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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如果所有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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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冬天。寒风刺骨。老旧少人的小区无人管理,道路两旁积满未消融的冰雪。
苏木刚刚走出小区大门,被一个面生的青年挡住去路。
“求求你苏木,帮帮我吧。帮我把这个给他。求求你……”
自称叫宋恩和的青年面色憔悴头发蓬乱,身上穿一套长裤长袖的单薄睡衣。他整个人像枯叶一样瑟瑟发抖。干瘦的手指似乎沾了血迹,抓着一块边缘毛躁,像是从睡衣下摆扯下来的布片,颤抖着想要递给苏木。
“苏木,求求了……我知道,你是何川最好的朋友。请你转告何川,我没想过分手,从来没有。还有这个……”宋恩和又跨前一步,直接把布片往苏木手里塞,“你给他,他看了就会懂……求求你,帮帮我们吧,帮帮我们……”
前方不远的地方,已经有人要追过来。
苏木后退一步,冷眼看着宋恩和手中的布片,慢慢飘落在自己脚边。
“苏木……”
宋恩和浅色的眼睛大大地睁开,似乎不明白苏木的举动所流露的含义。
“二少爷!”
远远的,已经能够听到那群猎手的叫喊。
宋恩和失控大喊:“苏木!”
来不及了。马上就要来不及了。
“你让我告诉他什么?”
当宋恩和被跑在最前方的人抓住肩膀,苏木终于开口讲出第一句话:“告诉他你现在多么可怜狼狈?”
宋恩和在猎人的围堵下全力挣扎,嘶喊的声音那样绝望尖锐,仿佛划破了喉咙,沾染了血沫的腥气:“告诉他我爱他!告诉他我永远不会分手!!”
苏木嘴唇极轻地牵动一下,依稀似是在冷笑:“你拿什么来爱他?拿什么来保证不分手?”
宋恩和被无数双手紧紧扣住。他的身体已经被按进雪地里,头颅仍不肯低下,执拗地仰起来,双眼燃着执拗的火苗死死盯紧苏木。
苏木的眼珠浓黑,冷漠如同无机制的玻璃珠,讲出的话比吹在身上的寒风更冷酷:
“你可以掌握自己的人生吗?
“你可以保护自己所爱的人吗?
“你可以保证不再让他遭受屈辱、不让他的前程再次被毁掉吗?”
宋恩和呆呆怔忪,眼角流下眼泪,滴在干裂的嘴唇上。
“如果你什么都做不到,”苏木侧身越过宋恩和往前走,鞋子踩过那块脆弱的布片,“那么你根本没有资格去爱他。”
“苏木!!!”
画面潮水一样迅速退去,只有那声呼喊,仍然如在耳边一样清晰。
苏木睁开眼睛,浓厚的黑暗扑压而来。等耳鸣般的呐喊渐渐远离,苏木侧头看向床头的电子时钟。
五点十分。
初冬时节,外面天色仍然暗淡。
苏木打开夜灯下床,从书橱下方的小柜子里,拿出那只浅棕色小皮箱。皮箱里,那只白色的圆形铁盒仍旧静静呆在角落里。
两年。
自从放进去,这只铁盒他从没有移动过。
扭开台灯,苏木坐在书桌前。拿出铁盒,在手里一圈一圈转动许久,苏木终于掀开铁盒盖子。
这一次看得很清楚,铁盒里面放置的,是一块白色带有暗纹的布片。
布片边缘有许多线头,似是匆促间被从衣服上撕扯下来。因为已经有些年月,白色布片已微微泛黄,表面还有些微污渍。
苏木拿起布片,在指尖摩挲一阵,轻轻将折叠的布片打开。
不分手。
布片内里,是用血迹写成的三个大字:不分手。
经年累月,血字已变成深褐色,固执又孤独地卧在被隐藏于角落的布片中央,像三道用铁锈凝成的疤。
苏木定定望着那三个字。当窗外出现第一道曙光,他将布片放回铁盒收入书桌抽屉中。而后用消毒洗手液擦净双手,关掉台灯起身去卫生间洗漱。
*
苏木一连数日没有见到何川,自从他搬回这里,这种情形还是头一回。
何蕊欣告诉苏木,她哥哥在忙着赶工离职。手头要完工的图纸,还有其他需要交接的工作太多太杂,天天住在公司加班都忙不过来。
但苏木清楚,这些都不是他碰不到何川的真正理由。
何川若真想见谁,不能碰面也能视频,不方便视频还会有电话,电话若还不行,仍有微信可以不断骚扰。他一向不会乖乖任由工作压榨自己。再忙再累,也不妨碍他在焦头烂额、忙忙碌碌的间隙里寻开心。
他倘若当真在谁面前忽然音信全无,那只能表明,他不想见到那个人。
苏木最近杂务也多。卓群妈妈又去学校闹过两次。苏木通过张玉强跟跟卓群妈妈沟通,要多少赔偿可以协商,不太过分他都认。确认能拿到钱,卓家才没再去学校骚扰许航。
周五放学,苏木去停车场取车。走到车子跟前,发现卓群蹲在一旁,双手抱膝,脸孔深深埋在臂弯里。毕竟只有十五岁,身材就算比同龄男孩高大些,孤零零蜷成一团,也有些可怜兮兮的。
苏木喊他一声。
卓群抬起头,双眼轻微浮肿泛红,额头一道寸许长的疤,看着还比较明显。
“老师。”卓群说着话站起来,手指紧攥书包带,稚气未脱的脸上满是愧色,“对不起……老师。”
未成年的孩子在家长面前处于绝对弱势。身为事件亲历者,卓群的意见和想法却都不重要。只有爸爸妈妈的火气消了,觉得讨回了公道,这段纠纷才能被掀过去。
“跟你没有关系。”苏木把包扔进车里。想了想,又关上车门面对卓群,“不过……你有没有考虑过,在高中期间,跟许航退回到普通的同学关系?”
