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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第五十二章 浮槎来去不相逢 ...

  •   第五十二章浮槎来去不相逢

      永安十七年三月,太后沈氏崩逝,谥号章敏,梓宫停灵寿德殿,待停满九九八十一日后,便会下葬乾陵,与先帝合葬。
      蓬莱三门齐开,侍神女将神赐白绫亲手交给摄政王,为章敏皇太后覆棺。
      天子辍朝十四日,于寿德殿外灵棚内诵经不休,诏令一切官民斋素二十七日,期间停嫁娶,辍音乐,皇宫上下一片缟素,文武百官日日哭临两次,哀声不绝。

      沈氏病逝的第七日,宁曦月得到通报,杜言进京,她入灵棚告知君扬后,奉天子命亲自出城相迎。

      城墙之外,刻有杜府家徽的车队自官道尽头徐徐而来,宁曦月立在城楼之上,手指扣紧了城墙。
      这次,再也没有人能把她护在身后了。
      可说到底,杜言也是这皇权倾轧下的棋子,和牺牲品。
      奉安府衙役夹街而站,杜府的车队停了下来。她低头,与下轿的杜言上下相望,彼此唇角都卷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杜丞相啊杜丞相,你就算装得再像是一个下棋的人,也改变不了作为一枚棋子的事实。

      她对杜言微微颔首,而后转身走下城楼。

      “左相,好久不见,别来无恙?”
      杜言眼皮一挑,带着全家跪下:“草民杜言,恭请吾皇圣安,恭请摄政王安。”
      “圣躬安!左相快快请起,皇上早有旨意,破格起复杜卿左相之职,要劳烦左相如此年纪仍要为国操劳了。”
      宁曦月这一口一个“左相”,又暗指杜言年事已高,杜言还没做什么反应,刚被他拉到身边要引荐给宁曦月的杜柔光却是不乐意了。
      “摄政王可曾听过,‘廉颇老矣,尚能饭否?’”
      “柔光,不得对王爷无礼。”杜言喝止了孙女一声,却未有更多责备,只是微躬了身:“还未向王爷道一句节哀。”
      宁曦月明知他指向何人,却还是打了个马虎眼:“这话,左相待会儿同皇上说吧。”
      杜言却是丝毫不饶:“王爷心知肚明。”
      宁曦月微微眯起眼:“左相又何尝不是心知肚明。”
      杜言心底一沉,面上却是呵呵一笑:“都说人生如戏,戏如人生,真真假假这些年,老臣认定的,就是真。”
      “是么?”宁曦月耸耸肩,“那本王多谢这几十年来左相的关照了。”
      杜言的眼角绷着,依旧是含着笑:“王爷客气,哦对了,还未因蕴欢公主意外离世而向王爷道一句节哀。”
      宁曦月转身的脚步一顿,眼中凝霜,声音也结了冰:“这个人间太污浊,她本不该染尘埃。”她看了眼杜柔光:“左相,别怪本王没提醒你,有些东西总拿出来用,就没意思了。”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话里有话绵里藏针,被杜言牵着手的小姑娘左看看右看看,扬起下巴,也不说话。
      宁曦月看了她一眼,让人把踏焰牵过来,对杜言道:“寿德殿前灵棚已经搭好,左相收拾停当就入宫面圣吧,好歹也去敬柱香,才不枉太后对敬妃的拳拳爱护之心。”
      她顿了下,又补了一句:“想来,左相还没见过曾外孙,二皇子生来身子骨就不大康健,还得你这个曾外祖多关心关心呢。”
      说完,她也不愿意再欣赏杜言那难得一变的脸色,上马离开。

      身在局中,当局者迷便也罢了,可惜杜言本该清醒,却为了维护一个虚假的真相赔上了自己的一生。
      抱负,理想,道义,忠诚,良心。
      宁曦月冷笑,说什么是为了亡妻,实际上不过是在为自己的汲汲营营找冠冕堂皇的理由和借口罢了。

