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天道让我来攻略你》汐若东篱

33、百花城（十一） 一个负责引

　　花月楼，临街最高阁楼雅间支着半扇窗，凭窗可俯瞰整片夜市盛景。

　　顾溟临窗坐着，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青瓷酒杯的杯沿。一黑一绿的异瞳在跃动的烛火里更显诡谲，眉眼间天生带着股阴翳冷意，哪怕唇角噙着淡笑，也让人觉出几分凉薄的距离感。

　　对面的封子戚坐得端正，腰间长刀解下来靠在椅边，指节时不时叩一下桌面。他本是独自来喝闷酒，撞上顾溟纯属意外。说不上多待见这个人 —— 从当年慕江临把这头满身戾气的孤狼捡回来开始，他就不太喜欢这狗东西。

　　封子戚做人向来光明磊落，遇事不决先问刀。他与慕江临年少相识，后一起经历了许多人和事，拿不定主意就听慕江临和落樱这两个聪明人的。同行的人里，巫羽和顾溟他都看不太懂。巫羽是个贱骨头，没事就爱凑上去挨慕江临两脚，可护主护得死紧，在顽石山庄还救过他一次。至于顾溟，算不得正经同伴，不过是慕江临一时心软捡回来的累赘。

　　六七岁的孩子，满身鞭痕血痂，浑身都是被鞭笞、虐待出的血痕，像一只野兽一样准备撕咬开一个路人的喉咙，是他们拦了下来。未酿大错，罪不至死，偏生身上又缠着股诡谲邪力，不能扔掉不管。

　　于是慕江临将人带在了身边，养了些年，总算养出点人样，可骨子里的偏执阴翳半分没散，下手狠，心思毒，连对他们这些慕江临的旧友，也总带着股阴恻恻的劲儿。也就慕江临能镇得住他 ——有慕江临在，顾溟就好似野兽被拴住了脖子和四肢，需要好好的管住自己的爪子，不然他的主人真的会剁了他。

　　从那年慕江临去了一趟湖心岛，被心魔魇住了，有一阵子连他这个好兄弟都很少见，再见时，却是凛冬城的天柱突然破裂，魔界恶鬼蜂拥而至，慕江临一把九渊剑救了万千凡人和修士后，开始传开了“小菩萨”的名声，也开始愿意出来。

　　他原本是为好兄弟感到开心的，却发现落樱开始躲着慕江临，他追问时，一向做事果断的落樱却吞吞吐吐的，不肯说清楚，只说自己答应了。再后来，落樱因深渊瘴气瞎了双眼，说起慕江临时已经只有咬牙切齿的决断。

　　明明三个人一路走过来，一个是他过命的兄弟，一个是他放在心尖上的人，偏生两人之间藏了个他不知道的秘密，连他都防着。

　　想到此处，封子戚又喝了一口闷酒，单刀直入的问顾溟：“阿临呢？他不是一向爱凑热闹，五十年一次的百花城盛会，他不来？”

　　也不知从何时起，顾溟成了慕江临的代言人。天衍宫少宫主的大半事务，都由这人出面打理。顾溟又岂是什么好相与的角色，手段狠厉、行事诡谲，偶尔甚至过了线。封子戚多有不认同，却也管不到他。
　　谁让他那位好兄弟，和这人关系不清不楚。今日偶遇凑一桌喝酒，也不过是看在旧情分上。

　　顾溟抬眼，异色瞳孔里闪过一丝淡得几乎看不见的讽刺：“封宫主倒是比谁都惦记他。”

　　别人不清楚，顾溟却是知道的。几年前慕江临曾单独为封子戚跳过一支舞，一支外衫半褪，眼尾含春的舞。他知道的时候，以其说自己吃醋，不如说惆怅，不知道从何处起的那丝寂寥感从此萦绕心头，哪怕他如今得到了慕江临，依旧挥之不去。

　　“少废话。” 封子戚眉峰一蹙，语气沉了些，“我问你话。”

　　“六合大会时自会亲临。”顾溟声音很淡，酒杯轻轻磕了下桌面，“至于百花城，城里有谁，封公子还不清楚吗？”

　　封子戚当然知道他说的是谁。落樱两个字堵在喉咙里，没说出口，只闷头灌了一口酒，心头堵得更厉害了。

　　“比起我家少主。” 顾溟慢悠悠给他斟满酒，目光落在他脸上，带着点试探的笑意，“倒是听说封宫主喜事将近？封伯父有意让你迎娶流云仙子，结两派之好。”

　　“谣言罢了。” 封子戚嗤了一声，语气里带着点嘲弄，“我如今是重阳宫宫主，就算不是，老头子也管不到我头上。怎么 ——” 他抬眼斜睨过去，话里带了点警告的意味，“你对流云仙子感兴趣？”

　　语气虽是调侃，却也带了几分威胁。顾溟既然与阿临有些情分在，如果敢背着阿临乱来，自己手中的刀可不答应。

　　“不过随口一问。”顾溟轻笑带点深意地说道，“这流云仙子我倒也见过，不仅是容貌上乘，还颇有故人之姿。看见我不给我一刀就不错了，不过若看到的是封宫主，封宫主若是见过，就知道，此女未必不是良配。”

　　“顾溟，你有什么主意别打我身上，我心里只有落樱。”封子戚放下酒杯，语气斩钉截铁，“我封子戚怎是朝三暮四之辈。”

　　他顿了顿，目光直直看向顾溟，话里有话：“顾溟，你最好也不是。”

