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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丧尸围城 chape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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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论如何,我觉得你应该去看看。”
说这话的是我妈,从前住在安庆陵园附近的邻居操阿姨家的两个闺女都病了,我记得她们都比我小,还和她们一起玩过,我妈觉得礼貌上,应该去慰问一下。
“我还有件要送,公司一个月只给我一天假,真的没有多余时间,”事实上,我天天经过她们住的石化医院,甚至进里面给医生或护士送件,我妈不知道这点,只好摇摇头,不再聊这个话题。
先别急着骂,我知道有些不近人情,但我是一个该死的快递员,你也许听说了这是个如何下贱且遭人遗弃的职业,每天都要承受来自心理和身体带来的双重压力,自己的事都自顾不暇,哪有时间去同情别人,或许探视一个病人只需花一小时,但如果有这一小时,我已经送了好几十票。
我记得操阿姨的两个闺女,一个叫操文君,一个叫操欢欢,但那已经是二十多年的事,我们家光搬家就超过十回,邻居太多了,关心不过来。
今天是2017年8月31日,月末,差不多要发工资了,我并不兴奋,东扣西扣,估计我也拿不到多少钱,糊口而已。
还有最后一个件,送完我就能回公司拿工资。收件地址是石化医院呼吸道科牛主任,我给他送过许多次,他最喜欢在网上买榴莲,之所以最后一个送是怕给其他客户送件时沾上一身榴莲味。
我完全没想过会这么巧碰到操阿姨,她居然还认出了我。
“癞蛤蟆,是你啊,”操阿姨一脸疲惫,眼睛里都充血了,一边黄一边红,很显然,她最近有睡眠问题。
“操阿姨,在这探病啊?”我明知故问。
“你妈没告诉你,君君和欢欢都病了。”
“没听她提起,”老妈,为了儿子,就当一回背锅侠吧,“我妈年纪大了,记性一直不太好。得的是什么病?”
“还没有确诊,医生说或许是上呼吸道感染,这都是天杀的石化厂害的,”操阿姨气愤地说道,“幸亏你不住那,不然也会被它感染。”
“不对吧,阿姨,石化就一个热电厂在那,陵园离茅青路有很大距离,再怎么飘,它也飘不到那儿啊。”
“她们早就不住那了,孩子一大,就管不住,去年,她们姐妹俩跑到热电厂旁租了房子单过,把我一个人留在家,结果,才第一年就出了事。”
我简单地问候了几句,撒谎说还有件要送,离开了石化医院。开着车回公司,领完工资就找阿毛出去耍,阿毛却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
“发呆干嘛,请了几天假,陪老婆哪玩去了,”我左手搭在他肩膀上,轻轻拍了他一下,他竟咳嗽起来,可我真的没用力,“虚啦,这么幸福。都老夫老妻了,还那么拼命。”
“不太舒服,懒得说话,传松,你能送我回家吗?”他的脸色确实不太好,我一时也慌了神,只是默默地点点头。
阿毛在碧桂园付了首期,还没有装修,老婆是地道的乡下妇女,姓罗,来自安徽涡阳,听说作风不好,不是个正派女人,但有何关系,女人都这样。
一路上,阿毛还是止不住地咳嗽,我瞥见餐巾纸上有越来越浓稠的血丝。我尽量开得很慢,风刮过来,别提多爽了。
“我建议你现在就去医院,查查怎么回事。”
“和他们一样吧,”他边说边咳,而且声音越来越大,“你还没有听说?”
“听说什么?”
“受感染的人越来越多了,以前只有三四例,大家都没当回事,这两天突然增加了好几倍,”他继续说,“再多点,报纸就会报道了。”
“伤寒的话,现在可是夏天,”我还没搞清楚。
“我七夕和老婆在腈北路与茅青路交叉口的旅馆过的,离热电厂只有一墙之隔,晚上因为热,没有关窗户,早上起来,被一股白色的烟雾围绕,我们都没太在意,但是回去以后,我们就开始咳嗽。”
“你是说,你老婆也咳?”
“她比我咳得厉害,现在在家睡觉,我一个大男人总不能因为一点咳嗽就不工作。”
“确定是热电厂造成的?”
“你说呢,那么多人都出事了,不是它是谁?!”
有一点,我还没有想通,像热电厂这样给安庆带来污染的企业数不胜数,几乎所有范围内都有大烟囱,而环保部门统一说法是,达到国家标准,不会污染环境,但无法解释微蓝的天空和恶臭、混浊的脏水,为何出事的只有它一家?
“投诉了没?”
