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魇章》堕水鸢

10、西风九阙

　　“玄字间，一万两。”
　　虽相隔甚远，玉隐月还是听到了那边男子的声音。
　　男子声音温润平和，隔着纱帘玉隐月也能想象出他温柔浅笑的面容。
　　一想到石室中他沉着柔情的容颜被自己的言语惊破，玉隐月就忍不住浮现出一丝笑意。
　　狮吼阵阵，血溅如飞。
　　喂了药的雄狮战斗力比平日更上了一层楼，空气中俱是令人血脉喷张的血腥味。
　　药效不褪争斗便不止，只可惜喂的量足以让两头雄狮争斗至死。
　　“怎的别人加筹码你就高兴，我一加你的脸就哭丧了？”齐皓将头探到她跟前做了个很是失意的表情。
　　玉隐月暗自觉得好笑，无法与他言说自己的笑意，只道：“我们这是赌气加筹码，对方倒是真的在赌博。”
　　听到赌气二子齐皓风流不羁的脸庞顿时露出不好意思的笑容。
　　玉隐月只当未曾瞧见。
　　她来这千锦楼豪赌自然不是一时上头。
　　当日百里英信誓旦旦言她被自己人欺骗，玉翎山庄藏书阁内林洛卿只与她说了顾西风的身世她便藏了怀疑。
　　说起来伽蓝教与云潇宫渊源颇深。
　　今日的云潇宫宫主尹照乃是上一任伽蓝教教主。
　　十年前是玉隐月人生的转折，同样也是伽蓝教的转折。
　　那一年伽蓝教陷入内乱四分五裂，教主尹照原就是云潇宫宫主的爱徒，无法镇压教中内乱于是尹照弃教而出转投云潇宫。
　　自此伽蓝教与云潇宫势不两立。
　　而顾西风在伽蓝教待了一辈子，他从一开始便是尹照的手下。
　　伽蓝教众首脑各自为政乱了好多年，三年前玉隐月对伽蓝教进行过大清洗，如今教中除了已死的顾西风无一例外是她的人。
　　顾叔啊顾叔，你可莫要骗我。玉隐月瞧着场内雄狮狠斗，眼中淬着剧毒。
　　眼前血肉横飞，两头雄狮身体皆不再完整。
　　人命如草芥，猛兽或许还比人命更值钱些。
　　猛兽翻滚，鲜血四溅，在地上拖拽出鬼魅幻影的形状。
　　如今不过是困兽之斗。
　　此刻对方雄狮一爪拍向了另一只的脖颈处，霎时间大动脉断裂血流澎涌而出。
　　这只雄狮挣扎后倒地抽搐便一动不动。
　　齐皓给自己加了注的赌注，输了。
　　“唉，可惜可惜。”他摇了摇头，摆了摆手扇子，嘴上说着可惜实际语气却不见心疼。
　　玉隐月押的五千两，加上齐皓加注的两万两，对他洛阳首富而言不过是财富中的沧海一粟。
　　杨悦不语似是当真觉得可惜。
　　同样沉默，玉隐月眉头却隐隐皱在了一处。
　　千锦楼除了是云潇宫不公开的赌坊，暗中还在做一桩生意，顶楼汇集了江湖中不少的绝顶消息，此处的情报网不亚于玉翎山庄。
　　这个赌坊的主人叫做顾九阙，他是云潇宫现任的三领主。
　　而想要上去顶楼见到顾九阙跟他买消息，只能是当晚在千锦楼花费金银最多且在角斗场获得了胜利之人。
　　此刻她花了齐皓不少的钱却输了。
　　只是不知玄字间那人在来斗兽场之前的花费是否是今日之最。
　　她想要上去顶楼问一问那个萦绕心头多月的疑问。
　　一念及此她步履轻抬无视身旁两人径自一撩雅间纱帘走了出去。
　　杨悦似要跟上，齐皓折扇一收挡在他眼前，双眸慵懒风流：“她应有要事，莫跟。”

　　玉隐月在玄字间外止步，她揉了揉自己眉心。未曾想到自己也有需要求人的一天。
　　深呼一口气她莲步轻移抬手掀开了门帘。
　　他就坐在那里，雪衣曳曳，身姿笔挺，风骨出尘。他转头望着她眸光摇动，弯唇轻笑。
　　玉隐月定定地看着面前温文含笑的男子一时忘记言语。
　　倒是他先打破沉默：“玉姑娘，我们又见面了。”
　　此处只有他与他的贴身随从，玉隐月未曾开口问他为何玉翎山庄一众人皆不在此。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她并不想探听他人的事情。
　　见她不语，林洛卿歪头温言：“亦青，你先出去。”
　　俊俏男子提剑欲走，金色的剑鞘在烛光下熠熠生辉，他看了玉隐月一眼语气略有些暧昧：“是，公子。”
　　玉隐月身体一时有些僵硬。她扭头看向别处脸颊渐渐有些绯红。
　　也不知是为那位俊俏男子的语气，还是因为想到自己有求于人。要知自相识以来她对林洛卿言语间可从未客气过。
　　一想到这她的神色更是有些不自然。
