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衔枝》宁洛云

1、楔子（上）

　　庆佑十五年秋，战乱四起，市井萧条，遍地流民。

　　申时未至，便已天色昏沉。而此时大门紧闭的崔府内，崔家家眷皆被绑于前院，由数十个手握长刀的暗卫挟持，跪在庭院中央。

　　崔望昨日还是位高权重的当朝太傅，意气风发的崔家家主，却不想今日会突然落入如此狼狈的境地。他的继室萧氏面色苍白，发髻因为先前挣扎而散乱，挨着崔望，惊恐看着倒在血泊里被断去双手，死不瞑目的乳母秦氏。

　　崔姩站在廊下，冷眼看着这一切，她的脸和身上都沾了点点血迹，但她浑不在意，垂着眸子，用绣着兰草的手帕擦拭剑尖上的血珠。

　　“孽女！孽女！”崔家老夫人王氏被这血腥一幕骇到，因她年事已高，崔家众人里只有她没被绑着，她颤颤巍巍的起身，指着崔姩咬牙切齿的怒骂：“你如此大逆不道，今日做出这等不孝不悌之事，当初我就该让你这个不详的孽障随了你那短命的娘去！”

　　诸如此类恶毒的咒骂崔姩早就听了不下千遍，她早就不放在心上，所以根本激不起她内心丁点波澜。

　　“妹妹，妹妹。”萧氏之子崔宴向前跪了几步，之前他还对崔姩不屑一顾，但刚才看到了崔姩的狠毒，更别提还有一群暗卫拿刀架着他们，他不得不换上一脸的谄媚，“你放过兄长，这些年是兄长被猪油蒙了心，被人蒙蔽才会对你做出那些错事。”崔宴转头看着身边早被吓的面无血色的萧氏，“是她，都是我母亲怂恿的，还有这个老太婆，都是她们挑拨你我兄妹的感情，兄长是无辜的呀……”

　　崔老夫人听见这过河拆桥的话，指着崔宴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崔姩冷笑：“兄长？我母亲没死之前，萧氏不过是见不得人的外室，你是我哪门子的兄长？”

　　崔宴察觉崔姩不悦，又连忙改口：“是、妹妹说的对，是我的不是——”他不顾崔老夫人和萧氏惨白的脸，继续道：“妹妹，是他们当初害了你娘，我什么都不知道，即便是你回到崔家，我刻意针对你，也是受我母亲挑拨，你想报复便找我母亲，哦对，还有祖母，这个家里，就她们最坏，我是无辜的——”

　　“崔宴！你这个不孝子！你怎么能这样说母亲！”萧氏错愕不已，万万没想到这个被自己从小就捧在手心里疼爱的儿子为了自保，会在这种关头说出这种话。

　　“你闭嘴！都是你！若不是你总是针对阿姩妹妹，做出那些错事，我们今日何至于此？”
　　崔宴不想死，起码他不想就这样死了。

　　萧氏：“你以为你对她摇尾乞怜，她就会放过你了吗？她早就恨我们入骨，巴不得我们都下去给她娘偿命哪！”

　　崔宴膝行至崔姩面前，“阿姩，你会放过我的吧？你要杀就杀他们，求求你放过我，只要你今日放了我，我保证不会出现在你面前。”

　　“宴儿，你！”崔望实在看不下去崔宴如此软骨，可崔宴再如何不成器，他也是他唯一的儿子。思及此，他顿了顿，抬头看向崔姩，虽是求情，却神色冰冷：“你要恨便恨罢，终归是我薄待了你，但看在我之前向陛下求情保你一命的份上，还望你放过你哥哥。”

　　崔姩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一般：“你真当我不知道，你向那个昏君求情保我，不过是因为崔宴平庸，想将我困在崔府，继续替他远扬才名，为他的仕途铺路吧？只不过你们想不到没将我困死在这里，反倒让我有机会灭了崔家满门。”

　　“崔姩，你再厌恶崔家，你也姓崔，你要灭崔家的门，是天理难容，大逆不道！”崔望怒道，“新帝登基，大公主失势已成定局，陛下重用我崔家，为父劝你一句，”崔望环视周围一圈暗卫，“你跟废太子勾结在一起，迟早死无葬身之地！”

　　“劳烦阿爹操心了，即便我死无葬身之地，也要先让整个崔家给我陪葬。”

