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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8.一曲悲欢离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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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天道,太一收起沙发,把今天新得的玩偶和之前的抱枕凑在一起。他看着两只圆滚滚的金乌,伸手戳了戳,又揉揉搓搓捏捏了一阵,才满意地放开手,排排坐放好。
如此闲了几天,偶尔去教学楼处转转,太一还借了几本诗集翻看。
一月时间如瀑布倏忽而逝。羲和和常曦终于主动来找他告别,互加了好友。
枢庭里,帝俊在会议室里打了手势,接听来电。
旁边下属顿时竖起耳朵,突然的端正坐好引来了身边带着的继任者的疑惑注视。
“哥哥。”
帝俊语气柔和:“太一。”
“糖还有吗?”
“通天那里放着一个阵盘。”帝俊转眼明悟太一是打算解封记忆。之前那七天里,为了确保万无一失,他刻了一个阵盘。
不直接给太一是觉得太一不一定需要用上,若给了说不定还让太一察觉自己的担忧;可实在要保证太一安好,他留给了通天。如果太一不需要,那阵盘就当做学校教习用具;如果太一需要,去寻通天取用即可。
不让太一发觉自己的担忧,帝俊只是不想太一再为别事烦心。
太一沉默一会,他怎么能看不出帝俊的心思?靠着窗边。融融日光在他身侧拢了光晕,更凸显出他五官俊朗,侧脸弧度完美。
看不出情感中,他弯唇一笑。
日光是温暖的。
“我想你了。”他道。
帝俊笑如春花,雍容之色合着威严眉眼显得华美,难得的殊色是帝王的温柔垂首,“我也想你。”
他回道。
噫——
下面的下属——都不是常人——耳力出众,自然将他们的对话听得清楚,听到这两句黏黏糊糊的话,忍不住撇过头无声避让。
真就谈恋爱降智呗。
但是帝俊确实笑得很好看。
他们开着小差,同时光明正大地欣赏美景。
听听这个话。真想念去见一面也不是什么难色,又偏偏玩这一手异地恋。
小情侣间的情趣。
当事金乌却很坦然——情爱之事也数天理,又何必遮遮掩掩?
“天道说以后让我去全国旅游。我问过了。”
既然问过……自己是要和太一一起去“旅游”的。
帝俊问:“我们开车去吗?”
回头把自己查出来的资料发给太一看吧。
太一:“好啊。”
他们又闲聊了一阵,从阿波罗扯到红云,末了又表达自己的思念,都很惬意满足地挂了电话。
盘算送过去一些零嘴,同时吩咐下面更用心些对待红云的食材提供,帝俊目光轻飘飘地在会议室内转一圈,将那些择出来培养的高材生的表现收入眼底,心下拉出一张评分表,柔软的笑意化作公事公办的标准笑容。
有礼,不会疏远但也不会好说话没有架子。
“接着讲吧。”
还是需要磨练。
太一换了一身铂金深衣,掌上飞出一只金乌,盘旋几圈后朝外展翅飞去。
不过片刻,金乌爪下抓一块阵盘飞回,阵盘落入手中,金乌也随之散去。
太一闭门,在二楼里打开阵盘,回到床上躺好。
他解开了落下的锁。
——转世之后究竟是不是【我】?
这个问题,无数人争论过。
太一不以为意。
因为他就是他。
他就是太一。
无数世的记忆解封。
*
他听到哭泣,声声哀凄,宛如寒夜枭啼。
有声音破碎又遥远:“……护佑吾儿……不涉过往……稚子无辜……”
“惟愿妖族延续……祈愿两位陛下真灵不灭……”
“愿以生命之火,求得生机……”
“陛下、陛下啊……求求陛下永世不灭……”
“陛下啊……天道不公!天道不公啊……”
是雷鸣骤响,携天道震怒。
*
他看见无边黑暗,沉得几乎喘不过气。
鬼魂叫嚣,残破衣物和断肢残躯混着无边怨气,压得这片空间再无一丝轻松。他们在怨恨一切不公,他们在求着一丝不灭,他们在发泄一生不满。
这里没有天光。
太阳本该公正,诸星本该无偏,但他们撑着反噬,拒绝了向这里投落天光。
不是不明白这是天命,不是不明白怨不得巫族,不是不明白不该挟私报复……可他们实在无法忘怀在他们面前消失的那道身影。
于是除了大巫熬干心血点出的灯火,千年内这里少见光明。
千年后,他伸手接下这迟来千年的天光。
终是泪落衣襟,魂火灭去。
*
他奔跑于广袤地上,看那黄帝率兵直迎蚩尤。
在这以前,他见到炎帝归顺。
人心所向……便是如此。
天下归一。
人们在欢呼,在喜极而泣。
“炎黄”二字从此刻入骨血,再也不能泯灭。
他却遥望着黄帝,似有什么扎根心底的东西破土而出,割得鲜血淋漓又牢牢缠缚,维持着那点生命。
他曾见着……金衣的身影,登顶高阶,也在天宫前回首浅笑,伸出手来。
是谁?
