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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03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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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季临安在厨房忙着做晚饭,锅碗瓢盆用起来驾轻就熟,根本不像个需要人照顾的盲人。
季宁扒着厨房的门框往里探头,垂涎欲滴,趁他不注意,用手偷偷从碗里顺走一块酥肉,塞进嘴里,正打算咀嚼,季临安已经拿着锅铲转过身来。
被逮个正着的小姑娘把双手背在身后,噘着嘴撒娇:“这都被你发现了,你是怎么做到的?”
“这可不能告诉你,不然以后还不得给你偷吃光。”季临安循着声源,贴心地半跪在地,尽量和季宁在一个高度说话。
小姑娘眼巴巴望着他:“你就告诉我嘛。”说着,她又伸手摸了块酥肉,只是这次没往自己嘴里塞,而是递到季临安嘴边。
季临安不吃这一套,叼走酥肉,顺便捏了捏她的小脸,将人推出了厨房。
小季宁显然不满意他的回答,于是气鼓鼓地坐到沙发上,看星空卫视滚动播放的动画片。小孩子气性小,看得痴迷,一会就笑逐颜开。
等季临安叫她吃饭的时候,她端着碗嫌侧过头实在麻烦,便一口气把每种菜夹上许多,然后溜到电视前,傻愣愣地站个三分钟,才想起扒一口饭。
直到,一双手落在她的头顶。
季宁毕竟是孩子,被唬住动也不敢动,连忙卖乖地多扒了两口饭,吃得嘴角都是酱汁:“我马上回去!”可是在凳子上坐了没两分钟,她又耐不住,想瞧看剧情。
季临安一皱眉,她便低头动筷;季临安展眉,她便故技重施。
“想看?”
季宁没吭声,季临安却忽然长身而起,把餐桌上的菜都端到了茶几上。季宁惊呆了,差点把手中的碗砸到脚背上。
茶几位置离餐桌远,小姑娘拿着纸巾跟在他脚边,当汤汁洒弄到地上,她便蹲下身来清理,两人配合,天衣无缝。
“愣着干什么,快坐过来!你看我听,一起吃饭。”季临安用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低下头安静吃菜,不再说话。
季宁乖乖坐了过去。
半刻钟后。
季临安放下碗筷,擦了擦嘴,忽然正襟危坐:“我觉得刚才说话的那个男人是凶手。”
季宁松了口气,把手上紧捏的纸团一扔,张口结舌好半天才磕磕巴巴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我……我觉得那个女人更像一点。”
季临安没有反驳也没有争辩,只是淡淡笑着:“小宁说什么就是什么。”
年磊在客厅正对的旧居民楼楼道里,顶着箩筐伪装看风景,实则拿着摄像机像尾随痴汉偷拍狂一样,把镜头对着那一大一小。
好在,老房子间距窄,不负众望。
“你那块玉,买十台都够了。”我说。
年磊笑了一下,头也没抬,手上动作不停,仿佛担心这场景会随时崩塌,所以尽可能争分夺秒:“不能这样换算,一块玉换一个人,很值得。”
“别说姐姐我没劝你,舔狗舔到最后,小心一无所有。”
“其实我以前想不通,为啥命题作文,那么多人都爱写‘赠人玫瑰,手留余香’,你说世界上真的有那么多无私奉献的傻逼吗?”年磊拉了一把帽檐,把眼睛从摄像机后头挪出来,飞快地讪笑一下,“嗯,真有。人虽然自私,但一辈子总能遇上一两个人,没有要求,不计回报,就想对她好。”
我和司柳对视了一眼,默然听他絮叨。
对于这种情感的寄托可以理解,但要感同身受,着实有点难,也许是我已经入社会太久,很多事情在我看来就像交易,讲究钱货两讫,讲究绝对公平,讲究付出的对等,一个人的默默奉献,只会出现在脱离现实的剧情片里。
归根结底,我们都不太相信这个世界,但好在,像他这么大的孩子,对这个世界还充满热情。
少年明亮的眼睛黯淡一瞬,很快又迸发出更炽热的光彩:“我就是这样的傻逼,但我乐意。”
在年磊收集影像的日子里,季临安的生日到了。
季宁用旧衣服包着陶瓷存钱罐,狠狠往地上一摔,再从四分五裂的残渣里将硬币一枚一枚捡起,迅速收拾好地上的碎片,动作麻利得犹如老手。
敬业地拿着摄像机油嘴滑舌跟附近铺子老板蹭电源的年磊,叼着俩包子看小季宁从自己身边一溜烟儿跑过,一松口,包子馅儿滚到地上,被门外两条流浪狗叼走。
他伸手把插头一拔,跟了上去,我和司柳负责维序,自然也不能落下。
“老板,这个水晶球音乐盒多少钱?”挑来挑去的季宁在围巾和那个年代时兴的小摆件儿上摇摆不定。
老板伸手比划了一个数字。
她的脸色瞬间垮下去,一手抓着一个十分纠结。老板见多了这种小客人,看她犹豫不决,便拿着烟斗指着一旁靠里的货架倒数第二排:“你看那种行不?便宜点卖你。”
季宁走过去从一阵灰尘里翻出几个小的水晶球,比她拳头还小,只有个简陋的底座,也没有八音盒,实在令人嫌弃。
老板看她往后缩了缩,露出一口黄牙,把烟斗叼在嘴上,从收银柜里拿出块抹布擦了擦,伸手到她眼前:“怎么样,还不赖吧?丑是丑了点,但便宜。你若是诚心要,嘿嘿……”他啧了啧烟嘴,翘着腿坐在竹椅子上,“反正今天也没什么客人,我给你做一个,还能刻字。”
“你做的?”季宁瞪大眼睛,怎么着也想不到这个烟枪大爷还是个手艺人。
大爷对季宁的反应非常满意,不免有了几分得意,不断旁敲侧击:“以前搁景区做过一阵儿这玩意儿,不过我手笨没人家做的吃香。怎么样小姑娘,给你把名字刻里面,保管几十年都不会坏。”
“几十年都不会坏……”小季宁盯着老板手里那个装着两个小人儿,虽然难看倒也精致的玻璃球,紧紧咬着唇,最后霸气地把硬币一股脑全倒在了桌子上,“我要这种两个小人儿的,老板,你人那么好,能再帮我刻一个名字吗?”