　　“我真后悔至极，后悔当初没有赶尽杀绝，留你这小贱人一命。”
　　萧氏知道自己已经难逃一死，是她害死崔姩的姐姐和母亲，又几次三番的毒害她，崔姩冷血冷情，睚眦必报，她又怎么可能会放过她。

　　崔姩走到萧氏跟前，微微一笑：“所以今日我要报答夫人，你为了跟崔望长相厮守不惜当人外室，逼死我母亲，我今日就允你们一起共赴黄泉，也算成人之美了吧。”

　　“疯子，你这个疯子！”

　　“我就算是疯子，也是拜你们所赐。”
　　崔姩不再跟他们废话，将剑交给一旁身着玄衣的年轻男子，“阿添，杀了他们。”

　　名唤阿添的男子垂首接过剑，“是，小姐。”

　　崔望看着逼近的阿添，冲崔姩大喊：“你为何这般不依不饶，为何不愿放过崔家！”

　　崔姩微微侧首，清冷的眸子浮起一丝讥讽：“你又为何与那弑父篡位的昏君一起，不肯放过太子殿下？你可是太子殿下最敬重的太傅啊。阿爹，除去太子的原因，也不是我不肯放过崔家，是崔家原就不打算放过我，女儿为了自保，只能如此了。”

　　“孽女！早知如此，当初在你出生的时候我就该掐死你！”临死之际，崔望朝天疯癫大喊，“都是沈临雪这个贱人，你跟沈临雪都是妖孽，是天派来亡我崔氏的妖孽！”

　　“你不配提我母亲的名字。”崔姩俯视着歇斯底里的崔望，“老匹夫，你的话够多了。”

　　阿添手起刀落，崔望顿时没了声音。

　　咒骂声、惨叫声紧跟着响起，最后又归于平静。

　　崔姩抬头，看着冷风将院中树上最后的枯叶全部吹落。

　　崔家众人不知道的是，早在半个月前，她就将重伤的废太子秘密接进崔府了。

　　什么清河崔氏，清流世家，实际上只是那昏君的狗罢了。昏君一定想不到，自己费尽力气都想找到的人就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

　　崔家灭门，如今的崔府，是最安全不过的地方了。

　　一个月前，原本早被废为庶人的六皇子李长信弑君篡位，屠杀手足良臣，又罔顾人伦不顾天下人唾骂，将大公主昭华囚于皇宫，此后再无半点消息。李长信暴虐昏庸，重任奸佞，甚至耗尽国库，大肆搜刮，只为在宫中以黄金打造一座金雀台。

　　昏君特地昭告天下，他是特地为昭华公主打造的金雀台。

　　什么为公主打造，不过是昏君为了满足自己的私欲，又将骂名扣给女子的说法罢了。

　　朝野奸佞当道，哀声不断，百姓民不聊生。新帝登基不过一月，各地便起了大大小小的战乱。而新帝对此置若罔闻，只躲在皇宫里，每日酒池肉林，和一众后妃寻欢作乐。

　　崔姩原来并不打算在今日灭崔家的门，只是因她这两日得到了昭华公主的消息。昭华公主与废太子是先皇后所出的同胞姐弟，先前多方打探都没有丝毫公主消息，如今突然传出公主如何受尽折磨，定是昏君为引太子出现而设下的陷阱。

　　既是针对太子的陷阱，崔姩更加不能不去。

　　崔姩十五岁便成为了昭华公主的伴读，后来官至尚宫，一路皆仰仗公主与太子庇佑，大公主失势，她又如何能独善其身。
　　如今太子受重伤已成废人，昏君介怀自己实非皇室血脉的实情，若抓到太子，必会让他生不如死。

　　崔姩只想最后利用好这条命，即便无法带公主离开皇宫，也能保全太子。

　　酉时二刻，整个京城都被暮色和细雨笼罩。

　　崔姩乔装潜入紫宸殿的时候，昭华公主已气息奄奄了。
　　她原以为李长信是为了引他们出现才夸大其词，却不想才短短一月，公主就被折磨的不成人样了。

　　崔姩带昭华离开的一路很是顺利，无一禁卫阻拦。崔姩知道，她今日走不出皇宫。

　　在快要看到宫门时，羽林卫便从四面出现将她围了起来。

　　崔姩回头，昏君就在身后。

　　李长信缓缓靠近她们：“崔尚宫，你要带着朕的皇后到哪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