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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何川的胸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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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十点多钟回到家,房间里昏暗冷寂。苏木没有想到去开灯,踢开鞋子,赤脚走进客厅跌进沙发。合起眼睛,一夜就这样昏昏沉沉睡过去。
第二天早晨被生物钟准时叫醒。苏木动一动,全身骨骼束缚在狭窄的沙发里一整夜,像被捆扎过一般难受。
额角有些痛,头也感觉到沉重。还有左侧胸口,如同在被一只小小的金属锤轻轻敲打。不够重也不剧烈,只把若隐若现的痛感传导至前胸及后背。
苏木猜想是昨天在龙脊山吹了半日冷风,晚上又睡在客厅着了凉,以致轻微感冒连带心脏不适。这对他而言算是老毛病。起身去厨房烧好开水,洗完澡刚好水温可以吃药。身体不适没什么胃口,但还是尽量吃了点早饭。之后换好衣服准备出门,胸口已经恢复如常。只剩下感冒便没有大碍了。按时吃药,七天之内总能康复。
出门前何蕊欣在外面敲门喊他:“小木哥,我来蹭车了。”
苏木打开房门。何蕊欣怀抱一只超大的帆布包,笑容明朗向他打招呼:“早,小木哥!”
“早。”
苏木望一眼对面房门。
何蕊欣会意解释道:“我哥一大早就走了。好像今天公司要从京平市新来一个总工。我哥也够怪的。他都要离职了,来个新头头关他什么事?还跑这么早去上班。”
“新总工叫什么?”苏木接过何蕊欣手里的大包包,跟在后面随口问。
何蕊欣摇摇头:“不太清楚。公司的事我哥在家提的不多。不过我听到昨晚他跟同事打电话,那新来的好像姓宋。”
苏木眼眸低垂慢慢走下楼梯。黑色半高领针织衫轻柔包裹着他的颈项,让他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庞,看去仿佛一片冰冷无机质的骨瓷。
何蕊欣跟何川一样开朗健谈,一路上热热热闹闹嘴巴没停过。苏木以前偶尔会觉得有点吵,今天倒觉刚刚好。被何蕊欣分散些注意力,不容易想东想西。
校内车位不够用,教职工通勤的车子大部分要停在学校对面的公用停车场。
何蕊欣有个好朋友今天要转学。高三学习太紧。她们几个要好的女孩便自带零食饮料,想利用大课间搞个小型欢送会。
何蕊欣下车,自己抱起那只装满零食的帆布包往学校跑,书包丢给苏木帮她拿。跑到校门口,苏木注意到她鞋带开了。何蕊欣把帆布包往苏木那边递:“小木哥,帮我拿一下。”
那么多东西,苏木嫌倒来倒去太麻烦,干脆半蹲下去替何蕊欣系好鞋带。
“哎呀呀,这多不好意思啊。劳烦檀老师亲自为鄙人服务~”
嘴上这样说,何蕊欣的表情可没有一点不好意思。校门口进进出出的学生都看过来。何蕊欣神采飞扬,眉毛都快要飞出去了。
苏木拎着何蕊欣的书包,一路将她送到教室。两人出现在教室门口的瞬间,整个班级六十多个学生顿时鸦雀无声。帮何蕊欣把书包放在课桌上,苏木没讲一句话转身便走。他前一秒踏出去,后一秒教室的房顶几乎被学生们尖叫起哄的音浪掀翻。
“行啊欣欣,什么时候跟檀老师这么要好了?他可是咱们全校女生的男神啊!”
“什么全校女生。明明是本市全体少女的梦中情人!欣欣,你这可是要成全民公敌了哈哈哈哈……”
喧嚣的嬉笑声中,何蕊欣的面庞羞成一只红红的苹果。她连忙摆手解释:“别闹了别闹了,不是你们想的那样……是哥哥!从小一起长大的邻居家的哥哥!”
“哦~是哥哥……”好友拖着长腔凑上来打趣,“原来还是青梅竹马!”
所有人笑得更大声。
“哎呀你们,真是的!”
何蕊欣羞得干脆拿双臂挡住脸趴在课桌上,被藏起来的脸蛋儿微微发烫。女孩一边懊恼真不该一不留心在学校暴露自己跟苏木认识,一边在心口的位置,却偷偷得泛起一点点甜。
苏木上午有一班的课。前段时间找许航谈过后,小孩儿状态很快调整回来。现在上课、自习的效率都还不错,课间也重新开始找苏木请教问题。
只要能明白轻重便很好。
除了与学习相关的,苏木没再跟许航提起其他。
中午苏木实在没有食欲,吃过药后,靠在办公桌上昏昏欲睡。
张玉强吃饭回来,随口跟苏木闲聊,说他班上的卓群三天请了两次假。一次病假一次事假。
“也不是不让学生请假哈,但三天两次也太频繁了些是吧。毕竟高中了,时间浪费不起的。”
苏木略微皱下眉,没有接张玉强的话。近来吸烟有点上瘾,忍了一会儿还是不舒服,苏木离开办公室去外面吸烟。
刚点燃一支烟,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苏木拿出手机,是何川。
苏木的拇指拂过那个名字,滑开手机接听:“何川?”
*
听筒里传出苏木的声音,一贯的疏离冷淡。
何川手腕一抖,在手指间旋转飞舞的铅笔“啪”得一声脆响掉在桌面上。
“啊……是我。我……失手拨出去了。”
何川下意识挺直后背,想也没想便讲出了实话。
手机那边顿时沉默。
何川立刻给了自己额头一巴掌,皱起脸无声骂自己:我是不是傻啊??