阿毛缓缓从口袋掏出一张纸。
【投诉回复】关于安庆石化热电厂白烟粉尘到处飘散的投诉回复
投诉内容:
这个烟囱从早到晚浓烟滚滚,伴随的还有蒸汽噪音污染特别严重,窗户都不敢开,虽然是白烟但是粉尘到处飘洒,这么好的天气太阳都挡住了,真心希望它倒下来呀!
投诉回复:
网友您好!安庆石化热电厂4台燃煤锅炉均按要求安装了脱硝、脱硫、除尘装置,烟气经处理后通过148米高排气筒排放,总排口安装有污染源自动监控设施并与环保部门联网,根据自动监控数据,其二氧化硫、氮氧化物、烟囱均达到了国家规定的排放标准,网友平时看到的大量白烟主要成分是水蒸气。
感谢您对环保工作关心!下一步我局将继续加强对该企业的日常环境监管,督促各项污染防治设施正常运行,同时网友遇到相关的环境问题请及时拨打环保投诉热线,我局将安排人员及时现场查处!
这事过去四五天,有一天下午我在外面送件,经过石化一中,突然手机响了,以为是客户找我催件,拿起手机,竟然是我一哥们,大家叫他大光头,没剃头前,长相对得起通缉犯的名声,这一剃,门都难出。
大光头在那头说着什么,他的语气含糊不清,好像还很吵的样子。再细听,震耳欲聋的音乐成为他的背景。
后来,声音渐渐小了,以至于完全消失。
“不好意思,我在芭提雅,有点吵,现在没事了,我在卫生间呢,”大光头说着说着声音却越来越小,我猜测他八成是喝醉了,“好久不见,你晚上有时间吗,来陪陪兄弟,我真应付不过来。”
芭提雅是安庆灰色产业链中的一个,我从来没去过,但这不代表我有多纯洁,仅仅因为它消费太高了,普通工薪族根本玩不起。
“我去,你付钱呐。”
“啊,我付钱,你来不来,”大光头家有钱,土豪兼富二代,要不以他的智商,我根本不会和他做朋友,“我待会儿下楼接你,哥哥喝多了,兄弟你得帮我解围。”
“解什么围?”
“来了你就知道了,”然后,大光头二话不说就挂掉了手机。
可来了以后,我楞是没找到他人。说好的来接我,鬼影子都没有。我问了还几个人才找到他所在的三楼VIP308号房。
敲开房门,那王八蛋正躺在沙发上呼呼大睡着,一个个头高挑且瘦的女生,披散着头发坐在银屏前自顾自地唱歌:《那就这样吧》。
茶几上摆满了各种水果,洋酒,甚至还有一捧玫瑰花。
我劈头盖脸就问那女的,“哎,他喝多啦?”
对方根本不搭理我,眼皮都不抬地继续唱,我气不打一出来,走过去就把电源拔了,她则目瞪口呆地望着我。
她仍然不说话,我注意到,她真的好瘦,165的模样,体重估计不到九十斤。这算是近些年比较流行的身材。
“我问你话呢,他怎么了?”
“不怎么,睡觉。”
“他喝了多少?”
“不多,两瓶拉菲,1500毫升,”她冷淡地说,“一会儿自个儿把账结了,再见。”
说着,她潇洒地起身,走向门边。
“嘿,你这是什么服务态度,我告你去?”
她转身,回过头,盯着我。
“悉听尊便。”
目送她离开,我一个劲地翻大光头的口袋,总算找到一张金卡,到服务台结完账,我转身又回到了包间。
大光头还睡着,离退房还有不少时间,我重新接上电源,拿起话筒,找自己喜欢的歌。先唱一首《精忠报国》,再来一首《双截棍》,好不自在。
钱付了不能浪费,本着节约的精神,我逮着能吃的就吃,不到一刻钟,地上全都是吃剩的果皮,我的肚子也瞬时大了。
约莫一个小时过去,沙发上响起窸窣的声音,大光头勉强睁开醉眼,强行撑起身子,一下子就倒在地板上,打翻了啤酒瓶。
“你可醒了,我等得心急如焚啊。”
“等多久了?”大光头眼神迷离,胃里一阵翻腾,“尼玛的,拉菲的酒劲忒他妈大,老子这次算栽了。”
“不会喝,装什么英雄。”
“兄弟也是没办法,不能在女孩子面前失了面子不是,”他说完还是四处乱瞅,“你把她送回家啦,辛苦,辛苦。”
“送谁,这房里不就你一个。”
“装,还跟我装,每次都玩,我不会上当,”大光头说道,“你以为我喊你来干嘛,我很醉了,需要人送她回去。”
“你们关系不一般啊,”我还是一头雾水,只能顺着话茬往后接,“到底你跟她什么关系?”