　　“为何不说话？”林洛卿踱步向前停在她面前，这个位置不近不远分寸刚好，双眸间笑意盎然。
　　玉隐月认真瞅着他，眨了眨眼，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柔和些：“有事相求。”
　　“你说。”林洛卿温言，他的声音带着满室的檀香香味，动听又惑人。
　　玉隐月思量一下，道：“林少庄主可否将上去顶楼见千锦楼楼主的机会让予我？”
　　林洛卿神色一动，微微摇头。
　　玉隐月登时僵住，本也未曾想这位林家大公子能有多好说话，只是他回绝得未免太快。
　　“千锦楼规矩，不得相让。”
　　听到他这样说玉隐月松了一口气。
　　她也不知自己为何心下一松。纵使这是千锦楼的规矩她也不能把自己的秘密和盘托出交与对方代替她去问。
　　“你有困惑待解？”林洛卿握起她的手，将她带到案前，轻拍她肩膀示意她坐下。
　　玉隐月凝眸，道：“有。”
　　“你不介意的话我可以替你问。”林洛卿笑言。
　　“你今日来此处想必不单单是豪赌，必然也有自己无解的困处。”玉隐月摇头。
　　“确是有一疑问。”林洛卿依旧含笑。
　　“凭玉翎山庄的情报网都无法知晓的事情必然很是难解。”玉隐月注视他眼睛，认真道。
　　林洛卿看着她，笑得有些古怪：“确实难解，但不重要。”
　　“……”
　　“你若信我，我替你问。”
　　他又强调了一遍，玉隐月瞧着他默然。
　　她可以相信一个还不是很相熟的人吗？
　　林洛卿长的干干净净纤尘不染，眼神干净澄澈目光坚定。自己曾疑他心思深重，想来他也只为维护玉翎山庄的利益。
　　今日看着他反倒觉得他气质和师公相像，应是个清风霁月的人物。
　　玉隐月定了定心神。
　　“我想知道，顾西风和云潇宫的关系，他是不是活着。”
　　“当日我应是说与你听过，顾家的双生子其中一个入了伽蓝教，他是顾西风。”林洛卿愣了下又恢复如常，一时间绝美的脸上神态认真非常，“另外半句话是我未曾说的，他的兄弟入了云潇宫，是今日的三领主顾九阙。”
　　玉隐月面上一寒心下骤冷。
　　她要见的便是顾九阙。
　　“走吧，我带你去。”见状，林洛卿轻叹一声，牵起她的手。
　　兀自沉浸在这个消息里，玉隐月未曾注意到他的举动，只是老老实实让他牵着自己走出了雅间。
　　雅间外人声鼎沸，赌徒的吵闹声不绝于耳。
　　他们走出帘外时玉隐月听到四下传来不可思议的议论声，更有多人倒吸一口凉气的惊诧声。
　　“快看！玄字间的公子好生貌美！”
　　“不止貌美还家财丰厚。”
　　“可惜和我们一样都是赌徒哈哈哈……”
　　“能和你一样吗？人家是林家公子！”
　　“哪个林家？”
　　“这般绝世美男还能是哪个林家，玉翎山庄啊！”
　　“哎哟这两个公子牵着手呢！”
　　玉隐月跟着他的步伐走动，被牵着的手僵了僵，面容微恍，不动声色地抽出自己的手。
　　忘记自己穿了男装……还被牵了手……
　　她才不是龙阳癖！
　　感受到她的动作，林洛卿轻声一笑，这种笑意令玉隐月面红耳赤。

　　玉隐月此刻坐在六楼最豪华的包间里。
　　入目之处屏风金雕玉琢刻画着层叠的山水，地板由繁复图案的锦缎铺就，碧色的茶壶，白玉的香炉。
　　就连林洛卿此时眼前的桌案和坐着的椅子都是由上好楠木制成。
　　她站在屏风后的阴影里看着眼前的一切。
　　林洛卿身后站着的那位名叫亦青的俊俏男子似是有些不自然，他摸了摸自己脸皮朝在屏风后的她抛了个媚眼。
　　敛眸轻垂，心思沉重，顾不得他的花样，玉隐月计算着时间，眼中含着万千思绪，一时一分都是如此难熬。
　　门从外部打开，门口的男子一身灰色布袍双手背在身后站立，上半张脸覆青龙面具，面具后的双目古井无波宛如神潭，嘴唇薄薄抿紧勾勒一丝似有若无的笑意，奇特的是此人全身散发着书卷气息，这种气质与青龙面具形成诡异的对比。
　　林洛卿面无表情地端着茶杯静静打量眼前之人，而对方也并不言语只是定定端详他。慢慢放下茶杯且拂了拂衣袖，林洛卿勾起一丝笑意率先开口:“想来阁下便是千锦楼楼主。”
　　戴着面具的灰袍男子并不应答，他关上门后缓步走进屋内坐在林洛卿对面，并慢悠悠地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茶香阵阵，林洛卿不再言语，“亦青”站立在他身后老老实实半低着头。
