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波乱（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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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门前，绫川和美正看着迹部景吾发表无声的控诉。怎么多出一个人，请帖上没说要请两个人吧。于是带怨的眼睛又转到了浅香身上。
“绫川小姐，虽然我是源头。”浅香微笑着为她解惑，“但不管怎么说，实行打击的是迹部。如果你觉得不妥，那……”转向迹部，微作欠身道：“不好意思，耽误迹部的时间了。看来绫川小姐的客人名单上没有你呢。”
绫川和美立刻接收到迹部阴沉的眼色，赶紧否认：“不，如果迹部会长也一起来的话是再好不过了。”话都被幸村浅香堵死了，她还能说个‘不’字吗？亲自打开车门，躬身道：“两位请。”
“不用了。”嚣张的声线透出些许不耐，“她会坐本大爷的车去。”连说话的时间都没有留下，就径自把人往自家轿车带去。
绫川和美敛下眼，然后坐进车子带头往绫川宅邸开去。在她身后不远不近跟着的车里正在进行“严肃”的对话。
“喂，不要老拿我做挡箭牌。”迹部的话里没有怒气，反而藏有沉沉的高兴。
“对不起。”直率地道歉，浅浅的笑始终在唇边。
“算了，反正本大爷就是比较适合当坏人。”向一边撇开的头，似是不太高兴。
轻吐一口气，浅香轻微地晃了下脑袋。“你不是坏人，只是被人记恩的时候太别扭。”这种性格的人应该怎么形容呢？果然是喜欢的人就是心甘情愿地追随，不喜欢的人就怎么也不敢恭维吧。
没有接口，迹部支着额际脸朝向窗外。通过玻璃映出的表情不甚明朗，浅香自觉地选择沉默。各自的心中转着忘记传达的话语：
真能说啊，你就从来没有被我的表象骗到过。零碎的评论拼不出整体，在你的心里，到底是怎么看我的。
迹部，我是不是说错了什么，车窗上的表情模糊得令我不敢惴测。依恋着太阳的光芒和温暖却回避更多的投入，似是而非的感觉几度撕扯着心脏。
沉默持续到车缓缓停下，被打开的车门正对着英伦风浓重的联体别墅——
绫川家到了。
跟着上了年纪的管家来到二楼会客室，浅香的脸上始终凝着柔和清甜的笑。显然已经等候多时的，正是绫川敬史。看到他们进屋连忙起身寒喧：“迹部贤侄和幸村小姐能来应约，实在是太好了。”
迹部挑了挑眉，想用世交之情来套他？“绫川叔叔不用客套，今天的主宾并不是本大爷。”点穿绫川敬史的企图，便目中无人地坐进沙发。
绫川敬史面上一晒，转而朝浅香深鞠一躬。“雅美这孩子，是我没有管教好。竟然会做出那样伤及门楣的事情，我已经关了她禁闭，请幸村小姐不要再追究了。”
绫川和美的眼里闪出不屑，父亲，您这是在求情吗？转头离开会客室，该做的她都做了。结局若能天遂如愿当然好，如果反之，那也只能感叹一句：这才是人生了！
浅香加深了嘴角的笑容，“绫川伯父客气了。”却撤去了眼底的笑意。“雅美小姐的所做所为已经触犯了法律，就算是因为未成年不及治罪。我想也不是仅用禁闭就能获得原谅的吧。”要护短又何必送她请帖？真是多此一举。
这……绫川敬史的眼扫过正悠闲地品着咖啡的少年，只见少年头都不抬一下，看来是决心要赤壁观战了。咬咬牙，为了家族的利益只好牺牲小我了。“是，幸村小姐教训得在理。”低头哈腰，“那依幸村小姐的意思，应该怎么处置雅美才妥当？”
