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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如果我真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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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起宋恩和,也就是那位已许久没有消息的前男友,何川的确已经没有多少感觉。
没有多少感觉的具体含义是:对宋恩和这个人,没有留恋也没有怨怼;对曾经的那段感情,不后悔开始过,也庆幸能够早早结束。
何川对感情反应迟钝,开窍太晚。大四那年末尾,他隐隐觉得自己有点不对劲。大五上学期何川在宋氏下属的设计公司实习,碰到同在宋氏为毕设做准备的宋恩和。宋恩和与何川同校同专业,年长何川两岁正读研二。接触中他对何川多有照顾,之后更是摆到明面上追求。到那时何川才确信,原来他真的跟大部分男生不一样,他与宋恩和才是同类。
再后来,何川在混乱的时间、地点,做了一个混乱的梦,两人顺理成章走到一起。
单凭这一点,何川自觉不论他们两个的感情结局如何,他都应该感谢宋恩和。不然以他的死脑筋和粗神经,大概率会忽略自己察觉的那点不对经,毕业后听从赵婷的安排相亲结婚。
若婚后才因各种原由认清性向,那便真的害人害己了。
但是不怨恨,甚至在心底残留了一线感激,并不代表他对宋恩和还有多么好的印象。
同性恋嘛,虽说如今在年轻群体中的接受度有所上升,但父母那一辈,仍然将这种少数类的爱情视作异端。
与宋恩和恋爱时,何川刚刚二十一岁。太年轻,连两人的未来都不曾考虑,更没想过万一被双方父母发现反对要如何应对。
所以当宋恩和突然连着一个星期找不到人影,电话不接消息不回,何川急得好似热锅上的蚂蚁,他也没往宋恩和父母身上想。
还是曹嘉明提醒他,其他可能的地方都找不到,可以去宋恩和家里试试。
何川从来没去过宋恩和家。在宋恩和消失之前,他甚至不了解宋恩和的家世背景。在当年他那淳朴到几近天真的理念里,这些身外之物都不重要。
何川理直气壮找上门,站在宋家占地阔大,仿佛一座小公园的别墅前,拿出十足的耐心等待宋恩和见他一面。
“分手可以。让宋恩和出来当面对我说。”
凭着年轻气盛的意志力支撑,何川在宋家别墅前守了十多天。
当然不会有人出来见他。宋恩和没有,想想中声色俱厉的宋父宋母也没有。何川像一团透明的空气,被宋家人彻底无视。
等到第十二天,宋家的管家走出别墅,交给何川一只手提袋。袋子里装着交往两年多来,何川送给宋恩和的一些小礼物:钢笔、书、皮夹、一人一只的耳钉……都是些不起眼的小零碎。
正因为太不起眼也太不值钱,除非当事人亲自挑拣出来,否则旁人并不会注意到这些小东西。
除了退回何川的礼物,手提袋里还有一部手机。何川一眼认出那是宋恩和的,前不久他们才一起挑选买下,与何川的是同款。打开手机,本地文件里存着宋恩和留给何川的一段视频。
视频里的宋恩和面容平静、眼神冷漠,用应付陌生人的语气对何川说:“分手吧何川。我腻了。”
一句话,六秒钟。何川的初恋宣告结束。
至于随后宋氏向学院递交检举信,控诉何川在其集团实习期间行为不端,何川由此遭受诸多不公和屈辱,一度险些影响他研究生毕业及后来的职业生涯,何川更是想都不愿想。
一晃两年过去,何川再没见过宋恩和。他们像两条平行线,曾经错误而短暂地相交,最终还是要回到原本的轨迹,在各自的方向渐行渐远。
*
周六一大早,何川开车去帮苏木搬家。这两天他又跟曹嘉明通过一次电话,确认宋氏收购他们总公司股份的消息不是谣传。何川当真动了离职的打算。
曹嘉明惊讶。以何川的脾性,还以为他跟自己抱怨过后这事便掀过去了,没想到何川竟然真想远远躲开。
实际总公司与何川所在的分公司相隔两千多里,大公司员工又是成千上万。谁能注意到窝在分部一角的一个何川?
