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十九章 庭院深几许（一） ...
-
拂晓天明，又一日晨曦。
深秋清早，空气入鼻，凉意沁尽，冷得李奕浑身一颤，他裹了裹外袍，转进下一条抄手游廊，前方不远处即是梧桐院。
《秋水》有云：夫鹓鶵发于南海，而飞于北海，非梧桐不止，非练实不食,非醴泉不饮。
鹓鶵者，神鸟如凤凰也。识字读书之初，林修齐深慕鹓鶵之志向远大，品性高洁。回到临安入住侯府，他便差人在自己院内栽了梧桐，又将院名更为梧桐，待鹓鶵来栖。实则有自比鹓鶵之意，知情者皆心照不宣。后当今圣上登基，为安抚招顺定远侯，除对林杰本人封赏进爵外，更以“神俊相匹”的无上赞名，御赐四大神器之一朱雀剑赠与定远侯世子林修齐，寓意守卫南疆，护主忠心。
世人皆称皇恩浩荡，定远侯家族圣眷正隆。林家上下却心知，这不过是皇帝无奈之举，也深感皇帝心机之深，化被动为主动，营造皇室厚爱林家之假象。他日林家若有异动，必受世人口诛笔伐，声威先输人一筹。而皇帝对林家猜忌，早已有之，动手处之而后快，只是时间早晚问题，到时林家该忍还是该动，此事令林杰一度愁闷。倒是林修齐，得了朱雀剑，欣喜得很，不顾父亲的忧愁，只念着与神鸟心意更近了。
念及此，李奕甩头轻笑：小世子对喜好追求的执着和忘我，还真像个孩子。
“李副尉。”新来的守门人作了揖，李奕对他笑笑，由其将自己迎入院内。
密卫查获，梧桐院内原来的守门人，早被怡心院林夫人收买，成了她的眼线，当日苏斌被捕，即是院内守门人向她告的密。林修齐罚了杖责两百之后将他扔出侯府，可那人没熬得过去，才打了一百来下就葛屁了。李奕担忧林夫人故伎重施，加强了梧桐院内人手盯梢，更从密卫中挑出一人任守门之职，虽看似降职，实则俸禄不降反升，李奕曾嘱咐于他，必要时恢复密卫的身份，相助世子。
这时，一个女子从院内出来，接了李奕带入厅堂。此人身形袅娜，面容姣好，看李奕时不敢正眼相迎，脸上带着对生人的害羞和畏惧。
李奕随侍林修齐多年，自诩梧桐院内人没有他不认识的，可这个女子却不很眼熟，着实令他感觉突兀。怔怔之后方才想起，这位是林夫人打发给世子的通房丫头，当时熹微尚未出事，林修齐无意与其母正面冲突，故并未回应，不接受也不拒绝，而这个小姑娘收拾了包裹进入梧桐院时，林修齐正带了人手在源隐寺后山疯找熹微，她便携了林夫人之命趁虚而入了。李奕隐约记得，这小姑娘似叫作琏儿。
从源隐寺回来后，林修齐一心照顾熹微，再不管其他事，对琏儿更是不闻不问。可她听说熹微病重后，却主动找到林修齐，声称自己与熹微互为结拜姐妹，请求他让自己照顾熹微。林修齐本欲拒绝，可琏儿将熹微的作息规律、日常习惯以及身体状况的细节一一说明，他对照了自己平日观察，琏儿所说不仅没有出入，甚至比他所知的更详尽，他才允了琏儿，让她服侍熹微。
因林修齐一刻不离熹微，琏儿除了照看熹微，也少不了照看世子，这几日都累得很，可脸色却不见疲劳，反而红光隐现。李奕来过三两回，眼见过琏儿伺候世子，从那份小女儿的娇羞，不难看出琏儿对世子是什么心思，只是世子现下一心扑在熹微身上，怎会搭理她呢？恐怕这个小姑娘，又得芳心无处着落了。心下微微怜惜，李奕口气软了些，问琏儿道：“世子起了吗？”