那时的季宁会撒娇会讨价还价,十分富有生活气息,和现在那个整日蹲在屋子里,处处冷漠的女孩,实在难以划等号。
我偷偷看了一眼年磊,小伙子受到了重创,表情管理失当,既高兴又难过。
水晶球一做就是一个下午。
我可算看出来了,这小姑娘可不是个省油的灯,那老大爷一边制作,还得一边忍受她的指挥。最后落成的小球里,高个儿的小人儿拉着女孩儿的手,一前一后刻着两个名字——
“季宁”和“季临安”。
“哎呀,多少年没做了,这成品竟有几分巅峰时期的水平。”老板把球拿在手中反复摆弄,自恋又自我满足地不停赞美自己。
小季宁趴在柜台上,小表情有点儿严肃,十分耿直地嘟囔:“你不会再给我加钱吧?”
“小丫头怎么说话的?”
老大爷把老花眼镜往鼻梁上一推,斜着眼睛瞧她,也有了几分小情绪,不由拿烟杆腿儿敲了敲桌子,像个民国时期古板的私塾先生,“这开门做生意,价钱都由老子定,我愿意卖谁卖谁,愿意卖多少就卖多少,懂不?”
季宁吐了吐舌头,赶忙把玻璃球捧在手心,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两个小人和那两个名字,越瞧越爱不释手:“好吧,虽然还是丑了点,但我很喜欢,谢谢老板!”
“哪儿丑了!什么眼力劲儿?”
看她一副喜滋滋的模样,在一旁抽着烟袋的老板嗤笑了一声,佯装要拿烟杆儿打她脑门儿,可对上季宁狡黠的眼睛和机灵鬼似的笑容,手却不动声色收了回来,表情多了几分落寞,只能叹着气吼她:“走吧走吧!吵着我耳朵痛就再收你五十块!天都黑了,小丫头片子还不回家小心拍花子把你骗去卖了。”
“谁也骗不了我。”小季宁扮了个鬼脸,认真把东西收进袋子里,顺便用余钱把那条围巾也买了,最后点了点头,也算认同了老板的说法:“我得回家给临……嘻嘻,给我爸过生日喽!”
等小姑娘撒丫子跑出了店,上了岁数的老头一个人憔悴地窝在竹椅子上抽闷烟,过了会从玻璃柜里翻出一张发黄发卷的照片。
展平来看,是一对年轻的夫妇拉着个小女孩。
他把照片收起来,拉了闸,锁了店门,转身出门。
季宁捧着那水晶球,和店中的嫌弃截然不同,此刻满脸都是欣喜。
这时,路灯发出几声刺耳的“滋滋”电流声,远处传来一声细微的猫叫,季宁不慎把装着围巾的袋子落到了地上,她弯腰去捡,结果水晶球从口袋里滚了出去,顺着缓坡下滑。
她忙手脚并用扑上去追赶。
珠子滚在几个刚从夜校下课的二流子脚下,被破皮鞋踩住,拿着台球杆的年轻人朝着空气抡了两把,把手伸了出去:“来点钱给哥几个买烟。”
季宁紧紧拽着衣服口袋,一声不吭。
“哑巴了?就要点钱,拿来赶紧滚!”
季宁打了个寒颤,把包里仅剩的硬币递了过去,那几个混混敲诈惯了,这点零钱,根本入不得眼,其中一个酒嗝一打,把硬币甩了出去:“你爸妈就给你这点零花钱?糊弄人呢!那袋子是什么,给我拿过来!”
季宁一动不敢动。
“听到没有!我记着你的样子,你信不信我每天叫上哥们儿放学去堵你,看学校的人怎么看你!”
小季宁哭得泪眼汪汪,伸手一把抱过袋子,那红毛小子要抢,她不肯放手,就在人差点被甩上马路的时候,一个拳头挥了过去。
“去你丫的!”
年磊一把将小季宁揪了回来,伸脚踹开纸袋子,跟人扭打在了一块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