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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黑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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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忽然推开,楼道里传来一阵难以辨别的咆哮。像滚滚闷雷。高瘦警察满是痘痘的一张脸此刻憋得通红,喊程峰出来。两人半掩着门小声说了两句,连程峰脸上都现出惊异,意味深长地看了江于流一眼。
青春痘接替程峰坐在桌子后面,盯着江于流,几次张口又按捺下来。
江于流微微眯眼,“大哥,出什么事啊?”
“什么事你不知道?到底能不能好好录?”青春痘握着支破圆珠笔,猛地一拍桌子,笔头和弹簧齐飞。
江于流轻笑一声,“不是一直在录么?”
青春痘更难堪,想骂江于流,架不住江于流一脸柔弱。不好发作。头皮发麻地跟江于流再过一遍信息,心里却很清楚,她说的话没半点价值。
江于流看这个架势,似乎要放人了。难道季风竟然神通广大办下担保手续?这已经不是简单的不合常理。被抓应该不过一个小时,铁证如山,谁会深更半夜如此迅速地开出手续?
咣的一声巨响,门板撞在墙上。朱潜龙铁青着脸进来,一把关掉录像机。
“你出去!”朱潜龙看都没看青春痘,把江于流手铐解开一只。江于流没有来得及反抗,也根本无力反抗,两臂绕过椅背反铐住。这样她上身移动的角度就很有限。
“别啊,龙哥。”青春痘满脸惶恐,被朱潜龙硬推出门,把门随手锁了。
江于流咬着唇,椅背被朱潜龙猛然一拖,骤失平衡,失重地向后一倒,椅背却也没有完全落下,倒拖着,架在桌沿边。
江于流仰倒着,腿叉开在椅子两侧才能触地。
“这是什么意思,你不要太过分……”
话还没说完,腰畔被猛然一拽,上衣完全掀起,蒙过头。
房间空调一直开得极低。微薄的热气瞬间散尽。
头被衣摆压着下仰,眼前只是稍稍透光。男人炽热的体温靠近上来,一条腿同椅面夹着江于流左腿,跨在江于流腿上,另一条腿顶住椅子。
胸|口忽然被浇上冰水。浸透了胸|衣,沿腹部滑下。
江于流打了个寒颤,完全哑了,意识瞬间空白。
拼命挣扎,椅背一下下磕着桌子,但朱潜龙毫不在意,狠狠按住她后颈。水转而兜头浇下。
江于流才明白他要干什么。
“装什么装?今晚你得了多少好处,一句都不吐就想出去。做梦吧!大坞湾出掉多少货?了不起啊。半个月全城没有出一笔单子,你也算一战成名了。”
布料吸满水,变成韧性的厚重一层,封住口鼻。对方力量太强,让她无论如何也没办法偏头躲开水流。手肘卡在胸口。仅仅是一条手臂的力量,而江于流根本无处借力,只不过靠肩膀做支点,凭腰腹力量。无论如何较劲,肩膀被狠碾在椅背上。试图去踹朱潜龙,左腿被完全夹住,右腿也只大腿能撞到他胯部。完全徒劳。
“操你大爷!”江于流喉咙里挤出难以辨别的骂声。水根本不停地浇下,透过衣服灌进口中。被迫吞咽。
“接着骂啊。你还有几口气?”
江于流胸廓剧烈起伏,强烈的窒息感让她本能地吸气。立刻呛住,剧烈地咳嗽吐水,但更多水灌进去。水珠被吸入肺部。超越一切的痛苦和恐惧瞬间淹没头脑。身体反应完全出于无条件反射,越是咳嗽,越缺氧,越猛烈地吸入。根本没在规避痛苦。
江于流疯狂挣扎,一度按不住她,却很快挣不动,身体越抽越紧。
朱潜龙停了一刻。稍稍掀起衣服。松开桎梏的一瞬,水从她口鼻喷出。
强光和空气涌入,求生的希望出自本能。但很快又被蒙住。江于流张大口抽气吐气,布料被微微顶起,又深深凹陷。极其稀薄的空气透入。
朱潜龙握着矿泉水瓶的那只手捏住江于流下巴。
“银都大厦也有你的份,是不是?你可千万当心,别他妈再被逮住。以后你进来一次,我整你一次。”
这一点稀薄的空气根本不足以维持思维。朱潜龙的声音渐渐变成同空调嗡鸣一样无趣的背景音。江于流感到一种麻木。触觉的麻木,听觉的麻木,甚至连这种屈辱也没太多在意。
朱潜龙提起布料。少量的空气,又把江于流从窒息边缘拉回。竟然莫名地生出一种感激,感激这一口空气。
“那包东西哪来的?嗯?说啊!”
江于流意识已近模糊。心脏疯狂地鼓动,消失的肺部、喉管,又带着强烈的痛感重新回到身体里。
“什么……什么东西?”
“别他妈装傻。你拿的那包货!”