盯住眼前没几根毛的头顶，不意间笑出声。“绫川伯父这是在为难我吗？”故意把烫手的问题丢给她，是想让她临阵退缩？“处置的问题先不谈，雅美小姐绑架在先，意图以不堪入目的照片为要挟在后。如果绫川伯父是真心想要解决这件事的话，是不是应该先把照片和底片还给我？”只是打错主意了，这点事就退缩的人是无法胜任幸村家下任家长的。
呃……光光的脑门上开始渗出细密的汗珠。绫川敬史拼命鞠躬再鞠躬，还有点结巴：“那那、那不知道幸村小、小姐的意思是？”雅美并没有告诉他还有照片的事情啊。
“我想我说得很明白，请您先将与照片相关的所有交还给我。”冷冷笑起，浅香已经返回了在本家时的状态。“需要我再重复一遍吗？”
端着咖啡杯，迹部的眼底浮出赞赏和不解。随性和知礼、温柔和冷傲、自卑和自信、宽容和绝情，到底哪个才是真正的她？一个人的身体里真的可以容下那么多个自我吗？她，有时真的很难懂。
“不不，不需要了。”直起身，绫川敬史对管家吩咐：“还不快去跟二小姐把东西要来！”
浅香优雅地坐进沙发，自若地端起咖啡杯，微苦的咖啡让她不禁皱起双眉。“绫川伯父也请坐吧，可能要等上一会儿了。”绫川雅美定不会这么老实地把东西交出来的。
眼角扫过那个反客为主的小女人，迹部用咖啡杯遮去了嘴边略显复杂的笑意。樱花吗？看看眼前的她，哪里还有一点樱花的影子。浅香，你终于决定不再束缚宿于内心的风了吗？或者说，是形势逼你不得不暂时成为霜冻大地的北风。
绫川敬史摆出大家长的派头，硬声说道：“不由得雅美胡闹，做错了事情道歉是很正常的。如果她不愿意，我就赶她出家门……”要面子并不是坏事，坏就坏在错误地估计了形势。
话到这个份上，已经无法回头了。但他却万万没有想到，自己一向娇宠的女儿真会把他逼得进退维谷。
半小时后，只见管家面有难色地进屋复命：“老爷，二小姐执意不给。”
浅香唇边的冷笑还在，眼睛却淡淡地注视着杯中的液体。心中讥笑：刚刚的豪言壮语她听到了，在小辈面前出而反而这种事，绫川伯父想试试看吗？
绫川敬史仍在硬撑，却多少显得有点虚张声势地训话：“胡、胡闹！你没告诉她犯了多大的错？”雅美，爸爸努力了。你要是不知好歹地教父亲没有脸面，就不能怪父亲了。
管家弯身回话：“说了。”为难地吞吞口水，“二小姐说，照片是她拍的。只要幸村小姐不承认迹部少爷是二小姐的一天，她就死都不会把照片交出来。”
绫川敬史不敢相信自己宠溺的女儿竟会这般不知进退。身子一软，他无力地挥手示意管家退下后两手捂脸，声音显得丧气。“幸村小姐，我会履行自己刚才的话的。”现在再收回成命，岂不是给人笑话？
“喀嗒。”浅香搁下杯子冷冷地看向那个失败的父亲。然后扬起嘴角，“绫川伯父，您想用什么方法来处置雅美，我一个外人并不想干涉，只要您记得信守诚诺就好。何况我今天来贵府的目的完全是为了照片，请您不要会错意了。”轻描淡写地撇清关系，浅香此刻挂念的只有那些可能对好友不利的照片。
“可是小女执意不肯交出……”绫川敬史的心中对幸村浅香其人的敬畏突然扩大，甚至还生出点点恨意。
想留个尾巴，将来可以危胁她吗？“其实，这件事也不能全怪令千金。”浅香突然长叹一声，状似婉惜地说。
情况突然急转直下，让绫川敬史有点摸不着头脑，连带着消停了渐长的恨意。“这话怎么说？”被爱女心切蒙住了双眼，以至他没有看见浅香眼底的设计。
“说起来啊……”像是突然想到什么似地住了口，浅香扭捏起来，好半天才继续说：“伯父就不要问了，这种事情若不是当事人双方，很难明白的。”
迹部在心里暗笑：这女人，在设套吧！还是一如既往地蹩脚的演技，但是对付绫川敬史足够了。于是继续不发一语地当着观众。