大光头直起身子,喝了一口水。
“我妈安排的,第一次见面,来这相亲。”
“你还用相亲?”
“那姑娘长得不错,身材也好,我也没损失。”
我突然一激灵,想起了什么,润了润喉咙。
“她该不会一头长发,一米六五左右的个头吧?”
“你都门清嘛,谢谢兄弟了,将来我们要是结婚,一定请你做伴郎,”大光头乐呵呵地说,“你饿不饿,我叫她们再送点东西来?”
我摸了摸鼓胀的肚子。
“饿,非常饿,”有便宜不占王八蛋,我妈教的。
我把大光头扶上车,该吐的都吐了,在车上,他总算是清醒了。我一手握着方向盘,一手不停地揉搓着裤管。
“对了,那女孩家是往黄土坑方向吧?”
“还跟我装,有意思啊,你才送她回家就忘了,”大光头调侃道,“怎么,想跟我抢老婆?”
“哪儿的话,我是那种人吗?”我在心里点头,还真是,但我不能承认,“我刚好想起有个件明天要送。”
“我妈跟我说过,她就住在你送的区域,高华亭里面不是有个免锣巷吗,那里有惟一一家台球室,她就住在那儿。”
“真巧,我以前也住过那,”我说道,“你家住哪?”
“龙门小区呐,笨蛋,”大光头使劲地摇头。
我倒不是故意重色轻友,只是,得罪朋友未来的老婆,不道歉是不行的。我计划明天送件的时候顺便去道个歉。
免锣巷和我小时候已经大不一样,该拆的一个没拆,不该建的倒是建了不少。以前我住的地方,出门就是石化厂的管道,蒸气蹭蹭地往上冒。
我把快递车停在路口,兀自去找。
要找到台球室很简单,我小时候和同学在那玩过,它旁边不到十米就是免锣巷惟一的公共厕所。
“阿姨,我可不可以打听一下,住楼上的那个小姑娘在不在?”
那阿姨也看脸,见我剃着几近光头,跟刚从二监出来似的,心一下子慌了,颤颤巍巍地指着二层说,“吴巧燕呐,上班去了。”
“您知道她在哪上班撒?”
“前面不远,石化医院肿瘤科,她是护士,”阿姨死盯着我,不愿放过一处可疑的地方,“你和她认识,却不知道她是做什么的?”
“我,我送快递的,她改地址了,让我送到她工作的地方,但在电话里没说清,只好来问问。”
“难怪看着不像好人,送快递的就对了,”阿姨一番嘲讽后,拎着菜篮子就走了。
我开着车,朝石化医院驶去,正好有两个件是里面的,都不耽误。第一个件是妇产科王大夫,她买了一打卫生巾,这么点一看就是淘宝刷单,第二件正好是肿瘤科马主任的。
送完王大夫,我直奔肿瘤科而去。马主任刚好也在,他签收完后,我开始向他打听吴巧燕,他说大概在某某病房。
某某病房外,我又发现了熟悉的身影,居然是操阿姨。她来这里做什么?我本能地感到好奇,但不想搞的自己多关心弱势群体,准备逃走的时候被人叫住。
“你跑我工作的地方想干嘛?”
站在我面前的正是昨晚那个高挑的女生,只不过今天她穿了一身白大褂,还戴着一次性口罩,但从声音我还是能听出来。
“我,我……,”我一时语塞,“我是来……来。”
“癞蛤蟆,你又来看我们了,”操阿姨朝我走过来,“好人呐,是江护士告诉你我们在这点吧。”
“呃,对对,路过,路过,我是来给马主任送件的。”
“原来你是送快递的,”她的语气柔和了些,没有歧视,我对她顿生好感,“你们认识?”
“以前是邻居,”我都自己捏了把汗。
“阿姨都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操阿姨都快哭出来了,“君君和欢欢不行了,医生已经给我下了病危通知书。”
“不会吧,不是说上呼吸道感染,怎么转眼就成肿瘤了,”我本能地怀疑医生,“去其它医院检查过没有?”
此时,吴巧燕不高兴了,要护主。
“我们马主任是全市有名的肿瘤专家,他的诊断绝对不会错,他说你三更死,你绝不会活到五更。”
妈的,这是医生还是阎王啊。我不满地嘀咕一声,却瞥见吴巧燕的怒火全写在眼睛里,直射进我内心最脆弱的部分。
“做过全身检查?”
“该检查的一样不少,除了肿瘤,没有其它解释,恶化得特别厉害,说是来晚了,到了晚期,”操阿姨的手绢全湿了,“我就这么两个女儿啊。”
“阿姨,您也甭伤心了,生死有命。”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在我脑海中挥之不去。
“吴巧燕,除了她们,是不是还有其他患者,一开始被检查出很轻的病,然后突然成了无药可救,”我想起同事跟我提的传闻,“除了这里,其它医院的也行。”
“这么机密的事,你是怎么知道的?”
