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我在等，你在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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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夜，透亮的月光波动，合着微风的拍子，静悄悄地安抚着润玉的幽情。
小三爷和苏万约定好，明儿会一早赶来，而方木在楼下洗漱的灯也已熄灭有一柱香的功夫了。
润玉无法自拔地想着自己2000多年来的历程，他每天，都煎熬在地宫的深处，肖想着外面的世界。那些车载斗量、浩渺如海的典籍木椟，不论是什么方面，都已经被他背得滚瓜烂熟了。2000年的时光，使他不仅是滚瓜烂熟，而且后来若是他再瞧上一眼，都会嫌恶生厌。
即便是那些自己在服用长生药之前从未接触过、也从未感兴趣过的文献，现在他闭上眼睛，都似自己嘴里说出的话一般，倾泻起来如此自然。
他已经嚼烂了秦时的明月，赏玩够了秦时的罡风。任地外世界的历史翻滚，朝代轮转，他只能够怀着一颗蒙昧的心，遐想着外界的千变万化，却永远也无法真切地感知到一丝一毫，就像渴求着黎簇一样强烈。
2000多年永无止境且静止不变的日子，对人而言，何尝不是一种巨大的折磨和酷刑呢。
他觉得自己是一个犯人，一个被秦始皇困在永恒亡灵世界的犯人。
残忍，静寂。
陵墓中的一切，不是冲天煞地的机关，就是一片全然的死寂。
即便他原本不在鬼魂的行列，时间长了，他也觉得自己好像已经化成了一只麻木的鬼魂，化成了一缕沉默的青烟。
透明地、没日没夜地飘荡在他所能涉足的秦始皇陵的每个角落。
一个人在面对时间的无情侵蚀时，是宁愿接受痛苦，甚至是生命的代价，去面对一切未知的冒险的。那时，无所谓的润玉，真的有可能会直接在秦王地宫选择结束自己的生命。
而他之所以能拼尽所有保存好自己，只为了见到黎簇。
一开始，润玉仅仅呆在存放秦始皇棺椁的、最里面的墓室里活动，后来，他慢慢探索完毕了整个庞大的内宫和内宫群，然后是更加复杂如迷宫的若干个嵌套着的庞大外宫，再然后是越来越多的勾连，大厅，甬道，死穴，和各种精巧神秘的不知用处的构造；最后，直到他的足迹，已经布满了秦王地宫的每一个角落。
润玉早已替黎簇清理干净了他身上的污渍血迹，换下了方木的一身干净的衣服，现在他正在卧室的洗手间里拧干着毛巾。
润玉盯着颜色越来越轻的血水顺着毛巾淌下，早已下定了决心。
黎簇如果有什么事情发生，那么润玉他自己的来世，便不用继续存在了，他会去求泰山灵君。
——让泰山灵君将自己的转生锁掐灭，彻底灰飞烟灭，追随黎簇而去。
不过如此而已。
而像拧毛巾这种日常、真实且琐碎无聊至极的生活，他已经太久没在地面上体验过了。
也许是不用担心会死去，2000多年时光的烤炼，造就了润玉仿佛无穷无尽的耐心。
想到自己一路走来的所有历程，就算黎簇最短只有几天的时间可活了，他所能做的，唯有珍惜而已。至少，他知道凡是泰山灵君答应过他的，从未食言。
那样，他也算是了了一桩心愿了吧？
润玉返回黎簇身边，却发现黎簇此时已经醒了。
因为刚才打了一些维生素针，黎簇的状态看上去似乎是好了一点。
只不过，就连他原本粉润柔软的嘴唇也变成了毫无生气的土黄色，黎簇整个人，面如死灰。
“润玉，我、我是怎么了？”
黎簇很想起身，他真的要被自己的状态给搞疯了。
这两天，他接连晕倒、昏迷、清醒、恶心…….
