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二章 院试批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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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夏已过，天气渐热。
熹微蹲在园中静静地拨弄着虫笋，心中念想：爹爹说竹品格高洁，与梅松齐名岁寒三友，四时青翠，凌霜傲雨，他甚爱之；师傅也爱竹，理由却与爹爹截然不同。师傅爱其茎、鞭、笋、叶、茹、涩，唯独无所谓其气节，他说：气节品格看不见摸不着，不过是世人胡乱附加上的，竹子自己哪里知道它有什么气节，它们啊，四季常青，能为我入药之用，便是好物。她暗笑：二老这样也算是某种意义上的“殊途同归”了。
“师傅，”熹微懒懒地抱怨，“您之前不是说笋要挑嫩的拣，现在的时节，这些蛀虫之笋哪里还有嫩的？”
“糊涂！”秦三通坐在屋里骂道，手中捯饬瓶瓶罐罐的动作没有停下，“之前是之前，现在是现在！”
瞥了眼满脸不解的徒弟，他继续说道：“初春的新笋要烧来吃，当然是越嫩越好；虫笋作药用，老嫩各有其效，自然就无所谓了。
熹微恍然大悟，挑笋的动作越发地快了。
“丫头！~~~~”未见其人先闻其声，金戈冲进医馆。见他满面红光，喘得脸上的表情都扭曲了，想必是得到消息后以最快速度跑来的。
“怎么样？”碍于师傅在场，熹微抑住激动，故作冷静地问。
金戈上气不接下气，道：“书书同……哈……回回来……了……”
“啪”地一声，秦三通随手砸掉手中一个空瓷瓶，“二愣子，你结结巴巴吵得老夫心恼，有话滚出去说，没说完别回来。”
闻言，熹微如蒙大赦，她笑着吐舌，推着金戈往门外跑，口中还不忘讨好两句：“谢师傅恩典。”
望着两个削瘦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秦三通无奈地摇摇头。
“怎么办通叔生气了……”金戈感到很愧疚，但同时也觉得自己很无辜。
熹微咧嘴一笑，道：“师傅还不是老样子，你惹得他还少吗？哪里在乎多这一次？”
金戈一听，脑袋完全耷拉下来，心中满满的填充着羞愧。
“好啦，师傅其实是知道咱们紧张书同，找个幌子让咱们去看看他。”
“咦？为什么？”
“你没听他说吗？‘没说完别回来’，明显是说给我听的啊，让我跟你一块儿出来，难不成你以为师傅还愿意看到你回去惹恼他？”
金戈点点头，“哦”了一声，但一想到秦三通不愿看见自己，就又沉浸到愧疚里去了。
熹微无语：金戈真是太老实了，完全开不起玩笑。她一把拍上金戈的肩头，现在可不是沮丧的时候。
“书同那边怎么样？”
金戈这才想起正事，他灿烂地笑起，小麦色的面庞如镶镀了一层金色的光芒，熠熠生辉。
“公家说，书同堂试出彩，府尹大人当面许了批首。”
“太好了！”熹微也高兴不已，与金戈一起雀跃欢呼。
来到公家门口，道喜者络绎不绝。管家全叔正在门口招呼客人，两人向他点头示意后，熟稔地跑进了厅堂。谁知，里面的热闹景象胜过前门数倍。公平和公书同挨坐于堂中圆桌的主位，书同仍身着青衣，自回到家至现在，一刻都没歇过。客人们或坐或站，挤满了整个厅堂，他们极尽夸奖地说着“公少爷年少俊才”、“前途无量”、“不日金榜题名”之类的话。
面对众客，公家父子皆是微笑，书同笑得稳重谦虚，公平笑得宽慰平和。
金戈拖着熹微挤过人群，来到厅堂正中。
“恭喜平叔（公老爷），贺喜书同（公少爷）。”两人一齐作揖道贺。
“好好，金戈和熹微丫头也来了。”
