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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02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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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希的姥爷和我家一个院,她妈妈离婚的事情不是什么秘密,只是那会年龄还小,大人又不让多说,也就从没在意细节,依稀听过邻居风言风语说他爸喝了酒会揍人,像个疯子,没想到是真的。
我真是活得太天真了,好像从没有给任何人带去价值。
看我神伤,梅初泠两三次欲言又止,等人已经走到十字路口的另一头,他才忍不住碰了一下我的肩:“诶,不跟上去看看吗?”
我悄然背过身去,待收拾好心情,再跟随小鹿希和她的妈妈,去到了她们那时居住的旧居民楼。一路上听她们的谈话,大致也摸清了当下的情况。
简单概括,就是这一天,鹿希的妈妈拿到了有力证据,本来咬死不离婚的鹿希爸爸松了口,协商成功,争取到了鹿希的抚养权。母女俩为了庆祝,在屋子里稍稍收拾了一番,晚上一起去了一家海鲜店。
那个时候,在非沿海的内陆吃一顿海鲜,花费不薄。
鹿希妈妈牵着鹿希下楼:“你不是说是你那个朋友帮的你吗,不如叫上她一起来,要好好谢谢人家。”
“今天?会不会太仓促了?”鹿希愣了一下,略有犹豫,她垂下头,不安地左右乱看,最后支支吾吾地说,“可是我今天就想跟妈妈在一起,我们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好好去外面吃一顿了,等下次吧,下次我们正式请她去大饭店吃一顿!”
看着二人的背影渐远,我心中一颤,莫名觉得有事要发生。
果然,饭吃到一半,鹿希挂在脖子上的小灵通突然接到一个电话,和那时我接到鹿希妈妈来电时一模一样,她连饭也顾不上吃,撂下一句话,匆匆忙忙跑出了海鲜店。
我蹭地一下从凳子上弹起来,拽上梅初泠,要跟着追去,结果他却还在惦记刚上来的那盘海参和蛤蜊,招呼服务员打包。就这么一耽搁,等我们出门,鹿希的背影已经快消失在长街的另一头。
幸好这孩子心眼实,没有起手招出租或者跑公交车站,而是一路沿街狂奔。
我被突来的红灯挡住,眼睁睁看着人影离我越来越远,正急得跺脚,梅初泠来了。在我发火前,他总算给力了一番,从后面跟来,一手提着打包袋,一手递过来:“来,握住我的手,别忘了我是谁。”
是,他是一只鹤妖,虽然本体不复,但有些力量保留了下来,比如飞行。
于是,我们从高空俯视,一路跟着那个奔跑的小黑点,去到了医院。
医院,又是医院!
鹿希坐在医院的长廊上,捧着那种学校门口三块钱一包的彩线编织的星座手环,哭得撕心裂肺。病房前有医生,有警察,有一干看热闹的病人和家属,可是没有何清的亲人。
警察和医生在相互抱怨。
“我没想过她要打的那个电话居然给是这个小不点的,我还以为是她家里哪位。”
“我们刚才查了,她小灵通里就只有这个电话!”
“你是何清的妹妹吗?”警察蹲下来,安慰鹿希。
鹿希却一把抱住那个叔叔的手臂:“她会死吗?她是不是会死?我看到了好多血,地上也好多血……”她强打起精神来,一边抹眼泪,一边努力回忆何清家里的细节,“我不是,她……她的爸妈都不管她,长年在外面,家里还有一位奶奶,我……我知道她家在哪里!”
鹿希颠三倒四地描述那个偏僻的后巷子,还有她在街上卖黄果兰为生的奶奶。
警察走了,医生和护士进进出出,没有人再管鹿希。
我和梅初泠站在人流散去的走廊上,看着幽暗的光线下,鹿希像个乖宝宝一样在凳子上坐的笔直,两手撑在大腿上,垂着脸,没有生气。
原来这就是她宁可不要命打乱自己的时间,也要救的人吗?究竟是什么样的一个人呢,作为发小的我,却从来没有听说过,甚至鹿希转学回来之后,如无事人一样。
梅初泠走到鹿希身边,把手轻轻搭在小女孩的额头上。
“你做什么?”
“趁她情绪崩溃,设法探知她的记忆。”他简单回了几个字。关心则乱,我一听心脏就有些紧张,拦在前头,神色警惕。
梅初泠正经起来的时候,真像学生时代的班主任,我看着他的眼睛缩了缩脖子,却没退一步。
他不由用力,把我推开:“这种法术要人不反抗才能成功,受到抵触就会失效,我也不是专攻这一块,只能试试,看你那张苦瓜脸,明显一问三不知,你难道不想知道发生了什么,里头那个人是谁?”