      她先一步入宫复命,尹修离在寿德殿外拦下她:“魏州牧上书,河北道自入春来一直无雨,恐有大旱之兆,求朝廷拨款放粮。”
      宁曦月脚步一顿:“君扬知道了吗?”
      “我也是刚接到消息,还没跟皇上禀报。”
      “那一起去吧。”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灵棚——章敏太后驾崩以来君扬起居都是在灵棚内,群臣苦劝数日也不肯移驾寝宫,又由于辍朝日未满,宁曦月和尹修离只得挑重要的同他汇报商议。
      七日跪祭,加之进食甚少,君扬虽不至于形销骨立,但也瘦了一圈儿,眉眼颌角更显出几分凌厉,此时听得尹修离报河北道之事,虽不言语,也颇有些不怒自威。
      沈氏的死倒让宁曦月和他之间的尴尬缓和了几分,摄政王同尹修离对视了一眼,先行开口:“一年旱数年灾,就算地里作物抗住了风旱,也不一定能躲过大旱之后的蝗灾。”
      尹修离轻咳一声:“魏州牧报,河北道屯粮尚有一些,可保小半年丰沛无虞,只是确如王爷所说,一年旱数年灾,朝廷要早做打算,以防灾生民变。依臣所见,一则朝廷放粮赈灾,轻徭减税,开放山泽;二来……移民就食。”
      “移民就食……”君扬翻着魏州牧的奏章,“移到哪里?”
      宁曦月接道:“河南道和河东道。”
      君扬冷哼一声:“河东道便也罢了,河南道本身就免着税赋,吃着朝廷的赈灾粮,若是河北道的人再过去,朕是放粮放款给百姓啊,还是给武景桓啊?”
      “往后若是摄政王和右相已经做好了决定,便不用报与朕听了,二位自行决断便是。”
      宁曦月和尹修离都是一怔。
      两人反应飞快,连个眼神交流都没有,尹修离一撩袍脚双膝跪地;“臣不敢。”
      宁曦月则是挑起眉,说出的话却是一点都不客气:“河北道同河南道河东道离得近,就近就食有何不妥?河东道与关内道接壤,若全部流民都移入,必会往京师而来。况河南道是永安十三年受灾,武景桓同年牧豫州,四年多以来治河救民,虽仍不纳税,却是自前年起就谢绝了朝廷的赈灾粮,并且年年有余粮,接纳些灾民不成问题。再者,武景桓修堤驻坝,正是缺人手的时候,移民至河南道也可免去流民闹事的祸乱。臣请问陛下,是否有比这更好的解决办法?”
      她是真正凝了怒气,声调一句比一句高,一句比一句快,句句陛下,口口称臣:“陛下若没有,那好,杜言已经进京,稍后便会入宫面圣,不如皇上问策于左相,看看左相是否有更好的选择?”
      “若都没有,还请陛下为百姓着想,采纳尹相之策,莫要疑心太重,伤了社稷臣民!”
      君扬听她这一番长篇大论,抬手把奏章扔了出去,拍案而起,指着她鼻子怒喝:“宁曦月,朕是不是太纵容你了?”

      尹修离跪伏在地:“请皇上息怒,王爷息怒,太后崩逝,皇上与王爷均是悲伤至极心力交瘁,情急之下口不择言也是人之常情,且陛下与王爷均是在太后膝下长大,王爷亦同亲女无异,若在太后灵前失和,只怕太后在天之灵也会不安哪……”
      他这一番在宁曦月看来睁着眼睛说瞎话的话却恰到好处地安抚了君扬,天子轻叹了一口气:“修离,你先出去吧。”
      尹修离叩了个头谢恩起身,躬身时不着痕迹地冲宁曦月微微摇了摇头,示意她莫要再与皇上起冲突,便退了出去。

      等灵棚内只剩下了他们两个,君扬似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跌坐了回去:“朕这几日连觉都没怎么睡,一闭上眼就全是小时候母后揽着我们讲故事的样子。”
      他的这个“我们”指的显然是他和君清。
      宁曦月去捡被他扔出去的奏折,也不与他搭话。
      “还不知道阿姐该有多伤心……”
      “朕以为朕是怨她的……”
      “母后走了,阿姐不在,朕最亲近的人只有你了……”
      “朕这几天总在想,为何没能多陪陪她……”

      宁曦月听着他自言自语,惊觉自己竟然几乎是无动于衷,她只是把奏折整理好,放在君扬手边,接了他最后一句话。
      “我大哥去的时候,我后悔自己为什么没能多陪陪他;谨诺死的时候,我后悔自己为什么没能再多疼她一些。”
      “人大概都是这样,失去了,才知道后悔。”

      君扬摇了摇头:“你还是不懂,你毕竟没有父母。”

      一瞬间,全身的血都往头上涌,宁曦月脑中经历了片刻的空白,随即嗡嗡作响。恰在这时,殡宫后侧传来一阵断断续续的孩童哭声。宁曦月神色一变,这断不是婴儿啼哭,她立刻道:“朗儿好像哭了,我去看看。”便挑帘出去了。