公平捋着胡须，笑得开怀。对于金戈，他的关怀不亚于人父，镖局出身的他，总希望儿子能继承家业。不想书同从小好文轻武，无论怎么威逼利诱都激不起他习武，十二岁那年书同以最年幼之姿，考取童生，被闻名天下的东林书院朱夫子收为书生，公平就再也不好逼迫他弃文了。倒是和书同一起长大的铁铺学徒金戈，天赋异禀，力大无穷，公平转而打算培养为人敦厚的金戈作继承人，便准许他跟镖师习武，不学不知道，一学吓一跳，金戈身形瘦长，却不失为一块习武的好料子，他记招式非常快，尤其在八岁被秦三通开筋通脉后，武功修为更是一日千里。公平看在眼里，心花怒放。
“书同小小年纪，如此有出息，我这个未来岳父看着也十分欣慰。我家菀儿的终身幸福也有望了。”
熹微不自觉地抬头望去，这才发现，圆桌上坐着的除了公家父子，还有朱夫子、知县大人、几位乡绅，以及公平的世交贾经荣——贾菀之父。连武夫出身的公平，都听出这一句说话很不合时宜，他微蹙了眉。而朱夫子的眉心，早就毫不掩饰地皱成了川字。
贾经荣毫无发觉坐在身后的女儿面色绯红，还自顾自地说着菀儿年已及笄，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云云。书同面上仍是稳重的微笑，眼却注视着熹微。
到底是朱夫子忍受不了贾父的言论，开口打断道：“书同，你正值少年，当以考事为重，勿以它事为念，待金榜题名时，再作道理。”
公书同将视线收回，笑得轻松，恭敬道：“学生明白。”
被这对师徒无视了一番，贾经荣很尴尬，面对天下闻名连府尹大人都礼让三分的朱夫子，明知是自讨没趣，但面子挂不住，他还想咧嘴说什么，被公平的眼神示意闭嘴，只好把话吞了回去。贾菀早已羞得满脸通红。
众人叙话一番后，公平留了朱夫子、贾家父女、知县、乡绅设宴，金戈与熹微也被朱夫子邀入席，但因满桌皆是贵客，他们俩很不自在。终于一顿百无聊赖的饭吃完，大家散去。朱夫子被众星拱月地送出门后，熹微赶忙跑了上去。
“朱夫子，这本是我爹爹上次向您提到的《史记证补》，他完成初稿后就让我捎给您批注，望您指点。”
朱夫子接过手稿，说：“熹秀才见识广博、才识过人，老夫能阅其手稿，当属有幸。”
熹微抿唇一笑，不卑不亢地答道：“夫子过奖了。”
朱夫子小心地将手稿放入衣袖内，笑着说：“丫头，时候也不早了，早点回去吧。功课也别拉下。代我向令尊和令师问好。”
熹微恭敬地行李谢过，两人便就此散去。
自从公书同院试头名的批示下来，他就成了吴城百姓每日的话题。倒不是有什么稀罕，公书同自参试以来，童生、县试、府试皆是第一，院试批首成为这位东吴知名才子的囊中物，实乃众望所归。大家更乐于讨论的，是他能否在明年的春试中一举夺魁，续写东林书院的状元神话。要知道，东林书院在人杰地灵的东吴，屹立了百年之久，先后出过七位状元。朱夫子也是其中之一，他曾官拜翰林修撰，在最得志之时辞官，携妻回吴城在东林书院讲课三十余年，门下便出过两位状元、十八位进士。几乎所有人都认为，公书同明年会成为东林书院历史上第八位、朱夫子门下第三位状元，更重要的是，他极有可能成为羲朝历史上第一位未及弱冠的状元。
入夜挑灯，熹秀才检查着熹微白天练的字，他总是很认真地圈点，十年如一日。他是一个开明的父亲，认为女子也应读书识字，才能知书达理，所以从小指点她的功课。可惜熹微母亲走得早，自己和怪医秦三通又是大男人，导致她一路成长缺乏女儿家必要的教育，及笄后仍毫无自觉地做男儿打扮，父亲与师傅皆管理乏术。
想到熹微的母亲，熹秀才不禁扬起笑容，她与他在一起时，永远是个柔情似水的女子，善解人意，与他夫妻恩爱。原以为这辈子白首不离了，怎奈世事难料，美好的感情终敌不过残酷的病魔。他还记得她最后对他说：“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熹氏温婉此生足矣。”他还记得她含笑合眼而去，留给他人生中最后的美丽。她一生中少有的温柔，毫无保留地给了他；他为她放弃一切，与她长相厮守……