反复在这几个状态里切换，切换得他自己都搞不清楚了白天和黑夜。
而他的情绪又跟着在欢喜、惊吓、疑惑、愤怒之间跳转，跳转得他在短短几天之内似是走马灯样的体会过了人生的四季。
“黎簇，你想起来吗？” 润玉在他身后拉起一个枕头，让他舒服地依靠着，又温柔地将黎簇扶起。
润玉的脸上不见一丢丢的阴霾和乌云，他的笑，如此无忧无虑，就像是两个人都没有明天的样子。
“润玉，刚才我又做梦了。 ”
黎簇此时说话的生气，已经明显短了些。
“哦，是什么故事？说来听听。” 润玉浅笑着，他侧脸的美，仿若天边的月影深陷入云端一样朦胧。
润玉明知道黎簇从现在开始已经算是毒性发作的起始点，可也许因为是太在乎，他仍然无法装作黎簇全然无事的样子。
“我梦到我死了。”
黎簇平描淡写地说着，他研究着润玉耐人寻味的表情，唇边却扬起了难言的微笑。
润玉看着他的笑，却听见了窗外的点点虫鸣，骚动着咬上了心口。
“别瞎说。”
“我活不久了，是么？”
“你在说什么啊？”
“我就要死了....... ”
“黎簇，那只是个梦而已。” 润玉突然抱紧了黎簇，他将自己的脸深深地埋在黎簇的肩上，用他的肉身，来抵挡自己的眼泪，不让它们流下。
“不，不仅仅是梦。我梦见了自己又死在了沙场上……可最不真实的是，我作为秦朝的少将军，对面那个刺中我的无名小卒，在倒地前仍然睁着他那死不瞑目的眼睛，用得意而恐怖地声音嘶吼着——‘蒙毅将军，这把刀锋利无比，上面涂有见血封喉，确保你一定会死，哈哈哈……’ 我从梦里惊醒了以后，发现你在清洗着带血的毛巾，我一下子就想起了我在做梦之前好像染红了自己的衣服，还吐了你一身的血....... ”
“不会的。没有，你记错了。” 润玉摇着头，无助的语气却出卖了他自己。
“我没有错。我脑海里之前那个在车站出现过的声音告诉我，我现在已经中毒了，命不久矣。”
黎簇勾起一抹苦笑。
“那个声音，就是我前世的声音, 对吗”
黎簇将润玉从怀里拉起，置于自己的身前，近在咫尺地问着他。
黎簇的鼻尖距离润玉的只有两三厘米，润玉可以看清他眼睛上的睫毛，疲倦地忽闪着，眼中都是快乐至极的悲伤。
“……”
润玉默认了。
“润玉，你觉我做的那个梦，好玩不好玩？”
“一点都不好玩……”
“可我觉得很好玩。润玉，你知不知道，我从小到大，做过的梦，都是一段一段串成我那个前世的故事的？”
“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
“我一直都有梦到你，一直都在梦到你！从来都是你，永远都是你。很小的时候，我会觉得，虽然这个小哥哥这么好看，梦里却总是不说话，只是冲我笑，影像也很模糊，我就好奇，这个小哥哥为什么却总是在梦里烦我呢？”
黎簇的脸依然帅气，却憔悴地不像样子。
“可是，直到我长大了一些，我以为我会和所有其他的正常人一样，会考上父母寄予我厚望能考上的学校，会喜欢上我该去喜欢的姑娘。但是我发现，我梦到你的次数越来越多，而且，你在梦里不仅开始说话了，梦里的情节也越来越清晰，剧情也越来越复杂了……”
“我有时候为了把那些2000多年的梦境忘记，使尽了各种手段，可我都做不到把你忘记。好像我每天晚上都是再现一次蒙毅活着时候的生活，我先后遇上什么人，走了哪些路，如何去见亲朋好友，什么时候去见过了秦王，何时动身去江湖远行，我给你写的信都是什么内容，我怎样去领兵打仗.......无休无止，都是每天晚上的梦境结束之后，第二天晚上，梦境必然会在断开的地方续上这段故事的后来……”