这话戳中我的软肋,我悻悻地妥协了,做了个请便的动作。
从梅初泠的转述中,我终于知道了那两年,鹿希的生活。
鹿希的父亲有酗酒的毛病,生活和仕途一有不顺,便会在家里逞威风动手打人,老婆打,孩子也打。可是鹿希的妈妈待业在家许多年,家里两张嘴都指望着一个人吃饭,她只能懦弱地教孩子一忍再忍。
转学的不适应和家庭的阴影让鹿希很不开心,忍不下去的时候,她常常在上学途中的河边逗留,偶尔会想一死了之,可是想到妈妈还在受苦,又不敢,最后总是妥协回家。
有一次暴雨,鹿希和家里吵了架跑了出来,站在河边,结果差点失足滑下水,多亏了何清回家时远远看见一个人站河边好不正常,跑过来拉了一把。
因为乌龙的“自杀”事件,鹿希和何清相识。
何清是附近学校有名的大姐大,小混混扎堆的台球厅、旱冰场甚至是荒废的旧楼,多半有她的身影。因为父母带着弟弟远去打工,身边只有一个奶奶照顾,奶奶上了年纪,吃着低保,平日要摆摊卖花,也就没有心思管她。
后来的事情说复杂也复杂,说不复杂也不复杂。何清的奶奶在走夜路的时候摔伤了,平时的跟班小弟自己都搞不定,更别说帮忙,何清走投无路下,还是鹿希的妈妈帮忙把人送进了医院,还垫了药费。
可是后来何清听鹿希说,因为垫钱,他爸在家里大发脾气,动手揍人。
何清感念,到处跟人打听,听说搜到证据不但能离婚,还能挣到抚养权,且该付的抚养费一分不少,于是帮忙跟踪取证,最后托野路子搞定了鹿希的爸爸。
至于何清为什么会垂危,是因为在求人帮忙中,得罪了几个真混混,这天从旱冰场出来后,在旧巷子被人围着揍,等被发现的时候,人已经快不行了。伤得鼻青脸肿,问家里人的号码,她只敢打给鹿希。
我明白鹿希想要救何清的心情,但同为朋友,我又何尝不想救鹿希。
梅初泠递给我一双一次性筷子,把打包的海鲜分装在两个盒子里,推了一个到我手上,我捧着塑料盒,坐在医院住院部外的长椅上发呆,心情十分糟糕,糟糕得以至于没有半分胃口。
正如司柳所说,这和唐竞心的情况截然不同,后者只是错位了一部分,起码还有一根主线没乱,鹿希是彻底重组,很可能在蝴蝶效应下连自己的命都玩完。
“别事情没解决,你先饿死了,”梅初泠一边吃一边吐槽,顺手从我盒子里又扒拉过去两筷子海参,“诶,早知道再要一份白米饭,这菜实在……”
我把自己的盒子搁到他腿上,随后把脸别向另一方。
身边消停了一会,没多久,梅初泠端起我的饭盒,吃得干干净净连一粒米都不剩。我回头瞪他,他甩手把塑料盒扔进垃圾桶,啧了一声,十分无辜:“难道你给我不是让我吃的?喂……女人是不是都天生反骨。”
等我真的生气了,他又在脸上堆笑赔笑:“看在你请我吃饭的份上,给你指一条明路,你想两个人都救,不是没有方法。”
“什么……”我脱口而出,可又觉得太荒谬了,司柳警告过我,有的时间线是不能动的,因为和命运相关。如果真的可以,那就是活脱脱多了一个人,多了一个人,不用付出代价的吗?
想想也不可能,我只能低头叹气:“得了吧,别拿我开心。”
“我是说真的,你看天上的云。”
我抬头,天上一片乌漆嘛黑。
梅初泠讪笑着赔罪:“我忘了是晚上,不过晚上也有云啊,只不过看不太清,将就一下咯。只要将他们两个人甩脱到不同的时间层,斩断之间因果,她们就有可能都活下来。”
“斩断因果?”听他的描述,总有一种滚筒洗衣机的感觉。
“云都是有高度的,”梅初泠一秒正经,“按高度可以分为高中低三种云族。高云生成于对流层的顶部,无风无雨,低云则离地最近,我们常说的积雨云便归于其中,至于中云,介于两者之间。”
我好像懂了,天上的云重叠,却并不交集。
大概,将两个人的平行时间线剥离,从此不再相关,当何清比鹿希大上十岁二十岁,也许有机会能从这种困境中脱出。
“这很冒险。”我说。
听起来太抽象,我的脑子根本想不通,想来想去只剩下龙虾对剖两半,从壳里夹出来的模样……
梅初泠耸肩,很是无奈:“没有办法,谁叫这是你朋友自愿的呢,天下间唯有自愿最难回头。下下策,却也是唯一的机会,不然你就成全她呗。”
看吧,我依旧懦弱,没法袖手旁观,又狠不下心。
“你可别小瞧了那只时之妖,能这么平稳送你到时间点上,他的力量不可小觑,也许以他的能力,能尽可能保证不大乱命运线。”
我反驳:“这怎么可能?”
“没什么是不可能的,命运这东西,有时候就像机缘,你想象成她俩平分机缘就好,”梅初泠拍了拍我的肩,认真而诚恳地看着我,“如果非要以科学的角度来看,就是我刚才说的,斩断因果。因果是怎么来的,有因才有果,那么因发生的时间在果发生之前,则两个事件之间联系的速度小于光速,这就是类时间隔。如果两者发生联系的速度等于光速,则为类光间隔,同时发生,没有因果。但速度一旦超过光速,达到类空间隔,那么就会反因果,超过因果之间的规律,我们可以放在坐标轴来看……”
我立刻伸手制止:“打住,你说得我头晕。”
梅初泠笑着,有些小得意:“那就删繁就简。你别觉得轻松,付出的代价比你想象得要大,因为鹿希一旦被甩出因果线,她就不再和你有交集,也就是说……你要放弃这个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