“还真有啊,”我大大地吓出一声冷汗。
“甭跟我装专家,说,你对这事还知道多少,”吴巧燕大概觉得我跟这事有联系,可我他妈的真是什么都不知道,“现在,各大医院陆续收治了许多这一类的患者,还没有任何人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你应该去查,他们住院前住在哪,去过哪。”
“我们是医生,又不是查户口的,”吴巧燕滋滋牙,“倒是你,行为极其可疑,怎么看都像通缉犯。”
“你比政府还懂给别人扣帽子,”我说道,“爱信不信。”
吴巧燕摘下口罩,露出清秀的面庞,五官端正,鼻梁挺,小嘴,大眼睛,披肩长发令人心乱如麻。
“奶奶我姑且听你说说。”
“如果我没猜错,这类患者大部分是来自热电厂附近的居民,”我自信满满地说,“赌不赌?”
“赌,”吴巧燕说,“我有一个同学刚好也是患者,现在在海军116医院,她就不住那,也没去过,我们前几天还联系来着,她一直住东门那块。”
“东门?”
“环境污染怎么会让人得肿瘤,都那么多年了,潜伏期忒长了点。”
“我也想不明白。”
而这时,操阿姨在一旁拼命地喊人:来人呐,她们不见了,刚刚还在的。
“不见?”
吴巧燕也觉得奇怪,两人全身都插着仪器,而且刚吊完水,应该完全无法动弹。
“阿姨,您没看错吧?”
“你们来看,”操阿姨指着床位的方向,房间内空空荡荡地,大白天,却显得异常安静,“她们会跑到哪里去?”
我和吴巧燕面面相觑。
撞鬼啦?
“拖着那样的身体,她们走不远,而且肯定会被人看见,”吴巧燕冷静下来,屏息凝神,“你稳住老太太,我找人来帮忙。”
吴巧燕说完就离开了。
我独自陪着操阿姨,整个人显得很尴尬。我这人有严重的社交障碍,文艺点叫宅男,大实话就是呆头鹅。我可以几个月不出门,一个人待在家里。
她不开口,我绝对不说话。
好在操阿姨一直忙着做内心戏,无暇和我探讨剧情。
不到一刻钟左右,吴巧燕一个人满头大汗地跑回来。我看她的表情便知道,一定是一无所获。这时候幸灾乐祸不好,于是,我忍住了。
“没有,谁都没看见她们出去,一定还在里面。”
“那就只有一个地方没搜了,”我抬头,看着天花板,说道,“不如我们一起去看看。”
“不可能,别说上楼梯,扛着三四十斤的仪器,走路都难,何况她们是女人,还是重病患者,哪来的体力?!”
“一层罢了,”我说,“你去不去?”
“去去去,”吴巧燕没好气地说,“到时候不在,拿你试问。”
上楼梯的时候,吴巧燕也没放过细心观察,神经一松一驰。她边走边思考,快走到顶时,她说道,“她们上楼梯时肯定是机器先落地的,可是楼梯上没有任何重物留下的痕迹。”
“你注意到楼梯上木头的缺口没有,很新,像是被撞击造成的。”
吴巧燕凑近看,露出惊讶的表情。
“她们扛着机器上去的?”
终于来到楼顶,却发现门被上了锁,从里面根本打不开。
“她们不在,你错了。”
我迅速环顾四周,突然,我看到了一扇窗户,有被破坏的痕迹。我伸头朝外看,看到了在楼顶上两个白色的影子。
“快看,她们在那。”
“在哪,在哪?”
我把最佳观测的位置让给她,她看了后却大叫起来。
“不好,不好,”她说,“她们走向边缘了。”
“嘛意思?”
“她们要跳楼,快去叫人,在下面接着。”
“来不及了,”我预感到了结果,“她们听得见我们说话吗?”