“夫子说……爹爹！”
被女儿的呼唤拉回现实，熹秀才正了正身子，问道：“夫子说什么？”
熹微撇撇嘴，继续说：“夫子叫书同金榜题名时再考虑成亲齐家。”
“夫子说的很有道理，自古男儿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修身是第一位的。”熹秀才继续看女儿的作业，手上的笔密圈密点，字可窥人，熹微的字灵动秀美，书法整齐，他很欣慰，只是偶有几处略显急躁，虽不至影响全篇，却也让他看出她仍不够稳重。
“微儿，爹平时虽教你要养成清风傲骨，不让须眉，但女子处事切忌鲁莽骄躁，拿捏分寸识大体尤为重要。凡事不要操之过急，更不要硬碰，能屈能伸可不只限于是大丈夫的品格，你学着点总不会吃亏的。”
熹秀才对女儿的教育从来都是以小见大、举一反三、触类旁通的。熹微看了眼宣纸上没被圈出来的字，立刻领会了意思，答：“女儿知道了，往后行事会更稳重谨慎。”
熹秀才满意地点头。
“说到稳重……你真该好好向书同学学。”
熹微一听，心下一动，脸微微发烫。
“书同聪颖稳重，金戈敦厚可靠，菀儿秀外慧中，身边有这么多优秀的朋友，你也该时刻谨记自善其身。”完全没有注意到女儿的异样，熹秀才继续教育道。
“爹爹，”熹微赶紧转换话题，“你看，书同他日必要考取功名，金戈经营铁铺或者做镖师，菀儿嫁作人妇。那我呢？”
“……”
“师傅说过我不可能行医一辈子，我也不能像爹爹那样考秀才，更不如菀儿那般有才情……兴许嫁不了人也是有可能的……”熹微说着说着自己都觉得沮丧了。
“微儿……”
作为一个父亲，熹秀才不是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但作为一个男人，他也实在想不透彻这个问题。八年前，秦三通说女儿非池中物要带去磨砺，他也希望女儿巾帼不让须眉，两人一拍即合。可今年正月，县里为到年的女孩子办及笄之礼，当熹微一身粗衣灰布朴实无华地出现在娘娘庙门口时，盛装出席的少女们无不侧目，只有熹微自己后知后觉地笑嘻嘻。熹秀才终于顿悟，自己对女儿的教育在某方面是非常失败的。
“微儿，”看向自己的女儿，他说道，“你是爹和娘的宝贝，你娘说过，微儿将来一定是个好姑娘，会找到一个真心待你的人，而你，也绝对会成为他的贤内助。”熹秀才从不怀疑温婉的话，因为温婉从来不会骗他。
熹微一听，乐了。爹的话居然和金戈说的差不多，要是爹知道师傅说金戈的话是二愣子的话，不晓得作何感想。但熹秀才的话还是很容易便激励了她，她恢复笑容，开玩笑道：“反正爹爹教我读了这么多书，我还可以女扮男装去考状元嘛，爹爹不是也说，让我向书同多学习学习嘛。”
“……”
“爹爹！”熹微再一次尝试把熹秀才从发呆中唤醒。
熹秀才回过神，熹微正抬着头看着自己，烛光照得她的小脸前所未有的温柔，他仔细端详女儿的脸，心下微怔，不知不觉间，熹微的五官竟已开化得精致可人。
“你越来越像你娘了……”话一出口，熹秀才自己也是一惊。
“我娘？我娘长什么样子？”熹微知道自己出生没多久，娘亲就因病去世了，对于娘亲的事她总是很好奇。
“你娘……”熹秀才回想着温婉的音容笑貌，缓缓地说，“她很美……”
作者有话说第3章 第二章 院试批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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