琏儿摇头道：“世子昨晚守着熹微姑娘，又是一宿无眠。”
李奕闻言蹙眉，由她带着进了厅堂等候。过了会儿，林修齐仍未出来，琏儿却怯生生回话道：“世子请李副尉进里面说话。”
入了偏方，不出意料，林修齐正坐在床榻边，凝视静卧之人，一动不动，想来保持如此姿势已有许久。李奕向他弯身作揖，眼却不动声色地看向床榻内——熹微安然沉睡，脸上瘀伤星星点点，却无大碍，想来不会破相。
自从在源隐寺救回熹微后，世子便将她安置在自己院内。可熹微一直昏睡没醒过，今日已是第七日，仍毫无苏醒迹象。大夫说她身体严重受伤，气血紊乱失调，生死未卜。若沉睡之下，气血调和，能醒来想必无恙；可她本就体虚气弱，内有虚火，气血不足，治不好就此一睡百年，也是有可能的。
听过大夫的话，林修齐难以置信，握紧双拳说不出一句话，呆立良久后抛下众人，自己回到熹微身边，要守着她醒来。李奕看在眼里，很是心疼：林修齐再心思深沉，行事老练，也不过只有十五岁。十五岁的少年情思萌动，却眼睁睁看着自己心仪的女子为人凌辱虐打，失了童贞甚至命悬一线，而这一切的主事者，不是别人，正是少年自己的亲生母亲！
至亲戕贼至爱，夹在中间，何其痛苦。
青云说，对于熹微，世子不过是一时猎奇，少年冲动终究难敌时间的消磨和经历的洗砺。
李奕却不这么认为。世子与熹微相处时间虽短，不过一季，但聪明如他，也足够认清好奇与爱情。世子高傲，熹微不喜欢他，他偏要逗她，熹微要走，他偏要挽留，也许尚可看作是对反抗者的征服欲；可这回……熹微被绑架虐打，他担忧得近乎发狂，熹微受辱，他心痛得无以复加，熹微昏迷，他夜夜守候衣不解带——这难道仅仅只是因为猎奇？
青云说，那也许是世子尚未得到熹微，所以他仍有不甘。
李奕反驳，熹微已失了身子，只为冲动而继续接近，根本没有必要。世子对熹微，动了真心，如今，她万分屈辱，他更随她深陷苦难。
青云始终否定林修齐对熹微的感情，与李奕不欢而散。几日后的现在，世子只守着熹微，再无心其他，李奕渐渐明白青云的心情，随即暗生隐忧：熹微对于世子，甚至整个定远侯林家而言，也许是个绊脚石。
作揖之后，林修齐没有回应，双眼定定看着熹微，似全然不知另有人身在一旁。李奕尴尬地自己站正，随后小声唤了句“世子”。林修齐这才醒神，可眼仍是不离床榻，只淡淡回道：“说。”
李奕看了眼熹微，虽知她沉睡着没有意识，但下面要汇报的攸关侯府正事，他不习惯有第三人在场。可眼下，熹微肯定是出不去的，林修齐更没有离开熹微的意思。李奕只好低眉无视熹微，报告最近的要事——
“林夫人在血案当晚晕倒于怡心院内，那之后卧病不起。大夫每天都去看，似不见效。”李奕小心抬眉，注意观察林修齐的脸色，对方却是波澜不惊，眼中深不见底，他一时拿捏不好世子现在是何心情，只得继续报告，“宣义王的车驾已接近临安城却停滞不前，上回我带去接应的部队传来消息，宣义王不喜阵势铺张，希望咱们撤了随护，只需如平常朋友般迎接即可。您看如何？”
一句问起，如一叶飘零，落没于静默，再无声响。李奕复感尴尬，只得敛眉等待世子的回应。
林修齐虽心不在焉，却也听清了他的话，只是牵挂熹微，以致无法集中心思考虑。良久之后，他缓慢犹豫地回答：“那……就撤了部队吧……入城时，我……去接他……”