手机里传来苏木一声轻轻的咳嗽。何川马上警觉:“你感冒了?还是在吸烟?”
昨天他赶到龙脊山,苏木脸白得纸一样。但当时他们两个全都思绪混乱,根本无法分神思考其他。
苏木把在电话里提到的东西交给他,简略讲了讲当年的情景便匆匆离开。
何川更是被布片上那三个血字震住,呆呆在龙脊山公园坐了一下午,回到家仍失魂落魄。晚上也频频醒来,几乎一夜未能入睡。
直到今天早上来到公司,一上午忙得无暇他顾,精神反而镇定了些。趁午休将昨天发生的事细细捋一遍,才发觉苏木从在龙脊山开始,身体状态便不太对。
何川想打电话给苏木问他有没有不舒服,调出号码却迟迟不能拨出去。何川后知后觉,他似乎没办法像往常那样理所当然、随时随地与苏木联系了。
这种情况,从更早前他自宋恩和口中听到苏木的名字便显露端倪。到今日,两年前留下的谜团全盘揭开,他与苏木的关系好像也不可避免受到了冲击。
何川自己都搞不清楚,他心里分明没有丝毫责怪苏木。只要想起自己的好友,他还是跟往常一样由衷感到亲昵。
明明仿佛什么都没有改变,却又在悄无声息间有所改变。
何川难得踌躇不决,右手拇指在苏木的名字上转来转去,不等他想好,便失手点了下去。
幸好失手了。
“没事,”苏木将声音放低一些,试图把咳嗽压回去,“抽支烟透透气。”
明显避重就轻。讲话稍微多一点,就能听出苏木音色比平时沙哑。
何川直接问:“有没有吃药?”
“吃了。”
“那心脏呢?有不舒服吗?”
苏木在先心病手术后恢复得很好。但高三那年暑假,因为下水救何川复发过一次,休养半年多才康复。
自那以后,苏木一旦感冒发烧,何川便特格外担心。
苏木似是笑了一下:“没有不舒服……心脏已经多少年没犯过病了。你别总疑神疑鬼。”
想想也是,距离上次发作已经过去八年。期间苏木与健康人无异。
何川稍微放下心:“感冒就不要吸烟了。你最近是不是有点上瘾?得控制下。”转念又问,“吃午饭了吗?”
那边空了两秒,没有马上回答。
何川当即了然:“别想糊弄我……行了你挂吧。我给你订份外卖。过会儿到了一定要吃。”
“……好。”苏木挂断前,似乎无可奈何叹了口气。
苏木洁癖严重,轻易不愿吃外卖。何川费了一些精力,找到卫生评价达标又适合感冒病人吃的外卖下单。等订单显示已签收,又打给苏木确认,才真正放下心。
半小时后,再次打电话问苏木是不是真的把外卖全吃完了。
苏木被他缠得头疼,干脆拍下空空的餐盒图片发给他。
何川总算安心了。毕竟苏木平时对外卖就兴趣缺缺,感冒了更不爱吃东西。这时必须紧迫盯人逼他吃完。
来回跟苏木通过几次电话,近来若有若无飘荡在何川头顶的阴云不知不觉一扫而空,心情恢复一片晴空万里。
何川再次确认,思来想去、瞻前顾后不适合他。想做的事只需立刻去做。特别是对上苏木,管他三七二十一,上就完事。只有做过了,他才知道对不对、好不好。
何川心头阴霾尽消,看时间午休已经过去,刚好着手下午的工作。
小助理敲门进来,见他正要铺开图纸比对细节,惊道:“何工,你不会忘记今天谁要来了吧?”
何川抬头:“谁?”
还真能忘……小助理压低声音:“你还真要辞职啊?宋总工今天进公司接替王总工,中层以上都在会议室等着欢迎呢。你还不快去准备……”
没等小助理讲完,何川已经望着门口缓缓站起来。他的神情过于不同寻常,小助理跟随他一同看向工作间门口。
那里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身着休闲西装的青年。青年身材高挑,皮肤匀净,琥珀色的眼瞳仿佛一双剔透猫眼,看着疏离又清冷。
“……何川。”青年走进来,开口一把软而冷的嗓音,跟他的人一样矜持。
小助理莫名感到自己多余,看了那两人一眼,识趣地带上门离开。
何川眼看着宋恩和一步步走近,口唇微微张开,却没能发出一点声音。
宋恩和在距离何川工作台三米远的地方站定。他由上而下,再由下而上,仔仔细细将何川琢磨过两遍,莞尔一笑,语气轻松道:“我看你好像长高了。”伸手比一比自己发顶,“以前比我矮一些,现在差不多跟我一样高了。”
何川稍稍缓过神,也不由自主跟着露出一点笑容,“你少来。我以前、现在都比你高。”
“是吗?”宋恩和歪一下头,笑意更浓,“那得比一比才知道了。”
宋恩和不服气年长何川两岁却比他矮几公分,两人在一起时便经常缠着何川比身高。
何川显然也想到了过去,一时失笑,摇摇头又再看过去。
宋恩和面上和煦的笑容逐渐收起,浅色的眼睛里慢慢聚起泪水。他用那双被眼泪浸透的眼珠儿望着何川,轻轻地、委屈地,又充满眷恋地说:“何川,我回来了……再也不走了。”
说话之间,一颗眼泪滑过他的面庞坠落。
仿佛有一滴滚烫的水珠敲在了心口上。何川的胸腔里,洇开一丝细细绵绵的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