“……不是冰么?……”头也剧烈地痛,脑海里飘过浪哥拈着锡纸诡异的笑,那时候居然还荒谬地觉得浪哥可怜,“不……是新的……”
朱潜龙把浸湿的布料抹在江于流脸上,水再次浇下。
这一次江于流没有坚持几秒就呛住。漫长的徒劳的反抗。
扔掉第三个空瓶。江于流脸色已经青紫。放开手铐,江于流软在地上,肌肉痉挛,吐都吐不出。
胸口和四肢扣紧束缚带,被担架送进车厢。江于流迷蒙里冒出一点念头,怎么他们这时候倒好心,居然叫救护车。
医院很近,不过几分钟时间就被推往急诊室。天花板的灯逆流似的从眼前退去,晃得江于流恶心。
江于流无法移动,喊护士,声音很弱。他们全都像机器人,完全不理会。护士拆开鼻导管的包装。江于流更加不安,徒劳地扭动,护士才开口说,“别动,越动越疼。”
头只能摆动有限的角度。护士站在头侧,几乎挡住全部视线。
“要干什么……为什么绑我?”
在床位稍稍移动的一刻,看到仪器的一瞬间,痛感在大脑中迅速觉醒,“洗胃?不要!我有胃出血。放开我!”
护士稍稍迟疑。江于流看到一点微弱的希望。
“不用理她。贩|毒的,没一句真话。”朱潜龙这时终于出现在视野中,“还不老实?有的是办法治你。”
江于流不知自己出于愤怒还是恐惧,抑或只是窒息后身体的本能,浑身怕冷一样寒战不止。“我要见程峰!叫程峰,叫王队来!”
朱潜龙冷笑,“现在想说了?晚了。”
“你负的了责么?!混蛋。出去我一定会告你。”即使江于流已用尽全力,声音也不过如正常说话大小,听起来毫无气势。
“去告好了。带你来医院是救你。以后就想想清楚,跟我们玩吞药自残?”
“你放屁!”江于流一瞬间明白。朱潜龙真是老手。这样连给她灌水也可以一并解释了。
鼻导管插入的痛苦如此清晰。江于流难以自抑地干呕。酸苦的味道渐渐泛上来。隐约记得已经狠吐过一次。从脾脏手术以后,胃一直很脆弱。没有食欲,到现在也几乎只吃流食。洗胃之后只有更糟。
异物一点点捅入喉管,食道,抵达胃部。
微凉的液体沿着管道挤入胃部。而后胃液和胆汁一并抽出。身体仿佛与那些管道仪器连为一体,再不由自己控制。唯一反馈大脑的,只是源源不绝的痛苦而已。
这一夜竟然如此漫长。原来生不如死的滋味可以不带血腥,表面上竟显得干净文明。而这一切创意出于她的同僚。
束缚带已不知何时解开。江于流侧伏着。上衣湿透,头发也是湿的。被不知道哪来的阴风吹着。又痛又冷。
腹部渐渐传来抽痛。好像幽魂飘过。江于流早有经验,这不过是先行预告。
其实胃病也不是第一天,能有什么忍不过。
回去警局办手续。
胃痛到江于流几乎无法直身。
程峰也不知如何挡下朱潜龙。转回来说,“去审讯室再补录一段。”
江于流冷笑,她现在这幅鬼样子,录什么?
程峰把她手铐解开。两只手腕都勒破皮肉,血粘结在铐子上,惨不忍睹。
江于流掐着胃部,勉强挪进去。
地板已经被清理干净。江于流却始终闻到一股令人作呕的酸味。
程峰拿了杯温水过来。说,对不住,前面去检验科,手机没电了。
指尖或许已冷如寒冰,触到的一瞬,些微温暖让江于流连打几个寒战。
没法喝,喝了一定又会吐。江于流只是架在腿上,稍稍汲取一点热量。
没有真开录像。
江于流冷汗不断淌下来,身体越压越低。也绝不肯开口。
如此沉默良久。程峰说,朱潜龙是有点过分了。不过……老范来缉毒队以后一直是和他搭档。
江于流刷地抬起头。嘴角渐渐扯开。
“搭档……难怪……真伟大。为了搭档宁可违规整我。那么我呢?我是什么?!”
一次性纸杯被捏扁,水挤出来,浇了江于流满膝。所有滚烫的血液都窜上大脑,浑身上下却冷得像在冰窟里。
失神地停了一阵。把纸杯揉成一团,丢在一边。甩掉手上的水。才继续说,“他有苦衷。你们呢?真够无耻啊。这可是第二回了。要教训我有什么难的?不就是服从嘛,我也是正经警校读下来的。难道我还敢反抗么?直接点行不行?……”
程峰稍稍侧过身,让开身后的单向玻璃。掏出根烟,低头抽着,等江于流发泄。但令人失望,只一开始是吼的,而后就如自语,还是颤的。很快哑下去。
江于流断续地喘息。即使坐在椅子上,身体越来越沉重,渐渐感到难以支持。江于流滑下去,伏在椅子边,埋着头。
胃部的每一下抽搐,仿佛能清晰摸到轮廓。好像整个身体坍缩到只有那么一块的大小。肌肉痉挛,是全身每一个细胞都跟着涌动。
开始卧底前体检都是合格。程峰没想到她真有胃病。掏出手机翻了翻,走近过来。江于流勉强抬起头,满脸汗水,紧抿的唇色也显青白。江于流看网页上胃药的照片。滑动页面,根本无力再翻下去,随便指向一种。
江于流痛到失声。程峰怀疑她更想摊在地上。醉汉一样揽着椅子,支持不倒,好像凭此能维护一点仅剩的尊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