      只是她并未注意到,她身后的君扬抬起了头,看着她离去的方向,神色复杂。
      一刻钟后,顺子通报:“启禀皇上,左相求见。”
      君扬盯着案上魏州牧的奏折,点点头:“宣。”

      宁曦月出了灵棚,听寿德殿内殿妃嫔们守灵的地方哭声不绝,连着往那个方向看了好几眼,还是按捺住了焦急的心思,去偏殿找尹修离。
      她一进去,正议事的众人纷纷停下给她行礼,她随意摆摆手示意众人平身,找了把椅子坐下,问道:“魏州的事,诸位都听说了吧。”
      裴景躬身:“尹相方才与臣等所说正是此事,臣这就筹备赈灾粮款,等皇上圣旨下,立刻发往河北道。”
      宁曦月点点头:“有劳裴尚书。”

      她的目光依次扫过裴景、王翼,还有三法司众人,刚刚她与君扬的争执声音不低,耳朵尖或者有点功夫的都应该听到了一些,不知这些曾唯她马首是瞻的大臣心里又打了些什么算盘?还有杜言……
      想到杜言,她冲尹修离抬抬下巴:“左相已经入京了,你出使前记得跟他交待清楚,莫要耽误了朝政。另外,”她闭了下眼睛,“给漠庭报丧了吗?”
      尹修离眉心微蹙,有心想同她聊几句,但人多眼杂耳杂,便也只能按下心思,垂头道:“臣均已安排妥当,请王爷放心。”

      宁曦月强迫自己静下心来,与众大臣商议好后续丧仪殡礼的具体事宜,重新安排被推后的殿试,又详细询问了各地春耕情况。虽然言语仍是条理清楚,布置依旧有条不紊,可尹修离还是敏锐地察觉到了她有些心不在焉。
      不对,他恍然惊觉,不只是今天心不在焉,自太后崩逝以来,她都有些心不在焉。
      尹修离原本不甚在意她刚刚同君扬的争执,但此时见她反应,本来平静无波的脸也逐渐冷肃了下来。
      他突然想到,当日太后病逝,临终前遣散众人只留下宁曦月,而摄政王又是第一个想起来急召群臣入宫的。他这几天忙得连睡觉的功夫都没有,偶有的闲暇时间也都在担心得知母亲去世的君清该心碎如何,却忘了问问宁曦月,太后究竟对她说了什么?

      宁曦月突然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只一眼,他就从那双眼睛里看出了端倪。

      时至今日,宁曦月喜怒不形于色七情不上面的功夫不说已臻化境也是炉火纯青,能让她失态的人和事已经少之又少了,就算有人现在拿君朗的性命威胁她她也能面不改色地与人周旋。
      可唯有一个人,唯有一个人。
      一个改变了她一生也让她会愧疚一生的人。
      君泓。
      再想想后宫与太后走得最近的妃嫔是谁,也就不难猜出君泓的身世是谁泄露给杜言的了。
      只是……并不是说沈氏愚蠢,但她也绝对称不上聪明,手握这样一个天大的秘密,她竟然会不告诉君扬?
      还不待他再细细思量,就听宁曦月问了一句:“不知诸位大人家中可否有喜欢读书的女孩子?本王想找几个丫头待在身边和素锦一起做个伴。”

      在座皆是一怔。
      早前就听说过摄政王想找几个女孩子留在身边亲自教导,只是一年多过去了,摄政王府也没个动静,众人也都以为不过是坊间误传,因而此时都齐齐愣了一下,有些心思浅的就已经开始飞快盘算起了自己族中是否有合适的丫头,而心思深的也都不由得考虑起了摄政王此举与杜相回京之间是否有何关窍。

      尹修离的目光直看过去,就见宁曦月与他对视,轻轻点了点头。
      他知道,开始了。
      袖下的拳头握了松松了握,而后颓然散开。
      即使早有准备,但如今宁曦月将此事搬到台面上,他也还是有一些不真实感。

      “你可知,此举前路不通,无前辈可效,无先例可循。”
      “我知,我愿做第一人,为前辈,为先例。”
      “那若背上骂名遗臭万年呢?”
      “那又何妨?”