“可是世子，宣义王此行乃微服私访，只带了护卫一人，若在越城地界遭遇不测，我们难辞其咎。”李奕皱眉提醒。
“那……就不撤吧……”林修齐摇摆不定，随口答话，后又觉不妥，便推卸道，“你看着办吧。”再不管了。
李奕一惊，世子奇怪的态度、盲目的处事、愚钝的思维，与以前全然判若两人！他暗自感叹：为了熹微，至于堕落自毁成这样吗？
“世子，府内府外，诸多事宜，还请世子早日出面主持。”李奕忍不住开口劝道，“青云也来请过多次，世子都未有所动，望世子多多顾及越城子民，别为了一个女子，坏了大局。”
“放肆！”林修齐怒道，“出去！”
李奕住口，无奈转身而出，经过门外，瞥见琏儿惊吓胆小的模样，突然心生厌恶，面有愠色。琏儿刚要跟上送人，却听屋内世子叫唤，只好怯怯回屋进去服侍。李奕不由冷哼，兀自离开。
琏儿踏入屋内，小心翼翼走到林修齐面前，等候他的吩咐。孰知林修齐却捋过熹微的额发，为她轻掖被角，而后隔着被子握住她的手，一脸温柔，一心照护。世子对熹微心仪已久，琏儿在西厢服侍多日，怎会不知。她虽心系世子，但亦有自知之明，不敢奢望。即便托了夫人之口，她能有幸转来梧桐院服侍，可如今情形，世子对熹微愈加情深，更容不得她痴心妄想。一个是心爱的男子，一个是可爱的妹妹，能像现在般伺候左右，琏儿已是心满意足。
可是，她心中也有隐忧——夫人当初将自己派给世子，决不是随意的善心。“我达成你所愿，你也当如我所愿。”夫人此言含蓄，但真正含义却不容忽视，琏儿胆小卑微，更不敢忽视。虽说现在夫人失势，病倒于怡心院，但她毕竟是一府主母，哪日想起梧桐院内有个琏儿，一句话招了她做眼线，琏儿自问是没有胆子忤逆的。可是，她更不愿背叛世子……每每想到这些，琏儿都不禁害怕，总觉身为草芥，于侯府深院中，实在身不由己。
“琏儿。”林修齐突然开口，“你来梧桐院，存了什么心思？”
琏儿本就在为自己到来之事忧愁徘徊，乍闻此话，正中心事，更是吓得不轻，她赶忙俯身叩首，“琏儿不敢，琏儿不敢。”
“夫人派你来，并不仅仅是给我做丫头吧，她许了你什么样的好处？”语气依旧是淡淡的，可在琏儿听来，却字字如刺，她不由委屈，小声解释：“能伺候世子，是琏儿修来的福分。”
“这么说，你是真心愿做我的丫头？”既便如此，林修齐仍凝视熹微。
“是。”琏儿应道。
“你当知，我只喜欢她。”握着熹微的手更紧了些，当着别人的面说出自己的心意，林修齐忽感到很满足。
“琏儿绝无非分之想。琏儿视熹微为妹妹，对她亦是爱护的。”说出此话，琏儿问心无愧。
林修齐嘴角浅浅噙出笑意：“我是你主子，你定当效忠服侍。”
“是。”
“熹微是你妹妹，你定当爱护有加。”
“是。”
“那么，有人威胁到你主子，戕害到你妹妹，你当如何？”林修齐徐徐转身，终于看向地上跪着的琏儿。清浅笑容，越发迷离莫测。
琏儿浑身一颤，她虽胆小，却不蠢讷，说话听音，很快明白世子的意思……
“你当如何？”林修齐追问一遍。
避无可避，琏儿早知会有做出选择的一日，却不想提及之人，不是林夫人，竟是林修齐！
作者有话说第51章 十九章 庭院深几许（一）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