“应该可以吧。”
“等我从另一边先绕过去,你就朝她们喊,吸引注意力,拖延一下时间,我再悄悄接近她们。”
“你说,好好的,跳什么楼嘛。”
“阿姨家不宽裕,两个肿瘤晚期,负担不起,她们都是孝顺的孩子,”我说,“这么说也许不合适,但这决定未必就是错的。”
“弱者的托词,”吴巧燕偏过头,“还不快爬上去。”
我仗着儿时爬树的经验,沿着管道一步步往上,等我找准了位置,就听见吴巧燕的声音传过来:你妈在这呢,别跳。
此时,我在她们的西侧面一百米范围内,还无法作出任何改变全局的动作。
熟知,这二人听到这话完全无动于衷,竟迅速卸下手里的机器设备,拔掉针管,互相看了对方一眼,然后牵起手,毅然决然地朝前猛冲。
等我反应过来,冲过去的时候,早就为时已晚。
下面传来巨大的声响,可以亲耳听见人群聚集的骚动声。我本能地往下看,吴巧燕站在下面摇着头,都快哭出来了。
我迅速赶到了楼下,拨开人群,二人的脑浆炸裂,涂了一地,鲜血跟混合果汁似的,已经分不清,脖子摔断了,眼珠子都不知道飞哪去了,森森白骨露了出来,看上去就很瘆人,由于她们二人的头发都很长,和脑浆血液混在一起在阳光的照射下散发出一闪一闪的光亮。
“该怎么跟阿姨解释,”我说,“她还不知道呢。”
“实话实说,这事瞒不下去,明天肯定见报,”吴巧燕说,“阿姨是成年人了,她会想开的。不过,今天先瞒着,把尸体处理好再说。”
“怎么瞒?”
“你别问我,靠你自己了。”
一会儿,我在半路上细细琢磨,见到阿姨我才终于有了主意。操阿姨见我们回来,赶紧起身迎接。
“找到没?”
“找到了,对不起让您受惊,其实是有一个护士临时把她们弄过去做测试,忘了告诉你,她希望你能原谅她。”
操阿姨拍了拍胸口,冷静了下来。
“这样啊,”她说,“我想去看看。”
“护士说了,她们需要休息,您最好明天再来。”
“可现在是中午,”操阿姨狐疑道。
“这是医生交代的,他还说有人会照顾她们,今天您最好是先回去,”我越编越编不下去了,“我送您。”
“既然是医生说的,那我知道了。”
我搀扶着操阿姨故意走后门,把她送到出租车上才一步一步赶回去。
此时,楼下人群开始被隔离,警戒线被拉开,警察和法医都来了。
初步尸检,没有任何可疑之处。自杀无疑。
我上楼去找吴巧燕,刚好碰到她在和马主任说话。
“主任你好,我找巧燕。”
“哦,你们认识啊?”
“一般般。”
“怎么认识的?”
“相亲,哦,不,芭提雅,不对,”我的表情特别尴尬,主任也一样,“其实我也忘了。”
“既然你是她们的朋友,这事跟你说也可以。”
“什么事?”
“和她们的病有关系。”
“肿瘤?”
马主任摇摇头。
“我觉得不是肿瘤,而是一种新型病毒,有传染性的病毒。”
“什么病毒?”
“从来没见过,我怀疑是人为因素造成的,昨天我拿她们的血液去做测试,发现她们身体里流淌着古老的细菌,大约五千年前,早已灭绝,”马主任说话的同时,忍不住擦着额头上的冷汗,“我一开始以为自己看错了,打电话给我搞生物技术的教授,他说,我没错,就是它,那是一种,怎么说呢,你知道黑死病吧?”
“主任,你到底在说什么,我也看过报告,虽然同是呼吸道感染,但肯定不是黑死病,临床表现没有一样是符合的,”吴巧燕依然坚持自己的观点。
“我话还没说完,它不是黑死病,但这种细菌和人类有千丝万缕的关系,生物学上叫它“Zombie”即僵尸病毒,它和黑死病一样是一种自然疫源性疾病,来源于斯死人的尸液,你还记得小说中关于盗墓者被尸液毒死的事吧,那还只是几十、几百年的,而这个,是它们的祖先,我不知道它从哪来,也许非洲,也许元谋人,总之相当古老。”
“恐怕,没必要担心了,她们都死了,”我满脸堆笑地说,“现在就打电话告诉法医,立即火化不就行了。”
马主任一副杞人忧天的模样,陷入沉思。
“主任,我现在就打电话。”
“她们如果不死,情况还好点,”马主任继续说,“小燕已经跟我提过安庆其它医院发生的事,突然多了许多同样症状的患者,这不是巧合。”
“你到底想说什么?”我满脸疑惑。
“朋友,我到底想说什么,你还不明白,”马主任说,“这种病毒不是通过呼吸道传播,而是通过牙齿。”
“你是说和僵尸一样,胡说八道。”
“世界末日到了,谁都逃不掉,”马主任说,“一开始病毒通过气体传播,但它有一定的潜伏期,而且需要媒介,媒介就是它必须咬别人才能传播,不信你自己看,小燕,把图片拿过来。”
说着,吴巧燕拿着图片过来。一叠叠的都是各医院患者的,可以清晰地看到咬痕,出现在人身体各个部位,手,腋下,大腿,屁股,脸,甚至一个我不能说的部位,最多的是脖颈。的确很像僵尸的行为。
“你疯了,僵尸是封建迷信,谁都知道,湘西赶尸啦,茅山法术什么的都是,别想诓我,我只相信科学,科学告诉我,大凡民间传说,都是迷信。”
“是啊,主任,您也是有文化的人,怎么信这个?”吴巧燕担忧地望着马主任,放下图片,给马主任倒了一杯开水,“您最近一定是太辛苦了,晚上好好歇息。”
“我知道怎么说你们也不会信,但我不怕被人叫疯子,事实胜于雄辩,你们等着看吧,”马主任仍然不放弃自己的想法,“最近是不是有合资企业开始纷纷离开安庆?”
