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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切肤之痛 顾西风缓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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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指昔日故人,手指紧握剑柄硌手的纹路,玉隐月放下往日皮笑肉不笑的虚伪面容,双唇紧紧抿住,一双桃花美目淬着剧毒冷酷残忍,绛唇映月微微轻启。
“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吟唱间足尖轻点地面双脚腾空,身形风一般向前跃去,同时手中幽篁剑刺出。
刹那间顾九阙认命般敛目紧闭,江湖中人沉浮数十载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他从来不怕死,只是在面对玉隐月时他从未有过胜算。
可幽篁剑并没有刺向他,而是贴着他戴着面具的脸颊刺向了身后。
女子侧身于他擦肩的凉风拂过唇角带着少女熟悉的微凉的馨香,令他回忆起伽蓝教中日夜操劳后伏案熟睡时退去冷漠外壳娇憨的她,檀香的温暖混合着雪松的清凉充斥着鼻腔,窗外种满了一圃又一圃的山茶花,一如玉隐月盛放的容颜。
顾九阙…应当说是顾西风,在他三十五年的人生中,二十五年跟随尹照离开云潇宫入伽蓝教驰骋江湖,五年间伽蓝教内乱尹照远走西域而他护佑旧主幼女苦苦挣扎,再然后的五年…便是玉隐月,他们在江湖中相互扶持肝胆相照,携手从人生至暗之处杀出一条血路。
只是世事无常这般的情意最终走到了对立面。
玉隐月的屠杀是无声的,空气中安静地只能听见内力的震荡与幽篁剑割破血肉鲜血喷涌的声音。
顾西风背对着玉隐月睁开眼看着前方似是看着一片虚无,他没有出声阻拦,似乎被杀的不是他的手下,他也无法阻拦这一切,冷月凉凉撒撒照射的大地上浮现一股悲伤无奈之感。
春衣本就薄寒,鲜血喷涌在身上玉隐月只觉温热,人血的红覆盖原先衣裳的红深一块浅一块。她武功极高身形极快,剑招绚烂光华万千有回风流雪之势。
顷刻间千锦楼众人陆续倒地,鲜血铺满长街随着青石板的缝隙流入污秽的地底。
极美的死亡剑舞与极其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最后一人倒下,玉隐月回身立于顾九阙面前,对着顾九阙面门狠狠劈下利剑!
青面獠牙面具在幽篁剑下碎成两半“啪嗒”掉落在地,因是对半劈开,顾九阙面部正中被划破鲜血汩汩流下。
而站在他面前的玉隐月满身鲜血,四目相对时一人如丧家之犬另一人如月下修罗。
“你总比我想的能更加狠上几分。”顾西风注视着玉隐月双眼,此刻这般境地内心反而不再慌张,“以你本事本不必弄得一身的血污。”
看着眼前这张熟悉的脸,玉隐月眼神冷漠轻蔑:“你知我脾气,既诈死背叛我,那本教主就把你的人当着你的面杀。”
“为何不杀我?”顾西风认真地注视着玉隐月。
玉隐月嗤笑:“你怎知我不杀你?或许我想慢慢折磨你呢?”
“折磨人之事楚烟在行,你杀人一向痛快。”顾西风摇头。
“嗯…我打算把你交给楚烟,让她慢慢折磨你。”玉隐月说道。
“呵…你这样说便是不会了。”顾西风无奈轻笑,“教主定有满腹疑问。”
玉隐月点头:“没错,开始吧。”
“你让我自己说?”顾西风气笑了。
“行罢还是我自己问。”玉隐月伸出食指在顾西风面部伤口处狠狠摸了一把,顾西风呲牙咧嘴她十分满意,“当初那具和你长一模一样的尸体是谁?”
顾西风疼得后退,道:“我的孪生兄弟原先的云潇宫二宫主千锦楼的主人顾九阙。”
“怎么回事?”玉隐月问道,“谁杀的?”
顾西风叹息,温吞地说道:“这些年伽蓝教与武林盟仇怨不小,应是他们的人埋伏杀我,一路上我发觉不对便想办法脱身了,只是我和顾九阙长得难以分辨…我可怜的兄弟好不容易离开一次天山就成了我的替死鬼。”
“他成了替死鬼你就替他回了云潇宫?你离开云潇宫多少年了?你就这样对我?”玉隐月冰冷的面容出现了一丝裂痕。
顾西风看着她:“其实这些年你也并没有完全信任我,和尚跟楚烟更得你心。”
顾西风的话未免太令人无语,玉隐月不信:“你与楚烟相识比我早应当比我更亲近才是,至于和尚紧那罗…他由我亲自带入伽蓝教,这都不是不信任你的理由。”
“那昙儿呢?她下落不明一年多,你知她去处、楚烟知、紧那罗也知,为何独独欺瞒我?我武功不好,你可知旧主远遁西域后那些黑暗岁月里我是怎样护着昙儿苦苦挣扎的?那些日子太苦了,苦到我一回忆便浑身颤栗。”顾西风抬头往向天际那一轮冷月,他抬起双臂沐浴着冰凉的月光,泪水混着血水从两颊流下。
玉隐月默然。但既答应,便忠人之事。
“你还是不愿说出她的下落。”顾西风怨毒地看着她。
提起幽篁剑,袖子上干净的地方少的可怜,玉隐月一下一下地用袖子擦着剑身:“她很好,她有了一个宠溺她的夫君,她的夫君拥有一个美满和乐的家,这一家人光风霁月待她极好。她有了从前从未得到过的安定与幸福。”
玉隐月想到那个一身青衣发带随风飘扬茂林修竹般的男子,和他风华绝代心机颇深却温柔如旭日皎月般的兄长。
玉翎山庄到底是个好地方……玉隐月轻轻地柔和地笑了。
她的笑一直是虚伪做作的,顾西风一直以为她不会笑。见玉隐月如此,顾西风不知怎的深深地坚定地相信尹梦昙过着梦中美好的生活。
可他到底是意难平:“这不是欺瞒我的理由!”