卓群立刻紧张起来,磕磕绊绊剖白心意。看样子,应是把苏木当做了要棒打鸳鸯的恶人。
苏木摇摇头,抬手止住卓群:“你误会了。我只是说高中时期。”
卓群神情仍然迷茫。
苏木向他解释:“大多数人,都只能应对自己能力范围内的事。你想法虽好,现在就着急照顾许航。但你的能力允许吗?”
对卓群,苏木做不到像对宋恩和那样残忍。但这两件事的道理,在苏木的思维里是一样的。无力自保的爱情,在某种情况下,会变作伤害爱人的利器。以卓群父母的行事风格,万一两个孩子的情谊被察觉,苏木不敢想象会有什么样的后果。
“你仔细想想吧。如果当真有心有缘,也不在乎高中这三年。”
第二天周六,何川昨晚仍然留在公司没有回家。早饭后,何孟山喊苏木陪他下象棋。两人下过一盘,赵婷打电话问何川回不回家吃午饭:“做你最爱吃的红烧排骨,管够。木木也在……能回来吧儿子?”
不知道何川具体回了什么。从赵婷的表情看,应该还是回不来。果然赵婷叹口气,失望抱怨:“你们公司是不是就剩你一个能干活的人了?都要辞职了,还没完没了给卖上命了。”
又聊了几句挂断,赵婷扔开手机,抓起一只抱枕砸向何孟山。
何孟山抓住抱枕,好脾气地呵呵笑一下:“儿子不回家,就冲我撒气啊?长得再好看也不能这么不讲道理吧。大美女?”
“呸,油嘴滑舌!”赵婷嘴上骂着,面庞已露出笑容,“你的儿子,我不找你撒气找谁?”
何蕊欣这周六休息。她倚着门框吃薯片,无视爸妈秀恩爱,深沉摇一摇头:“不正常。何川这厮大大的不正常。就他,天天上蹿下跳跟只孙猴子一样,什么时候这么老实过?肯定出事了。你们,”何蕊欣眼中闪烁智慧光芒,伸出右手食指依次点过房间里其他三个人,“快点承认,到底是谁得罪那妖孽了?
“什么妖孽!你这倒霉闺女,哪有这么说自己亲哥的!”
赵婷上前给何蕊欣脑袋一巴掌,母女俩成功掐起来。何孟山乐呵呵加入护着自己宝贝女儿。
苏木看着眼前融洽欢乐的一家三口,又感受到久违的平静。他起身离开,下楼开车去龙脊山公园。
将要入冬,天气渐渐凉了。即便周末,公园里游人也并不多。
苏木直接乘游览车上到龙脊山半山腰,再换乘索道直达山顶。此时的龙脊山,与数月前的风景又有不同。冷风掠过山谷的松柏,再如刀刃呼呼刮过顶峰的山石。猎猎之声,冰冷肃杀。
苏木再次走向那块斜伸出悬崖的狭窄山岩,望着脚下陡直的深渊,盘腿坐下。
他没有欺骗过何川,他的确喜欢在这块山岩上,思索一些无法轻易得出结论的问题,或是做出一些难以确定对错的抉择。
最早一次,是他在大一上半学期之初,爬上来反复考虑,要不要听从苏秀晴的话,继续回到那所医院“治病”。
第二次,是得知何川交了男朋友,苏木心脏病突然发作。身体稍好一些,他特地赶回龙脊山,又在这块山岩上坐了一下午,来来回回思量,可不可以使出些手段把何川抢回来。
最后一次,也是他最开心的一次,便是上回与何川一起来爬山。他站在同一块山岩上犹豫,不确定自己应不应该与何川恢复正常好友关系。
还没有想清楚,何川便战战兢兢手软脚软地蹭上来要救他。那时苏木有多么开心,立刻抛下所有顾虑,跟何川回家吃饭。他在心里偷偷决定,要做何川一辈子的知己,两个人从此再也不要疏远。
但人就是如此矛盾。已经做过决定要做知己、做好友,多年后仍旧深爱何川的男友找回来,胸口还是会感到痛。会舍不得放手,会不想成全。
如果宋恩和当真薄情寡义该有多好。
苏木甚至会想。
如果宋恩和真的配不上何川,如果所有人都配不上何川,那该有多好。
左手探入口袋,碰到那只装着布片的小铁盒。苏木抬起头,目之所及,苍翠松涛如海水连绵起伏。穿过林间的朔风吹向面颊和额头,冰冷的温度让思绪冷静。
他的一生注定孤独终老,但何川不可以。何川热烈、蓬勃,如夏日正午的艳阳,如高山激荡的瀑布。他奔放自由的人生底色,理应有绚丽的爱情相配。
苏木拿出手机拨通何川的电话,略长的等待后听到何川的声音,心脏仍然会习惯性给出愉悦的信号。
生怕自己会改变主意,苏木抢在何川开口前道:“何川,你来一趟龙脊山吧。我有样东西要给你,跟宋恩和有关的。”
“什么……宋恩和?他竟然找去你那里?”何川反应过来,当即暴怒,“我看他是疯了!苏木你不要理他……”
“我认识宋恩和,三年前就认识。”
一句话把何川的愤怒全数浇灭。
苏木转身走下山岩,将手中的小铁盒握得更紧,“你来吧。我把一切都告诉你。”
说完立刻收起手机。
下山路过那条长长的玻璃栈道,苏木深深看一眼:终归是没有机会,哄何川陪自己走一次栈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