“是啊,有中日合资的活塞环,还有中美合资的什么忘记啥企业了,只有韩国乐天就是不离开,”吴巧燕也不太懂平时正经八百的主任在问什么,“有什么问题。”
“问题大了,”马主任政治觉悟特别高,“这次的病毒很有可能是美日等国的阴谋,□□想制裁中国,日本想占领中国。”
我还没想明白,吴巧燕已经在一旁惊呼。
“细菌战,我的天,他们研究出来了。”
“不会的,安庆这么小,何必拿我们开刀,就算会发生也是北京、上海等一线城市,”我持反对意见,“安庆,不是我自轻自贱,发展一万年也起不来。”
“试点,明白没有,安庆是他们的实验基地,不是攻击对象,况且,安庆离上海并不远,每天离开安庆的也不少吧,陆路、航空,高铁,难以计数,祖国危在旦夕。”
“这只是你一家之言,”我调侃道,“你干脆说是印度干的,我肯定信,他们最近不是在挑衅吗?”
马主任一脸愁容,看着我们。
“刚才我给其它医院打电话了。”
“他们怎么说,有僵尸刚把他们咬了?”
“打不通。”
“好吧,我也经常打不通。”
“给警察局也打过电话,还是打不通。”
“一样,警察大人忙,谁有空理你。”
“我的意思是,这不是巧合,不会有人接电话了。”
“没人愿意接一个疯子的电话。”
“有点过分了,”吴巧燕打断我们,“主任,您还是把它写成小说吧,发到雁北堂应该会有读者,一碗虎骨酒的《无尽尸路》不就成功了,写得很棒。”
“你又成网站编辑了,何不干脆说自己是油焖小鳄鱼,”我还不解气,继续说,“你们一会儿说它是上呼吸道感染,一会儿又是肺癌,现在又是千年细菌,下一次要说什么,它是外星人带来的。”
“不,它来自地球,不过,人类或许来自外星球。”
“OK,闭嘴,我不想听你们说这些,”我摸了摸额头上的汗珠,看着他们,“我受够了,操阿姨也是,你们耽误了她女儿们的病,别找理由了,咱们法庭上见。”
马主任在后面补充道,恐怕不会有法庭了。
“闭嘴,”我摇摇头,“这也叫医院,真他妈晦气。老子以后决不来。”
吴巧燕双手不停地揉搓,不知该作何反应。
楼下隐约传来一阵骚动,但我并没有太在意,还是按照原路往回走。
走着走着,走廊上的灯突然都熄灭了,我一阵紧张,突然,我被一双大手一拽,刚想骂娘,这时候手机灯光一闪,在我面前的是一个特清纯的女孩。
如果她是女流氓,我想会有无数的男人成群结队地来这儿守株待兔。
现在是什么情况?
没等我开口,这个身材、长相都酷似谭元元的大美女一副饥渴的表情看着我,首先,我先澄清一点,她没有瞎,但是脑子好不好暂时还看不出来。
“嗨,你叫什么名字?”第一件事,最好问问人家的名字,即便你肯定会忘记,“下面怎么了,好像特别吵。”
“我不知道,大概是医闹吧,刚才我一出门就被人追,”大美女的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仿佛不是在看一个人,而是一道美味的菜肴,“我是来这看病的,你呢?”
“送快递,”我直截了当地回答,“你故意躲在这里?”
“他们快攻上来了,我只能躲在这,你也别出去了,外面很危险。”
我的直觉是,这姑娘太小题大做,医闹嘛,再危险也不至于变成暴乱吧,再说,我又不是医务人员,他们不会拿我怎么样。
“我出去看看,”我刚要走,被她拦住,“不会有事。”
“不要,他们不止追你,还会咬你。”
“咬?”我的第一想法是,都是女的?