黎簇捧着润玉的胳膊，把他的胳膊都捂出汗了。
“而且最可怕的是，那些梦境的存在，就像是平行的时空，我白天是黎簇，晚上就变成了蒙毅和萧炎，一天之内的24小时，分别过着两种人生。别人往往是在晚上睡觉结束后，会精力满满地开始一天的生活，即使做梦，只会留下一个粗略的印象而已，但对于我来说，梦境却完全不是那样的，无比的真实生动…….就好像我从来没睡够过觉，在两个时空跳转着生活一样！”
黎簇抱着润玉的肩，说话时，眼睛里的光彩随着他语调的起伏而流动不息，令他略显蜡黄的脸上充满了异样的兴奋。
“黎簇……..” 润玉感动地不知道要说什么。
“曾经，我上课的时候总是想打瞌睡，补充晚上的睡眠并没能带给我放松片刻的安宁；如果晚上我作为蒙毅，梦到跟别人练武点兵什么的，那么第二天我醒过来，一定不是我的额头撞在墙上，就是我的膝盖上又青了一块……..”
“如果没有那些梦境，我就不会觉得，我这辈子一定要找到你！”
黎簇的嗓音干燥，这番至情至性的告白，令他的病容越发迷离苍白。
“黎簇, 我都明白…..” 润玉看着黎簇，追随着他的目光；他眼里的星星，跟着黎簇的描述，含泪跳动着。
他听到他这段长长的自白，似乎是黎簇的声音，也似乎是自己的声音。
“所以……我一定会好好活过最后不多的几天，不能辜负你。”
黎簇的面容异常地平静，平静地就像述说明天我们早上几点出门一样平常。
他的逻辑就是这么直白且简单：明明是你带给我的困扰，我却心甘情愿陪给你我所有的欢笑和痛苦。
“我不能辜负你的等待…….”黎簇又将润玉拥入怀里。
“什么辜负不辜负的，我从未敢奢求过什么，只要你陪着我就好。” 润玉在黎簇背后深深咬着自己的手背，咬出了两排紫红色的新鲜牙印。
而黎簇轻轻拍着润玉的背，好像他不是那个将死之人，而只是个大哥哥，在哄着润玉这个生气的小孩子一样。
“好，我陪着你，尽我所能…….”
黎簇的心又猛地抽痛了起来，上次抽疼，是在自己家的沙发上，从润玉怀里躲开的时候。
这次，却疼到他呲起了牙。
“润玉，你把我的心摘走吧....... ”
黎簇疼痛难忍地说，“.......真抱歉，我这辈子能还你的，只有这么多了。”
“兜兜转转，不知道曾经在人间轮回过了几次，绕了2000年，现在，我终于可以死在你眼前，死而无憾了。”
黎簇的话，真是存心不让润玉听了还能好过。
大概，这是少年，最后的一份倔强。
“我终于找到了你........”
“嗯。 ”
润玉内心翻倒了五味江海，只是说不出任何话。
任何话，现在看来都是多余的。
我在等，你在找。
以不同的方式，彼此刻画磨蚀过了2000多年的历史。
就连黎簇自己，都感受到了一种无力的悲愤，正笼罩着他。
他情愿为润玉挥霍尽并没有几天的全部生命，可他仍然觉得自己永远都将偿还不了润玉那2000多年的恩情了。
他恨自己的无能。
恨煞自己。
就连欢情，他都不能给予润玉同等的年份。
他多希望，至少让他还给润玉2000年的爱，才公平。
这一刻，他才能明白了，此恨绵绵无绝期的意味。
悠悠2000年，你的孤单是大海，而我的爱，只是一滴微末般的雨水，还未落入你的世界，就知道自己的不自量力了。
原谅我。
润玉，卑微的不是你，而是我。
——黎簇这样想。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我在等，你在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