何川却道:“有没有人知道我不重要。是我单纯不想沾宋家的东西,一星半点都不想。”语气罕见的严肃。
不存在曹嘉明猜测的余情未了、旧伤未愈。如今何川甚至已经能够毫无芥蒂拿自己那段感情与曹嘉明调侃玩笑。但也仅止于此。他心大,不纠结看得开,可他也有自己的底线。
宋恩和处理分手的方式,还有宋氏紧随其后的挟私报复。
这两点都是在何川的底线上蹦迪。
曹嘉明劝他不要冲动。眼下的经济环境,薪水、休假各方面都还说得过去的工作不是那么好找。等总公司那边有了人事变动,确定宋家会有人插手再考虑辞职也不迟。
何川认真想了想,犹豫着暂时答应下来。
何川这边,这桩收购风波暂时翻篇。一大早兴冲冲赶到苏木家,何川精神饱满干劲十足。
苏木早已提前收拾好行李。他的东西本来也不多。除了必须要带走的电脑、衣服、书,还舍不得留下的就是养在阳台上的一盆盆娇滴滴的鲜花。
何川在站在花团锦簇的阳台,入目一团团姹紫嫣红,鼻端一阵阵馥郁清香,感叹道:“你将来肯定生女儿,特漂亮的那种。”
苏木在阳台摘韭菜,中午要给何川做三鲜水饺。闻言头也不抬,淡淡道:“你给我生?”
“嘿这话说的。我想生也得有那本事啊。”
从小到大,早就习惯见面即打嘴仗。何川不以为意,乐颠颠蹲下去看苏木。想起前不久苏木刚刚说过这辈子不结婚不生孩子,又想起自己当时脑袋里冒出的那个莫名其妙的念头……
何川忍不住拿肩膀碰碰苏木,神秘兮兮问道:“我问你,如果我真是女的,你这辈子还独身吗?”
苏木慢慢停下手里的动作,侧过头仔细看何川。浓黑深邃的一双眼,定定锁在何川脸孔上。那样专注的神色,竟好似在认真考虑何川无厘头的问题。
何川被他看得有些慌,仿佛对这个玩笑也当真了一般,忐忑着再碰他一下:“问你话呢。”
苏木转回头继续摘韭菜:“你要是女的,那还能看吗。”
“啊?怎么说话呢这是?我是女的怎么就不能看了?”何川鼻子都要气歪了,当即拿出手机打开前置摄像头,“我哪里难看了?看这眼睛,看这鼻梁……我就算变成女的也是大美女!你到底什么眼神什么审美……”
苏木无奈:“没说长相。长相你最美。行了吧。”
“哦,”何川喜滋滋收起手机,“嫌弃我大大咧咧暴脾气爱揍人呗。”
苏木轻轻笑一下:“你倒是挺了解自己。”
“我当然了解自己。我现在还了解,你对我感情不如我对你深,”何川看着苏木侧脸,视线寸寸沿着他的额头划至下颌,连成一道优美流畅的曲线,“我不嫌弃你冷冰冰,不嫌弃你闷葫芦,也不嫌弃你龟毛洁癖……你要是女的,我肯定第一个上门求婚娶你。”
开玩笑的话,说得认真点,胸口也有微微的热意。
苏木抿一下嘴唇,两朵可爱的小梨涡在何川眼前若隐若现:“那我要变不成女的呢?你就不娶了?”
这问题有些超纲。何川下意识要喊“娶”!想到自己的真实性向又禁不住心虚。低头抓一小缕韭菜揪来揪去,哼唧着回不出话。
苏木把他手里的韭菜抢救回去,连同自己摘好的一同拿去厨房,边走边道:“那你感情还是不够。感情真到位了,是男是女都会认定那个人,根本不用多想……你别乱跑,把阳台收拾干净。”
进了厨房不放心,又探身出来嘱咐:“何川,你扫地用点心,一点会灰都不能留!扫不干净不给你饭吃。”
“知道了知道了。每次干点活都追着人挑三拣四。”何川一边嘟囔,一边拿过苕帚和小簸箕打扫阳台。脑子里还转着苏木刚才的话,“是男是女都会认定那个人……什么意思?性别都不重要?哟,这爱情观,要求可不是一般得高……苏木,你是不是言情小说看多了?”