　　这话戳得准，好似要点破了他与慕江临之间那层众人讳莫如深的窗户纸。

　　顾溟脸上的笑意淡了些，心里阴恻恻地想着：你是不是朝三暮四之辈，还真由不得你。

　　正沉默着，楼下忽然传来一阵低低的骚动。

　　封子戚侧身往窗外扫了一眼，看见了什么热闹，嗤了一声：“骆天武来的倒是早，我重阳宫弟子虽不成器，倒也没给老子丢脸。”

　　顾溟也随之垂眸望去。

　　长街上，四方势力各踞一角，气场泾渭分明，各天骄身上法宝众多，又各个心怀傲气，看上去果真十分耀眼。

　　“若论天骄，他们都比不过封宫主。”顾溟也随口点评道。百年一次的六合盟会，三百岁以下青年才俊皆可争夺天骄榜。封子戚虚龄不足两百，反而是现在带队的大弟子骆天武，再过个两年就超过报名年龄了。

　　“他们玩不起。”封子戚不客气地道，“若我和阿临出战，又有他们什么事。”

　　百年前的那场六合盟会，封子戚和慕江临二人，越级挑战又现场突破，特别是慕江临突破时引来的天地异像，后来直接成为了六合传说。后来压制境界在婆娑幻境试炼，两人一个负责引一个负责杀，还带了个管埋的巫羽，将整个婆娑幻境杀了个对穿，更别提，后来慕江临还从里面拔出来一柄九渊剑。

　　也正因杀得太狠，这一届上面索性不讲武德，以 “损毁赛场、后果严重” 为由禁了他俩的赛，转头又把人塞进了评委席。

　　当时顾溟还没有被慕江临捡到，没有经历少年那场惊心动魄的冒险。

　　“嗯？那是 ——” 封子戚的目光忽然扫到石桥边，眉头一拧，语气带了点恼意，“这小子还敢大摇大摆出现在这儿！”

　　顾溟的目光也随之越过万众瞩目的四方天骄，越过焰凛兽的金角与刀修的寒锋，落在了不远处的白石桥上。

　　桥上立着两个年轻修士。

　　一个一袭水墨劲装，眉眼张扬，唇角带着云淡风轻的笑，眼眸却明亮灵动，另一个一身素白，立在他身侧，周身气质清雅绝尘。晚风掀起他们的衣摆，落英绕着两人打转，明明混在人潮里，却像自成一方天地。

　　只是看了那黑衣少年一眼，顾溟的瞳孔就微微缩了一下。

　　心口毫无预兆地漏跳了一拍，随即又疯狂擂动起来。

　　分明是陌生的面孔，陌生的气息修为不过金丹，为什么会有一种熟悉感。

　　笑意下的散漫，竟让他恍惚了一瞬——好似隔了遥远的光阴，与久远时间里的人，对视了一眼。

　　荒谬！

　　顾溟指尖猛地收紧，指节泛白，杯壁几乎要被他捏碎。

　　顾溟在不自觉间，指尖已经收紧，嘴上还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封宫主认识？”听起来多少还有点旧怨。

　　“不认识。”封子戚有点恼这个少年，但他堂堂重阳宫宫主也没小心眼到和一个半大少年计较，何况落樱那不过是负气的话，这少年怎么可能是落樱会喜欢的类型。

　　顾溟没说话，下意识抬了抬手，暗处的天衍宫内门弟子即刻悄无声息上前待命。
　　他本想让这人去查查，桥上那两个少年到底是什么来路。

　　话到了嘴边，余光瞥见身旁正盯着楼下出神的封子戚，念头猛地一转。
　　他压下眼底所有异动，语气淡得像随口吩咐：“去隔壁巷口，打一坛桃花酿回来。”

　　弟子应声，悄无声息退了下去。

　　“给阿临带的？”封子戚随口问道。他不太赞同慕江临与顾溟有所纠葛，也劝过，慕江临每次都敷衍过去。虽是至交好友，说多了也不好。封子戚虽不太敏感，但这些年，他越发觉得和慕江临相处时，少了点从前的自在，多了层说不出的别扭。

　　顾溟本是随口找的托词，被他这么一问，才蓦然想起慕江临从前是爱找人喝酒的，还偏爱桃花酿、青梅酒那些绵软甜口的。以前总被嘲笑像个小姑娘，每次说这话的人，都会被他拿着九渊剑追着打，证实谁才不够爷们。

　　“封宫主没事儿该去找少主聚一聚，他现在口味变了，不爱喝这个了。这是朋友托我买的。”慕江临现在喜欢贵的酒，越难酿造，越得他喜爱。

　　顾溟淡淡回了一句，目光又落回窗外。石桥上的人已经走了，只剩落英纷飞，晚风空荡。顾溟指尖仍抵着冰凉的酒杯，明明还站在热闹的中心，内心蔓延出的寂寥如同体内不受控制的魔气一起，莫名的侵蚀着他的灵魂。

　　街巷那头，被差遣来买酒的天衍宫内门弟子排了半天队，终于打到了桃花酿，心里暗自嘀咕为什么顾少要让他来打这普通灵果酿出来的酒。

　　他提起酒走的时候，他身后有个人将灵石往桌上一放，手指一勾，也带走了一坛，未见其人，先听见了声音里带着的笑：“老张头，这酒我拿走了啊！明儿记得给我再留两坛。”

　　“好嘞！您慢走。”原本面无表情打酒的掌柜，闻言笑着回应。

　　那天衍宫内门弟子好奇转头去看，却只见一个穿着墨色衣服的少年，身影干净利落地往城墙上翻，赫然是往楼台的最高处去了。

　　天衍宫内门弟子跟着眼睛一亮：对啊，百花城内禁止御剑，却也没说不能爬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