“他们的牙齿都很尖,见人就咬,你看,这是被他们咬的,”她撩开衣领给我看,确实有一处被咬的痕迹,呈黑紫色,“很疼。”
“一会儿拍照,到警察局告他们。”
还没等我说完,大美女在不停地转脖子,喉咙里也发出奇怪的响声。我盯着她艳丽的外表,简直像一幅美丽的油画,来自印象派大师的作品。
我在心里呼喊,让我和多待一分钟都是上帝给我的优惠。有生以来第一次见到这么美的女孩,还离得这么近。我和她最近的时候真的只有0。01公分,而且不需要四十八小时,我现在就无可救药地爱上了她。
“你有男朋友吗?”
“没有。”
“我也没有,”这回答,我自己都想掐死自己,“真的?”
“我不撒谎,只有一个老公和一个两岁半的女儿。”
“对不起,”瞬间就尴尬了,“当我没问。”
“你介意?”大美女的酒窝都笑出来了。
“是我错了,我不知道你结婚了,”我忐忑不安地说,“我不是那种男人。”
“我也不是那种女人,但是,你有没有一种冲动,第一次见就有想吃了对方的冲动?”
“我只对水果有这种冲动。”
“你看起来很美味,”大美女的哈喇子都流出来了,这让我莫名的害怕,看着不像装出来的,“有没人这么跟你说过?”
“他们都说我闻起来很臭。”
“他们是错的,”大美女的突然没了电,四周陷入一片黑暗,“我可以证明给他们看。”
突如其来的黑暗令我六神无主,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我本能地咽了咽口水。
“你说什么?”
此时,手机的灯光亮了起来,我才发现这里是个仓库,电灯开关就在我手边,我用力一按,诺大的仓库摆着无数的化学物质和针头。
但是,大美女不知跑到哪里去了。
“嘿,你在哪?”
我一边走一边找,心想,这女孩也太会玩了。以她的条件,当个嫩模绰绰有余。我在想什么呢?
周围没有任何声响。
喧闹不是最可怕的,安静才是。人在喧嚣的环境下发疯的几率远不能和在密闭空间里比。一个人宁愿被几十个杀死,也不愿意在一个独立的环境下乖乖等死。
孤独可以毫不费力地杀死一个人。
我已经不记得她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但是她速度特别快,都赶得上豹子了,以后再有哪部电影拍丧尸是慢动作,我分分钟KO那导演。
也许是我运气好,她没有咬到我,一头撞上了硫酸瓶,我看到她美丽的面庞在腐烂,就像一个年方二八的女孩突然就九十岁,她的全身已经在开始腐烂,发出恶臭,很快,她调整好姿势,又再次俯冲过来,对准的是我的脖子,这次速度更快了,我顺手捡起十来个针头,她根本不避让,一头扎进去。
她都没有叫唤一声。
也就是在这时候,我相信,这世界上是有丧尸的。
但我还停留在她姣好面容的回忆,不忍心杀死她。此时,门被推开,吴巧燕看着我和地上缓缓移动的她。
于是,我说了一句多余的话。
“真的有丧尸。”
“妈勒个巴子,现在医院里到处都是,连马主任都挂了,你还是不是男人,躲在这里,再不想办法就出不去了。”
“我第一次遇上。”
“谁不是,这个地上的怎么回事,快砍下她的头,”见我无动于衷,吴巧燕提起旁边的一把铁锹就朝她脖颈处来了一锹,顿时,鲜血直淋,“现在不是怜香惜玉的时候。”
“你真的是护士吗?”
“我被男人劈腿好几回,见到长得像小三的就生气。”
我在心里嘀咕,难怪嫁不出去。
“那现在该怎么办?”
“你一个大男人,问我一弱女子怎么办?”吴巧燕说,“暂时别出去,等风声没那么紧再想办法。”
我现在最希望的就是吴京附体,一个人干翻一群僵尸,可真实的我出去只是给僵尸送点心。
“别怕,”吴巧燕安慰我,“我以前当过兵,是特种部队的。”
我更害怕了,她会不会把我当诱饵喂僵尸?
外面的情况不知如何,经历了刚才的危机,我已经不敢一个人出去,接下来就没那么好的运气了。人应该面对现实。
从前,我是个爱做计划的人,但这种危及关头,我的脑袋却生锈般,一点作用都起不到。倒是人家女孩子不停地踱步,在努力为今后做打算。
吴巧燕睫毛弯弯的,嘴翘起来,没有涂唇膏的她却有另一番美。我不好意思盯着看,头转过去。
“现在该怎么办?”我一点办法都没有,只能干着急,“下面到底是怎么了?”
