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刀》岫青晓白

8、月下独酌（八） 是得离开孤

　　月下独酌（八）

　　月幽幽，风幽幽。
　　沈倦神情亦幽幽，盯着空棺：“我被人偷了？”
　　“棺材没被开过，”雪惊醉道，“这是特制的，打开之后不可能复原。”

　　沈倦惊讶地“啊”了声：“那我们岂不是也不能复原了！”
　　雪惊醉白他一眼：“原来你还想过要复原？”

　　当然没有。
　　沈倦手指往铲子上敲了敲，问：“是你当年亲自看着封棺的那具棺材吗？”
　　雪惊醉回答“是”。

　　“那就是尸体凭空消失了。”沈倦笑了，“我想说好他爹的有意思。”
　　雪惊醉又白他一眼，掏出一根白玉烟管，点燃。
　　沈倦让这人也给他来点。
　　他得到一根紫玉烟管，烟叶是从前熟悉的，但到底三年没碰，第一口不免被呛到。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雪惊醉吐出一个烟圈。
　　“昭告天下我就是说疏夜，让那些人找上来？”沈倦偏头。
　　“首先没几个人会信，其次凭你现在的修为，随便来个抱虚境就能把你杀了。”
　　“那倒不至于，自保能力还是有些的。”沈倦绕着自己的墓坑走了一圈，叹息：“得想想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若你继续留在孤山，过不了多久他们就会发现你的‘绝世根骨’有名无实，这些日子你的门前有多热闹，到时就有多冷清。与其待到那时被逐出门，不如现在就同我回暗阁。”雪惊醉道。
　　“蜀中啊……”沈倦语气带着怀念，下一句却是：“夏天闷热冬天湿冷，出门不是上坡就是下坎，还满地虫蛇的鬼地方，你这是让兄弟跟你去受苦。”
　　“当年可没见你这么嫌弃。”
　　“你都说了是当年。”

　　是得离开孤山。
　　但不是现在。
　　目下还有些杂事要处理，比如正在白华峰院子里盘着树枝睡大觉的沈八万，这条小蛇的意愿就得问问，还比如答应了沈见空要还的云舟，以及最重要的——栓在他身上的破绳子。
　　他在自己的墓碑上磕掉烟灰，对雪惊醉道：“你先别离开花满城，最迟明晚，我就来找你。”
　　雪惊醉道了声“行”，抬脚就走。
　　沈倦忙把人扯住：“你好歹把土填回去！”

　　嘴上说着“这是留给你的仪式感”，雪惊醉还是抬手一挥把土堆复原。
　　这人离开后，沈倦没急着走。他往烟锅里重新填上烟叶，杵在自己坟前，很无语地抽着。

　　那些年里他的确结仇不少，但没几个仇人有让他尸体凭空消失的能耐。
　　这事儿倒是和当时的神魂离体有些像。
　　可如此一来，就更难琢磨了。
　　他隐约觉得可能要追寻到最初。最初穿越到悬天大陆。明明活得好好的，为什么就穿越了呢？

　　想不明白。
　　他再一次把烟灰往自己墓碑上磕，寻思是不是该找个卦师算算，墓园生出变故——

　　地面忽然颠簸起来，从远到近不断隆起又不断陷落，仿佛有什么在地底爬着。爬行速度还快，旋即来到跟前，沈倦迟了一拍才反应过来是什么，便是这迟的一拍，让他来不及闪躲，被一股大力向下一扯！
　　眼前一黑，脚下踩空，片刻后重又站稳。沈倦来到一片山崖上，身后悬崖万丈，身前一条小径通向山下。这山奇异，沿着道路向前，四时之景渐次更替，由春而始，草木丰茂花团锦簇，以冬收尾，皑皑白雪满目冰雾。

　　“明光峰的隐藏秘境。”沈倦无语加倍。
　　这是一个适合归元境修行者历练的秘境，遍布毒花灵草、珍稀妖兽，因入口处不定，以“隐藏”二字为名。

　　但现在明明不是隐藏秘境活跃的时节。
　　什么鬼，孤山也出异常了？
　　更鬼的是异常又又又让他给碰见了？

　　沈倦感到无比晦气，一脸看死小孩的神情看着下方。
　　这地方进来之后没有转身退回的可能，出去只有一个办法——打穿它。

　　应该不难。
　　他曾是一位半圣，纵使功力不在，连修道的门槛都没摸着，但经验仍是在的，再加上一身深厚内力……
　　呃，应该不会太难。

　　沈倦拔刀，可甫一走进春之域，便发现了不对劲。
　　归元境的秘境就像学堂里闹哄哄的小孩，看似折腾人，实则一只手就能拎开。这里显然不是，此间邪氛已然凝成实质，犹如根根细针，让人背后生寒。
　　便是太玄境修行者至此，恐怕也要费一番功夫。

　　顶着个版本不兼容壳子的沈倦当机立断后撤。
　　依照方才情形，入口还算安全，这种游走秘境在不该它游走的时节乱窜，孤山定会派人追查处理，只要等上一阵，便能——
　　咻！
　　刺耳的破风之声，他身前身后身侧各袭来一条藤蔓，速度之快，气势之凌厉，避无可避！
　　那就不避。
　　沈倦旋刀缠上其中一条藤蔓，错步侧身、以敌攻敌，悍击另一条，紧接着翻转手腕，将第三条往另外两条上一绕，活藤打成死结，让它们互相玩儿。

　　而这仅仅是个开始。
　　秘境并不打算放过沈倦，春日群芳开遍的缓坡，蛰伏于暗处的虫蛇尽出，万物俱是妖邪。

　　说人话就是妖兽毒草多得快要把他埋了。沈倦不由暗骂，沉下重心运转内力。

　　刀出。
　　上百刀齐出。
　　他一人化出无数道身影，场间俱是那抹滚着金边的黑衣。

　　然后听见了声响。
　　如洪流扫荡的巨响，磅礴贯耳，骇然惊天。

　　再然后，万物死尽。

　　啊，其实现在的实力还不错。
　　就是续航过于差了。就这一下，内力完全耗尽，不仅浑身脱力，还很想吐。
　　好似离死不远，但应该死不了吧……？沈倦用刀撑住勉强站稳，颈间微微发痒，像被蚊子叮了一口。
　　但这种秘境怎么可能存在普通蚊子？他立刻将咬他的东西捏了下来，掐死。

　　生时无色，死而现形，香味类酒。
　　——幽灵花。

　　“哦，是你啊。”
　　和其他花草虫蛇相比，有毒但不致命的幽灵花简直称得上和善。
　　沈倦丢开它，打算把自己挪到入口，等孤山人来救援，孰料这一劫还不算渡完，前脚刚抬起，后脚底下的地开始动了。

　　一场壮烈的山塌地陷。

　　被他劈的？不至于吧……还是说秘境也需要物业定期修护打理？可这些妖兽又不交物管费。
　　别是真要交代在这里吧？早知道就答应雪惊醉和他一起走了。
　　难不成这次穿越就是为了让他回光返照一下？好他爸爸的感激哦。
　　沈倦提不起气运轻功，只能跟着石头草皮泥土一起往下掉。

　　倏然腕间一凉。

　　一只手抓住了他，接着整个人被拉进那人怀中。
　　他闻见了一股很冷、很幽寂的气息，清苦凛寒，悠远深长。

　　“沈见空？”沈倦没抬头，脑袋抵在这人肩膀上，轻轻喊了一声。
　　“嗯。”沈见空回答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