      尹修离的拳头再度握紧,身体却放松下来,他翘起腿,双手交叉搁在膝上,微扬起下巴,显出几分风流公子的模样:“王爷可是想开个学堂?”
      宁曦月挑起眉:“怎么,尹相愿意来教书?上次素锦还唠叨说自从谨言离京后,就再也没听过你授课。尹相若愿意自是再好不过了,素锦估计会第一个欢迎。”
      尹修离笑笑:“那到时候就烦请王爷转告素锦姑娘,我想她做的芙蓉糕想了很久了。”
      “一定。”

      两人这一唱一和倒是给群臣的心思都唱活络了,摄政王和右相亲自教导,且先不说摄政王眼前套个眼熟的事,要知道右相至今未婚,若是自家的姑娘能入了右相的眼,岂不是一举数得?
      只有坐在角落里的王炜华蓦地想起了自己回乡的妹妹,深深地看了两人一眼,既不表态,也不与周围相熟的向祯等人小声交流。

      “王爷可愿为天下女子登高一呼?”
      他问过安歌与摄政王的交流,而此时,他毫无忌讳地对上了宁曦月隔空看过来的视线。
      他知道,安歌得到答案了——
      本王愿意。
      粉身碎骨,遗臭万年,在所不惜。

      于是他在向祯和朱承宇疑惑的目光中缓缓起身:“臣妻弟早逝,留下一女养在臣家中,若摄政王瞧得起她,臣便将她送到府上。”

      等宁曦月从偏殿抽身出来,君朗的哭声已经消失了,可她还是放不下心,回身去了内殿。
      还不满两岁的小人儿一身孝服,被周静姝抱在怀里,轻声哄着。莺歌半蹲半跪在一边,捏着块乳糕,一点点掰碎了喂给孩子吃。
      宁曦月让众人免礼,往后瞥了一眼,就见还不满周岁的二皇子君嬴在乳母怀里睡得正香,而杜柔嘉行礼也不忘装模作样地拭泪不止,她挥了挥眼前香烛的烟气,本想说这孩子这样小,何必在此立规矩,何况烟气如此重。可话到嘴边转了转,还是被她咽了下去。
      今时不同往日了。
      她自嘲笑笑,先去摸了摸君嬴的小脸蛋,而后端了一碗牛乳,放了个银匙,走到君朗身边,蹲下来递给了周静姝。
      谁想君朗一看见她,伸出两条短胖的小胳膊,在空中乱比划,嘴里口齿不清地叫着:“嘟嘟……嘟嘟抱……”
      这是之前周静姝教他叫宁曦月姑姑,可是小家伙牙还没长几颗,学来学去就只会说成“嘟嘟”,倒是可爱得紧。
      宁曦月撇撇嘴,点点他的小鼻子:“你叫对了我才抱你。”

      坐在杜柔嘉下首的一个浑身素白腰身纤细的女子见状,用不高不低但是内殿的人都能听到的声音说:“大皇子同王爷真亲啊。”
      宁曦月本就不多的笑意又敛了不少,转头扫了她一眼,而后问周静姝:“谁啊这是?”
      周静姝轻咳两声:“上个月新晋的廖婉容,中书右拾遗廖子正廖大人的千金,是王爷出征时进宫的。”
      宁曦月再回头,那廖婉容俏脸一阵红一阵白,眼中更有晶光盈盈欲坠,她顿时头大如斗,同周静姝又说了两句话便出去了。

      把宁曦月送走,贵妃再回来,脸上的温和已经一扫而空,她摸着君朗的脊背,轻轻拍着,看着廖婉容道:“当年护送昭仪赴杭州生产的是王爷,朗儿又是王爷看着出生的,自然与王爷亲近些。”
      她不咸不淡地瞥了杜柔嘉一眼,被汀兰扶着坐下,双手盖住了孩子的双耳:“至于廖婉容……罚俸六月,重学一遍宫规吧。”
      “负责教导廖婉容的教养嬷嬷,杖责二十。”

      宁曦月对身后发生的这些一概不知,她刚踏出寿德殿的大门,就看见了顺子引着杜言进了灵棚。
      她抬起头,透过鳞次栉比的宫阙望着湛蓝澄明的天空。
      身后尹修离踱步出来,站到她身边,两人谁也不说话。

      及至夕阳在山,落日熔金,宁曦月的眼中倒映着红墙金瓦,才轻轻说了一句话。
      轻到尹修离都怀疑自己是不是幻听了。
      自永安十年他追随宁曦月出征凛川起,至今已是第八年,除却找借口,这八年间无论发生什么,他都从未从摄政王的口中听到这样的话。
      她说:“好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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