何川抬高音量喊道:“就你这想法,初中高中的小女孩才会有的吧?”
意料之中没有得到回答,何川心情却很愉悦。卖力将阳台扫了三遍,再拿水冲洗一遍,将小小阳台洗得水淋剔透。
做完又特意把苏木拖到阳台,听他亲口夸过自己才心满意足。
吃过午饭稍微歇息一阵,两人把苏木打包好的行李和一盆盆花草搬上车。四十多分钟后,苏木回到阔别九年的老房子。
房子搬家前何川跟赵婷收拾过,房客没带走的物品大多都已处理掉,床品、沙发靠垫之类也换了新的。
老房子两室两厅。苏木上大学前一直睡次卧,且次卧这些年没有房客住过,搬回来他也还住以前那间。衣服整好挂进衣橱,苏木把带回来的一大堆书和资料都搬去主卧。主卧现在被改作书房,面积宽阔光线充足,正适合看书写论文。还有许多闲置空间,足够安置苏木的宝贝花草。
将带回来的物品全都归置好,身上出了一层薄汗。苏木拿了睡衣去卫生间洗澡。
卫生间里面空空荡荡。洗手台上只有新买的沐浴露洗发水。
苏木放下睡衣,抬头便见明晃晃的浴室镜里映出一张精致绝伦的面孔。眉心轻轻皱了下,苏木找出一条大毛巾挂在镜子前,严严实实挡住自己的脸。
飞快脱掉衣服,苏木站在淋浴头下调好水温,一扭头却见对面一个赤身的男子看着自己。
苏木心脏几乎从胸腔跳飞出来。忍着不适定睛再看细眼,发觉是对面墙壁上贴了一面全身镜,镜中是他自己的身体。
苏木紧紧闭起双眼,缓了好一会儿心口才好受些。抓过浴巾胡乱包裹住自己,苏木跑进几个房间,却都没有找到合适的东西。不得已将阳台的白纱窗帘扯下,对折成几层,姑且用透明胶带将窗帘固定在那面全身镜上。虽不美观,好歹那面镜子照不出人影了。
做完这些,苏木大喘一口气脱力倚靠在洗手台边缘。等胃里舒服一些,苏木干脆用冷水冲澡。洗头洗澡前后不过五分钟即匆匆结束。
吹干头发回到卧室,正纳闷何川跑哪里去了竟然这样安静。赫然便见那人正摊手摊脚,霸占了自己簇新的床单枕头呼呼大睡。
苏木对他可不讲情面,走到床边用力将人推醒:“快起来!搬了一天家,身上脏不脏啊就直接睡到床上去。”
何川迷迷瞪瞪睁开眼,一看苏木的神色便知道他又犯了洁癖,抬手掀开被子:“我换了干净睡衣的。不只干净还带香味儿。可以睡了吧?”
何川穿着从苏木衣橱里翻出的睡衣。海蓝色纯棉面料,将他皮肤映得雪白。整个人陷在深色床单里,好似一朵洁白的玉兰。
苏木静静看他数秒,扭头往外走。
何川伸手抓住他衣摆,迷糊着耍赖:“你洗过澡了?好香啊……陪我睡一觉啊。好久没在一起睡了。”
也不管苏木抗拒,不由分说把人扯在床上,长手长脚八爪鱼般缠住苏木:“害什么羞?上大学前不是经常这样一起睡?”
何川靠在苏木肩窝蹭一蹭,“我喜欢你身上的香气。闻了睡着更舒服……”
何川声音越来越低,直到含混得听不清。
苏木安静躺好不再动。片刻微微侧眼垂下视线,看到何川双眼紧闭,黑而长的睫毛密匝匝两排,略微丰润的嘴唇被枕头挤压得轻微嘟起。毫无防备全心依赖,还是他心里纯净美好的模样。
苏木在心底偷偷叹口气,小心翼翼翻身背对何川。
动作间何川眼睛张开一条缝隙,模糊看到苏木后边衣领下翻,露出后颈偏下方的一枚小痣。红色,微突。点在冰白的皮肤上,好似花间的蕊心。
“这颗痣……”
何川抬手碰了碰,重又合眼睡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