*
他曾做过蜉蝣,当过草木,也为一味肉食。
他死时似有金光大亮又消失;他恨过点燃起的大火,他记得那一寸寸灼遍“身躯”的红色,他回想只得眼看自己枝干化为灰烬的无力;他痛过被生生剥去皮毛,他泣过被刀剑贯穿的疼痛。
浮生百物,他做过多少?
众生轮回,他一遍遍饮下忘川水,一遍遍路过那孟婆,一遍遍踏进地府,却无谁知晓他何时到来又何时离去。
他的名字不记入生死簿,轮回由天道随即抽取,唯有在判官判决时才会在生死簿中展现。
他切实做过一生生的各种生灵,随波逐流、浑浑噩噩,只是每一次都似乎在寻着谁的影子。但每次影子都不真实,镜中花、水中月,他触碰不及就碎开一地,只剩涟漪和茫然失措。
而一场又一场的失忆转生,不录入的功德慢慢积着,他的真灵也在一点点壮大,道心也更加圆满。
*
他高声唱过歌谣,诵过诗文。
他抚掌大笑过豪言壮语,他心灰意冷过人心莫测。
他治过世,逐过鹿。
他猖狂过满腹经纶,他失魂过世态炎凉。
*
他见过万国来朝,八荒拜服。
歌舞升平的记忆他有过,乱世纷争的记忆他也有过。
他还是喜欢太平盛世。
他看见仓廪充足,他看见欢声笑语,他看见老有所终。
他在盛世里高颂圣明。
*
他也在五胡乱华时动过死手,他发狠地在中原以外踏着血污。
他也在衰微时划破狼烟。
他也在刀锋上落步,一点点地掀翻整盘布局,只是为了一点希望。
*
他做过锦衣华服的皇亲国戚,养尊处优肆意妄为,也许嬉闹至离世,也许战死于乱世。
他做过家道中落的世家公子,一生才华横溢,却在见圣时大笑而出,模糊记得一道身影,不愿折身,最后隐没于江湖。
他做过缊袍敝衣的寒门子弟,被裹挟着入科举,然后卷入朋党之争,在放弃作为、冷眼旁观下做了一颗棋子。
他也做过辅佐过开国君主的将臣,在最后笑着饮下一杯毒酒,纵火烧了一切,在一曲笛声中落下帷幕。
他也做过快意恩仇的剑客,一萧一剑平生意,然后结交一二友人,潇洒一生。
他也做过乞儿、艺人……他尝遍人生百态,品尽生老病死,抿着酸甜苦辣,然后迎来最后一场轮回。
*
太一金眸粲然,布满了阳光。
那即是两轮小小的日轮。
祂静静远眺,周身气息在沉寂下去。
返璞归真。
太一记得,最后一世的时间在那个风雨飘摇的时代。
*
那是百年多前。
他也算书香世家,留过学又回来,痛心于当时局势,怨恨过君主昏庸、朝堂腐败!
他加入过游行,声嘶力竭地喊出不甘,流泪过为一日日沉没的游轮,无力于衰颓的国家。他与志同道合的人奔走在家国大义里,希望能尽绵薄之力,哪怕迟缓一丝华夏落下的速度也好。他拿起了热兵器,从没做过工的小少爷到磨得手里起茧,木仓声崩过背叛者的心脏,用粗布堵住他们求饶的丑恶嘴脸,指着让他们看他们造成的流离失所。
他疯了一般地想和同道一起以身为屏,即使使自己燃烧掉一切,也想华夏好好的延续下去。
那是他最真情实感的一世。
他也是在那一世,在转世里第一次遇到了梦寐以求的身影。
*
太一醒来时,天光正好。
他抱着被褥发呆了一阵,拿起一件浴衣转去泡澡。
热水滚烫,太一张开五指,在水里滑过,再收拢时,水流随心意而分出一股,在他面前耍着杂技、变幻形态。
他垂眸。
饮下静心的凉茶,他踩着水迹走带窗前。
长发湿漉漉地披在身后,沾湿浴袍。太一靠着窗边,伸手取来一线日光。他指间翻叠,心烦间将那日光揉来揉去。
乱世出英雄。
太一是文科生,对那段历史更是印象深刻。
哀鸿遍野,上下贰心,他记得历史老师当时的义愤填膺,也记得每年警报声响起时的闭眼寂静。
很痛。
而……
华夏与洪荒,皆是太阳所照耀之地。
三月已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