“下面的倒是小事,最可怕的,截止今天晚上,安庆恐怕就会彻底沦陷,之前和马主任讨论的时候,从熟人那得到消息,其它医院也出现了同样的病毒携带者,情况不容乐观,”吴巧燕的表情很认真,并不像在开玩笑,“你觉得刚才惊险的话,把心定一定,更惊险的还在后面。一个丧尸不难对付,最怕的就是成群结队。”
“我们不能在这等死啊,”我急了,“你不是特种部队的吗,有没有枪,地雷更好,把这炸了,我们跑,能跑多远就多远。”
“你冷静一下,我们是在中国,哪有枪,”吴巧燕说,“我也早就退役了,没那些玩意,不过,我学过的知识还在,可以帮我们保命。咱约法三章,谁要是被咬,不要留情,必须杀了对方,以免造成更大的死亡。”
我润了润喉咙,一想到电影里的情节出现在现实中,我有些不知所措。我的脑海中蹦出了无数回忆,都快把我逼疯了。
“我们需要武器,如你所言,外面到处都是丧尸,没有武器,逃出医院也是死,”我抛出了这个比较实际的问题,“怎么说?”
“对付丧尸,只有一个办法,就是爆头,其它都没用,砍断手脚,它还是活的,有一点你一定要记住,遇到熟悉的丧尸,千万不要手软,记住,他们已经不是你认识的那个人,他们没有感情,没有知觉,都是冷血动物。”
“和他们活着的时候没什么区别,”我冷嘲热讽道,“我没什么亲密的朋友,父母也不在身边,朋友少,同事关系也不太好,所以,我没问题。”
“我听马主任提过,丧尸是靠气味和动作来捕捉人的,所以,尽量在它们面前不要发出任何声响,还有,它们没有脑子,只要你把自己伪装起来,譬如用衣服把整个人包起来或挡住它的视线,它看不见你就不会咬你。”
“你说再多,我们也没武器,”我猛地摇摇头,在这种危及时刻,大话、空话都是多余的,“你到底有没有主意?”
吴巧燕瞪了我一眼。
“你也算男人,”她继续说,“我们现在是在三楼的仓库,下去二楼有一间房之前在装修,里面有很多的喷漆,很多很多,都是用剩下的,用它应该能抵挡一阵子,尽量往丧尸的眼睛里喷,然后,我们去一楼,一楼有许多的化学物质,硝酸甘油或明矾,再找几个打火机,就可以了。”
“这不是拍电影,那么多丧尸,靠我们两个,不够,”我说,“你能不能靠谱点?”
“谁要你硬拼了,”吴巧燕继续说,“我刚才上来的时候发现大部分丧尸都在前门,而且在往院外转移,因为该咬的都咬了,剩下少部分是新变的,一直在后门徘徊,我们有两个办法,等它们自己离开,或我们从后门冲出去。”
“你怎么不早说,当然是等它们走安全,”我指责道,“尽吓唬老实人。”
吴巧燕无奈地摇摇头。
“你这二货,我们不是丧尸,它们不吃不喝可以,我们能捱吗,到时候没力气打,照样是个死。早点出去,早点找到食物,才是生存之道。”
“你这么一说,我都饿了,”我脑瓜子一激灵,“我想起来了,医院后门有好几家超市,现在肯定没了人,里面有食物,也有武器,刀、斧子、电锯,应有尽有,只要到那,我们就安全了。好,听你的,现在就走。”
于是,我偷偷从门缝里朝外看,外面很安静。
“安全,”我对吴巧燕说,“走。”
二楼果然和吴巧燕说的一样,空无一人。我们尽量多拿了点喷漆,使劲地往裤兜里塞,一路顺风,完全没有丧尸的影子,但依稀可以看见被扫荡过的萧条样。
“一楼也安全,”我继续往前走,听到奇怪的喘息声,“躲起来,有声音,从西南方向传来。快到了。”
这里应该是存放各类化学物质的实验室,只不过我们来晚了,破碎的窗户,地上满满的血迹和打斗痕迹告诉我们,刚才发生过许多场激烈的打斗,化学物质到处都是,已经没有用处了。我不由地深深叹息。
“嘘,有丧尸,”吴巧燕听觉敏锐,“别说话。”
果然,丧尸“马主任”从玻璃窗前跳舞般缓缓前进,他的全身都腐烂了,发出阵阵恶臭,脸上长满疮,正在流脓,牙齿参差不齐,嘴里叼着的应该是刚撕扯下来的人肉,我都忍不住要吐了。
吴巧燕忍住悲伤,闭上了眼睛。
“马主任”一摇三晃,花了近三分钟才从我们视线范围离开,朝后门前行。确定不在听力范围内后,我才缓缓开口。
“它们肯定都在医院外跑,要不要再等等,毕竟我们现在没有武器。”
“也好,”吴巧燕望着窗外远远离去的“马主任”,愁肠百结。
(未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