“昙儿不让说那我自当为她保密。若是有缘,你与她今生定当还能相见。”玉隐月深深望了顾西风一眼不再多作言语。
她转身朝长街另一边走去,幽篁剑剑尖拖着石板路滑出尖锐的声响,一如她暗潮汹涌的内心。
她明白顾西风说的并不是假话,只是重要的东西他绝口不提,如此…他们之间也就没有什么好说的了。
见她离去,顾西风怔愣了片刻,他对着玉隐月的背影略显急切地喊:“你不杀我?”
玉隐月侧了侧头:“武林盟的人狙杀你,为你复仇寻找线索我曾逼迫百里家家主,他们宁死不屈我便杀了他们满门。”
在听闻百里家一夜被灭之时顾西风便知晓了玉隐月此番作为背后的动机,只是亲耳听她道来心口仍是愧疚地一窒。
他虽叛教,可他从来有情有义一腔热血。
“我对你不住,你应当杀了我。”顾西风凝视了玉隐月背影缓缓低头。
他的内心急切盼望死在这位伽蓝教教主之手。
玉隐月不曾停留步伐,眼角微湿,逐渐凉透的血液混着衣物变得生硬,硌得她身体不适:“这次不杀你算是全了这些年作为同僚的情谊,顾叔怎么算也是长辈,今后好自为之罢,否则下次见面我们之间便是不死不休。”
同僚、长辈……不死不休!
顾西风反手狠狠抽了自己两个耳光,万籁俱寂中这声音分外刺耳。
他苦笑道:“那个林洛卿…你要当心。玉翎山庄这样的名门正派对所谓的邪魔歪道从不手软。”
“莫不是害怕伽蓝教联合武林盟对付云潇宫?不牢顾前辈费心,我自心中有数。”玉隐月回头深深地看了一眼顾西风,消失于转角处。
夜风带起她的一侧一角,所有昔年情意与过往如雨入江河最终无影无踪。
顾西风缓缓抬手触摸面部伤口,利刃割裂之感犹在皮肤游走,指尖一寸一寸没入伤口从额头开始划过鼻梁鼻尖人中最后停在下巴,鲜血从伤口汩汩流出覆满整张脸。
剧痛令顾西风产生一种异样的报复性快感。
“背叛是你,后悔是你,顾西风…你白活了三十五年。”
长街东西延伸,赌坊酒肆各色商店错落有致,白昼间此处是最为繁华喧嚣之地,而此刻月升多时夜寐横行各怀鬼胎。
院子内齐皓与林洛卿对坐,二人面前均放着茶盏却饮不下半口,气氛焦灼表面客气。
林洛卿同平日里一般嘴角噙笑礼貌万分,凤目清澈温雅从容,琉璃灯下绝色容颜如神明般俊美高华,只是额角流下的汗暴露了他很热的事实。
从他带着玉隐月口信进来开始,齐皓便道春日夜寒在桌旁摆了两个巨大的炭炉,以致于此时此刻二人皆热得满头大汗。
钱庄后院大有乾坤,内里极尽奢靡珍宝无数美人如云,四个美人衣衫单薄沟壑微露一人一边为他们轻柔地扇着团扇,两双玉手还柔若无骨地放在他手臂上。
林洛卿看不懂齐皓弄的这一出,他只能僵硬着身体正经危坐,身侧美人对他媚笑他视若无睹摆出和善的笑容同齐皓闲聊,眼角余光一直瞥着院墙。
院内灯火如昼人影攒动,院外夜色仿佛深渊见不得丝毫光亮。
墙头红色衣袂一动,女子身影宛若一只翩飞人世的彩蝶无声落地,夜色横斜疏影点点辨不清阴影中她的神色。
“你怎的弄成这副鬼模样?”齐皓神色大变冲上前去,“一身血污臭死了,这是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吗?”
二人同时起身,林洛卿不似这般火急火燎,垂手站在廊下隔着半幅竹帘定定地注视她。
短短对视的那一瞬间玉隐月觉得自己心口有一种不可名状的窒息感,它窥探了铜墙铁壁外表下内心深处被背叛后的失落,这是人性最基本的感情之一。常人可以有这些感情,但伽蓝教教主不行,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伽蓝教教主永远冷漠不惧任何利刃软剑。
像他这般幸福的人懂什么…
玉隐月侧眸,鄙夷道:“叽里呱啦的吵死了。”
“赫!本公子才说了一句话,关心你懂不懂?”齐皓嘴上委屈着手上也不停,拽着玉隐月从头看到脚从前看到后检查了一遍,确认身上确实没有受伤才肯将人放开。
玉隐月无奈:“别人的血,你说的对我刚从死人堆里出来。”
一听是别人的血,齐皓做作地将玉隐月一把推开:“难怪臭得很…不是去千锦楼忙活了会吗?”
“是啊,未曾想区区千锦楼几个人胆敢…”玉隐月故意将调子拖长,深深地注视着廊下那位披着惊世皮囊俊逸的似要脱离尘世的男子,“胆敢来要我的命。”
林洛卿只担忧她,不知她心思已百转千回,此时此刻听见她保守秘密便冲她微微一笑。
如今江湖明面上武林盟与云潇宫对峙良久,可武林盟构成复杂并不是所有门派都与云潇宫不死不休,至少在世人眼中的玉翎山庄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