意。

　　有那么一瞬间，他的眼泪差点涌上来。

　　在给贺平安开门之前，他甚至还费心收拾了一下自己狼狈不堪的房间。

　　想着不能在小屁孩儿面前再丢人了。

　　贺平安看到的已经是调整了状态的鹿鸣，但是他还是知道，鹿鸣很难受。

　　两个人仍旧没说话，鹿鸣划着轮椅回卧室，他已经被折磨得精疲力尽了，而且他没戴助听器。

　　“咳咳咳，”鹿鸣停在卧室门口，又低低咳嗽了几声。

　　贺平安将身上的雨衣扔在门口，听到鹿鸣的咳嗽声，想要跑过去帮他推轮椅。

　　又怕自己带进来的一身寒气让鹿鸣更加难受。

　　他脱下外套，使劲儿搓了搓自己的双手，让浑身都热起来，才去靠近鹿鸣。

　　鹿鸣此刻没有力气，任由着贺平安将自己推进了卧室。

　　贺平安迈进卧室，觉得屋内还算整洁，只是温度有些低。

　　于是他将轮椅停在床边，快走几步拉上窗帘，才转身要去照顾鹿鸣。

　　这边鹿鸣戴上床头的助听器，看向贺平安。

　　“怎么这个时间来了？不是应该在学校上自习吗？”鹿鸣一边咳嗽一边问他。

　　贺平安看着眼前说话都没了力气的人，没来由一阵心疼。

　　心疼？贺平安这时候还有闲心纠结的想，自己这么担心鹿鸣，是可怜他同情他，所以才会有心疼的感觉吗？

　　贺平安知道，鹿鸣骨子里不是一个弱者，他忍受过的痛苦远比一般人多得多，这个一般人中，包括自己。

　　所以，自己是没理由没资格同情他可怜他的。

　　既然不是同情，那究竟是什么呢？

　　没心没肺整天混日子的自己会这么担心在意一个人，仅仅是因为他真心实意的关心过自己吗？

　　贺平安就这么看着鹿鸣走神，一直没有回答他的话。

　　鹿鸣累了，残肢的疼痛又再次明显的袭来，经过刚才自己一番折腾，现在他想躺着休息一会儿。

　　他没有继续等贺平安的回答，强撑着最后的力气想要转移到床上去。

　　只是鹿鸣试了几次，都没有成功。

　　他靠坐在轮椅上，一呼吸就又开始咳嗽。

　　一声接一声中气不足的咳嗽终于唤回了思考问题的贺平安。

　　不管了，贺平安果断放弃思考自己为什么会心疼鹿鸣而引发出的一系列深奥问题，决定破罐子破摔。

　　就这样吧，他想，自己向来是随心所欲的。

　　自己就想照顾他，看不得他这么遭罪受苦。

　　于是在鹿鸣再次想坐到床上去的时候，贺平安干脆帮了他一把，用类似公主抱的姿势，在他身旁，一手搂住他的后背和手臂，把他圈在怀中，一手搂着他的残肢部分，迅速将他抱到了床上。

　　很亲密的姿势，贺平安感受到了鹿鸣突然不均匀的呼吸。

　　从前他都是不敢这样做的，因为怕伤害鹿鸣的自尊心。

　　今天贺平安想不通所幸不想了，他同时却也放下了心中的包袱，不再对此别扭。

　　果然，惊讶中的鹿鸣反应过来以后，苍白的脸上露出了生气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