要是能说清楚，是不是就可以解决这件事了？绫川敬史在心里打着如意算盘，连忙接口：“这样吗？那我带幸村小姐去雅美的房间，小孩子的事情嘛，说说清楚不就什么事也没有了？哈哈哈！”说着便起身引路。
不是说关了禁闭吗？浅香嘲讽地笑笑，小孩子？伯父，没有人告诉你日本的法定婚龄是多少吗？即将到达那个年龄的人可以叫做小孩子吗？她不难想象到雅美受到的是怎样的宠溺——以至于溺毙了她该有的良知和道德。
此时的迹部正挑高了眉盯着被浅香拉住的手，暗忖：她想玩什么把戏？为什么还要拉着他一起去？怕绫川雅美撒泼对她不利？问号接连闪过，他再次想嘲笑她没胆。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并且还由他亲自陪着来解决，再敢动手脚也只能奉送两个字了：找死！
终于看到传说中的‘禁闭’了。浅香转着眼珠四下打量，好吃好喝，房间里从电视到电脑，从PS2到Wii，应有尽有。她是不是可以这样理解令当今社会犯罪屡尽不止的原因？那一定是因为监狱里的生活也这般闲适吧！不曾想，还没等她这个苦主开口，雅美已经开始尖叫，直听得人心惊肉跳以为她有非比寻常的冤屈。
相比迹部那张黑了大半，额边青筋集体出动的脸，浅香倒是一派优雅，不为所动地直视正在发疯的绫川雅美。在听到雅美声音里的嘶哑后微微一笑：“绫川小姐，听伯父说，你是相当乖巧和懂事的。你现在的表现让我相当怀疑伯父看人的眼光。”
不痛不痒的话却让绫川敬史那张老脸终于挂不住了。他抖着肩扬手给还在发疯的女儿就是一巴掌，痛骂：“爸爸平时是这么教导你的吗！我怎么会有你这个没出息的女儿！”简直是家门不幸。
捂着脸，雅美似乎还没明白过来，直愣愣地瞪着她的父亲。竟然打她，竟然为了狐狸精的一句话打她！？错的人不是她，而是别人——长久以来的溺爱已让雅美扭曲了心智，使得情况突然生变。
雅美像猛地从浑沌中醒来一般低下头，让人错觉她在为自己的行为反省，谁料下一刻却失心疯般地扑向浅香，并伸手紧紧地掐住她的脖子用尖利的声音骂道：“狐狸精，你这个到处勾引人的狐狸精！！”继迹部大人之后竟然连父亲也不放过！是她的，都是她的，谁都不可以抢走！
绫川雅美，你找死！迹部黑着脸冲过来想要掰开浅香颈间的双手，同时暗自咒骂这该死的女人哪来这么大的力气。旁边的绫川敬史看着陌生的女儿一时傻了眼，整个人定在原地失去了反应。忙活了好半天总算掰开了，迹部想也不想地一甩手，懒得理被自己甩开时脑袋撞到床角的绫川雅美。丹凤眼在触到那圈青紫时倏地紧缩，眸中的暴风圈逐渐凝聚。“绫川叔叔，本大爷在等你的交代！”暴怒已经不足以形容他此刻的心情。
听到管家通报跑来的和美在门口站着，亲眼目睹这一幕后也只是平静地转身对管家吩咐：“之后的事情与我没有关系，你不用再来通报了。”告诉她又有什么用？退路都被雅美切断了。
“来人，把二小姐架住。”绫川敬史尽显颓态，无力地吩咐下人：“好好地找，一定要找到她藏的照片。”
“是。”下人架起雅美的同时惊呼：“老爷，二小姐晕过去了，还在留血！”
绫川敬史叹口气，示意他们把雅美放到床上，再次开口：“都别愣着，还不快找！”却亲自上前检视雅美的伤口，庆幸它并不深。
迹部锐利的眼没有放过浅香的每个动作，看她大口抢着氧气，看她咳嗽，看她轻拍自己的胸口努力为自己顺气。“本大爷送你回去。”低沉的声音里有淡淡的关心。刚才的一幕还在脑中盘旋：被掐住的浅香没有挣扎，双手垂在身体两侧连轻微的反射动作都没有，反观现在这个得到了自由后拼命想要生存的她。即使是他也觉得疑惑，哪个才是真正的浅香？