　　玉隐月在屏风后隐去内功气息，在看见此人的那刻重重呼出一口气，眼神却凌厉地骇人。
　　她太明白，此时此刻这人和林洛卿进行的是一场无声的较量。
　　灰袍男子晃动茶杯中漂浮的茶叶，眼神却放在林洛卿身上:“在下姓顾，众人皆唤我一声顾楼主。”
　　“幸会，顾楼主。”林洛卿依旧直视着他的眼睛，“在下玉翎山庄林洛卿。”
　　"呵..."灰袍男子轻笑，语气温吞，"林少庄主与传闻中不甚相同。"
　　传闻中？江湖传言玉翎山庄大公子林洛卿生的绝色倾城天人之姿，然一身武艺却与顶尖的容貌背道而驰奇烂无比，他的弟弟林洛风意气风发剑试天下时他却还在庄里书画弹琴。
　　江湖中人对他褒贬不一。褒的都是女子，贬的都是武学大家。不少人痛心疾首林家出了如此不成气候的少庄主，身为江湖中人武艺不精身旁竟还跟了随从，丢煞人也！
　　"不甚相同？"林洛卿挑眉，"初次见面权当顾楼主夸奖我了。"
　　“自然是夸奖。”灰袍男子说话温吞，“未曾想今日林公子会来拜会我这千锦楼。”
　　天下情报以玉翎山庄为最，如今林洛卿来了此处自是令人意外。
　　“受人所托。”林洛卿淡笑。
　　“哦？何人？”灰袍男子也就是顾九阕语气中略有讶异。
　　林洛卿保持笑容不变:“据闻千锦楼并不会询问提问之人是何身份。”
　　顾九阕点头，伸出手做了一个“请”的动作。
　　“我想打听一个人……”林洛卿温言，眼神清澈无比，“顾西风还活着罢，他与云潇宫是何干系？”
　　顾西风还活着吧？林洛卿这一句用的是肯定的语气，此话在顾九阕脑中无限放大，进门开始一直若有若无的笑意僵在了唇边。
　　林洛卿从进门开始便八风不动，提问时候更是单刀直入毫无避讳，这个年轻的玉翎山庄少庄主可不好惹。
　　“顾西风，伽蓝教前副教主，于三月前遇刺身亡。此人历伽蓝教两任教主为前任教主尹照手下，十年前伽蓝教内乱尹照逃亡西域而出此人未追随，五年前归顺现任伽蓝教玉教主。人尽皆知尹照是现任云潇宫宫主，他曾是尹照的下属。”顾九阕克制自己的表情注视着林洛卿的双眼缓缓道来。
　　“若我只问这些江湖中公开的消息大可不必赶那么多路来这千锦楼。”林洛卿放下手中茶杯，语气依旧温柔却有千金之重。
　　顾九阕移开看着林洛卿的目光望着香炉里袅袅升起的烟，道:“林少庄主，不知是何人托你来此问这般问题？顾西风已死，若让云潇宫之人知晓阁下打听他与云潇宫的过往对玉翎山庄别无益处！”
　　屏风后的玉隐月冷笑。
　　林洛卿做了一个惊讶的表情，笑容不减语气渐冷:“顾楼主可会透露给云潇宫？”
　　“千锦楼屹立江湖多年从未出卖过客主。”顾九阙信誓旦旦强作镇定。
　　“那便好。”林洛卿依然笑意盈盈，“请顾楼主回答另一半问题，顾西风可还活着。”
　　香炉内焚香袅袅在林洛卿与顾九阙之间竖立起一道屏障，顾九阙神情不明，他沉吟片刻道：“顾西风死于三月前，江湖皆知。”
　　玉隐月透过屏风看着顾九阙，唇角那一抹凌厉的笑容却愈发悲怆。
　　顾西风死了吗......此刻她倒是宁愿他死了。
　　她与顾西风的相遇起始与十三岁那年。她在云雾境跟随师父学艺五年，云雾境的功夫向来看重天赋，若天赋只差那么一点即便旦暮朝夕勤学苦练也是无用，可碰巧玉隐月便是武学上的天才。五年后的她自觉功夫足以闯荡江湖便留书出走。
　　这一出走她面对的是腥风血雨刀光剑影的残酷江湖，也是这一出走让她遇见被当时伽蓝教叛徒追杀的顾西风与尹梦昙。
　　凭借顾西风的智谋和她绝对的武力碾压重新杀回伽蓝教，自此开始他们联手扫平伽蓝教内患共同征讨江湖的序幕，他们互为利刃抵抗了无数的倾轧与明枪暗箭。
　　又一个五年时间倏忽而过，而顾西风却带着一身的秘密不明不白地“死了”。
　　死了便死了罢，众生皆有一死，不过是死法不同、带入坟墓的“秘密”不同罢了。玉隐月想的很开，大不了此后每年清明在他灵前多倒几碗酒。
　　可偏偏！在她追查顾西风死因时百里英那一番话令她对这位“忠诚不二”的副教主产生了深深的怀疑！
　　顾西风...顾九阙...双生子...都不过是个称呼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