摇摇头，浅香虚弱地笑起：“我、我要……把照片拿回去。”却坚持异常。
不悦地皱起眉，迹部真想大骂：幸村浅香，你这个笨女人！能不能给本大爷差不多一点，少虐待自己一点会死吗！但是顾忌到还有观众在场，只好改用眼神训斥。
朝他绽开一个温柔的笑，浅香清楚地感觉到冰裂的震动。厚实的冰面下汩汩地流淌着清澈甜美的泉水，似乎还能看到水面上方氤氲的雾气。雾气？浅香伸手往脸上覆去，然后慌忙背过身去擦拭乱爬的泪水。她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爱哭了，死气沉沉的本家里多少年的你争我斗，雅乐艺能练习时多少次遭到严厉斥骂，从来也只是以笑回应。或者说，果然不能靠得太阳太近吗？
没有焦距的眼睛，看不透的浅笑，眉间化不开的忧郁。迹部拢起双眉，心想：这女人，又去哪里神游了，又给他看这么不华丽的表情！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装作没发现地把注意力转到一屋子正东摸摸西摸摸的人身上。
在差不多把整个房间翻过来的时候，有人咕哝了句：“是不是这个？”顿时吸引住所有人的视线，全都往他手里装饰得花里胡哨的盒子看去。
第一个迎上去的是浅香，接过小盒子问：“绫川伯父，你觉得雅美小姐会用什么在密码？”拨弄着按键型密码锁，缓缓勾起唇瓣。
这……绫川敬史面有难色。说出来太丢脸了，他身为父亲竟然这么不了解自己的女儿。
“绫川伯父不用多虑。”自步入绫川家以来第一次展出柔和的笑颜，浅香随手给他一个台阶：“即使是父母，人的心思也是很难全猜透的吧。”说话间，小锁已经打开。
看来绫川雅美的疑心病很重，几乎天天都检查甚至不止一遍盒子里的内容物。显而易见地，几个键上的墨印字都已经脱色了。
眼见她拿出内容物放下盒子，仔细地检查过收在怀中显出松了一口气的样子。迹部挑了挑眉，转头对大惑不解的绫川敬史开示：“今天打挠得够久了，我们该回去了。但是雅美的事情，你还欠本大爷一个交代！”竟敢当着他的面装疯卖傻意图行凶，会放过她就不是迹部景吾。
“是，是的。”听出迹部的弦外音，绫川敬史赶紧鞠躬。既然迹部开口问他要交代，意思就是说商业打击会暂缓延后，等处理结果出来后再视情况决定要不要实行。
浅香紧跟在迹部身后，只来得及朝绫川敬史鞠个躬就匆匆离开了。留下身后众人呆滞的表情，片刻后才像是还魂一般冲向雅美的床边，止血的止血，叫医生的叫医生，混乱得令人不知所谓。
坐在迹部家的车里，浅香一脸疲惫。早纪，东西都拿回来了。她真的很想感谢老天雅美用来犯案的是LOMO相机。再次拢拢怀里的照片和底片，放松地扯出笑容，随即沉沉地睡去。
注意到她随着车子晃动不稳的身子，迹部的唇边勾起难得的温柔。小心地把她移进自己怀里，看着略显苍白却安心的女孩。
他错了，她根本不适合豪门深宅。她的聪明是属天成，心机却是环境迫使的。“浅香，你真像是风，依经过的地形决定你的形态。”迹部轻喃，同时在心里补充：自由如风，却无法逃过束缚的人。
轻柔地拨开散在她颈间的紫发，抚过仍显惊心的淤痕。在他们面前的浅香是真实的吗？或者说他们只看到了一个水中倒影？伸手按下司机通话键：“回家。”
司机立刻会意，掉头往迹部家的豪宅开去。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波乱（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