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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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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个春光明媚的午后,如意坊的紫藤花廊花开的郁郁葱葱,苏昭求了爹爹好半日,才被允许出门。
“书读的怎样?”剑眉虎目的苏爹听得小女儿又要出去玩,将脸一板,沉声问。
苏昭揪着衣角,眼睛左右乱瞟:“……差不多,差不多了……”
苏爹不信她:“那是差多少?”
就差一整本书吧。但苏昭可不敢这样回答,她低头使劲眨眼,抬头时已是泪眼朦胧:“爹爹,我想吃糖葫芦,你前日出门说要给我带,回来却说忘了,爹爹你骗人,说话不算话,呜呜……”
说罢两颗金豆豆就掉下来,苏爹顿时乱了手脚:“昭昭别哭,你别哭呀,我现在就去给你买。”
苏昭用手捂着脸:“呜呜呜,不要你,我要哥哥陪我去买。”
门外苏映竖起了大拇指:厉害还是我妹妹厉害。
怀里揣着铜板,小苏昭被苏映牵着手,去往如意坊。
路过卖糖葫芦的老爷爷,苏昭不走了,她扯扯苏映的手,大眼睛眨巴眨巴看他。
“你还真要吃?”苏映不爱吃甜的,所以实在无法理解自己妹妹对糖葫芦的执着。
苏昭拿出苏爹给的铜板,数了数,够买两个糖葫芦,她喃喃自语:“哥哥不吃,我就能吃两个了。”
“大爷,两根糖葫芦。”苏昭笑起来有浅浅两个梨涡,让人看了心欢喜。
“你少吃点,阿娘不让你吃那么多甜食。”
苏昭气鼓了脸,她脖子一梗:“糖葫芦才不是甜的,是酸的,不是甜食!”
不仅苏映,连大爷也被逗笑了,他特地挑了两根山楂最大最圆的给苏昭:“娃娃拿好。”
苏昭左手一个右手一个,将糖葫芦放到鼻子前闻了闻,甜甜的糖味窜到鼻子里,让她的笑也变得更甜。
她咬了一口山楂,酸甜爽口,只感觉世间美味不过如此。
“还想去如意坊看花吗,你再耽搁下去太阳可要落山了。”
苏昭嘴里都是糖葫芦,她含糊不清说:“不急不急,紫藤花廊就在那儿,什么时候去看都行。”但脚下步子倒是快了许多。
苏昭双手拿着糖葫芦,苏映便不好牵她,正巧前面摊子上有样苏映心仪的摆件,他便让苏昭待着别动,自己去与老板讲价。
刚付完钱,就听得苏昭尖声惊叫。
苏映赶忙转身,一个成年男子加一个男孩骑着一匹马,马已被摔倒在地,而苏昭正躺在地上,身边滚落两串糖葫芦。
“昭昭!”苏映目眦欲裂,怒吼出声。
那成年男子落马前用身体为男孩做垫,男孩倒是无碍,只是脸色苍白,显然受了惊吓,握住成年男子的手正紧张地看着苏昭。
苏映跪在地上连声喊苏昭的名字,他的妹妹却一无所觉。
周围聚集起的人忙出声:“别愣着了,快送医馆!”
苏映也是慌了神,这才反应过来,抱着苏昭正起身,却听怀里传来一声“唔”,低头去看,苏昭已醒转。
“昭昭,昭昭你没事吧。”见苏昭虚着眼睛,苏映急的脸色苍白,“昭昭你坚持住,哥哥带你去找大夫。”
“……哥哥?”苏昭视线慢慢聚焦,看清了抱着她的少年郎的脸。
哥哥……哥哥!
苏昭蓦地清醒过来,哥哥不是三年前就战死沙场了吗,眼前这人又是谁?
再仔细一看,这人与哥哥长得十分相像,面庞却稍显稚嫩,横亘左半边脸颊的刀疤也无,倒像是……
听得周围熙熙攘攘的吵闹声,苏昭只感觉自己如在梦中。
蒋蓉下的药只是拖着她的病体,虽不能即刻取她性命,但那样半生不死地活着,苏昭也没有多少时日了。
兰心被逐出府,她已不想再苟且偷生,才吞下药性相冲的药丸只求一死。
苏昭随波逐流浑浑噩噩的一生,不想到最后一刻,连死的权利都被攥在别人手上。
她的确是死了。
哥哥也的确是死了。
可现下又是什么情况,难道阴曹地府里,还特地给她搭了八年前热闹喧哗的朗州街道,叫来思念万分的亲人陪她重过年少时天真烂漫的日子吗。
苏昭发着愣,不管苏映怎样呼喊,她都只喃喃地喊哥哥。
幸而医馆不远,更有好心人先去通告,待两人到达时,大夫早已准备好看诊。
这短短一段路,苏映却跑得满身大汗。大夫为苏昭诊脉时,他焦急地等在一旁,唯恐下一刻听到羊角胡的老大夫说出什么不好的消息。
“无碍,只是受了惊吓,我开一副安神药,喝两日就好。”老大夫收回手准备写药方,身边的医童已备好笔墨。
心里为妹妹没事而松了口气,但看到苏昭还呆呆楞楞的模样,又有些害怕,苏映不确定地问:"大夫,我妹妹真无事?路上不管我怎样与她讲话,她只会傻傻地喊哥哥,是不是撞到了脑子……"
听此,大夫放下写药方的手,准备再来瞧瞧苏昭,却见少女像突然回过神一样,整个人变得有生气,她大圆眼睛一瞪:“哥哥你莫要咒我!”
苏映见妹妹回神正高兴,可还没等他讲句话,苏昭又大哭。
“这又是怎了?”苏映一惊,抱住扑到他怀里的苏昭好声安慰。
“无事,我只是……”苏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她将眼泪俱擦于苏映外袍上,哭着哭着又笑起来,“我只是好害怕,哥哥,你别再离开我……”
苏映只当是之前他丢下苏昭去买摆件的事,想到这一切也是因那而起,便在心里痛骂自己的粗心,一时倏忽险些铸成大错。
如果昭昭真的出了什么事,他这一辈子都无法原谅自己。
苏昭擦干自己的眼泪,紧紧握住苏映的手,她面上装作平静,发抖的声音却将一切暴露出来:“哥哥,爹爹和阿娘,他们还……他们在家里吗?”
苏映有些奇怪,但也只是温言回答:“自然是在的,先前已有人回家通报,想来爹爹马上就会过来。”
苏昭眼泪又要落下,却突然看到苏映身后站着的人,脸色一变,泪硬生生憋了回去:“你怎么也在这!”
苏映回头,看到是那骑马撞到人的男子,脸色也难看起来。
苏昭看的却不是他,而是男子身后站的小少年。一袭浅蓝色棉质袍子,素雅简朴,像是普普通通人家的少爷,连日赶路已满身尘土,脸却洗的白白净净,大眼睛,长睫毛,每每眨眼,似有蝴蝶翩然起舞。
这是少年徐和端,脸上还带着婴儿肥,眼睛也还又圆又亮,日后的瑞王爷,虽是笑着,眼里却总有一层阴霾。
徐和端似有所感,直直向这刚刚醒转的少女看来。
女孩脸色苍白,哭过之后眼睛红红的,如今盯着自己,眼里是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
她真好看。徐和端想,哭的时候好看,笑的时候也好看。
心头像被羽毛扫过,徐和端眨眨眼,露出一个纯洁无害的笑容,却见女孩嫌恶地转过了脸。
……徐和端有些伤心,继而想到许是她惊吓未定,自然看自己不顺眼,以后有机会,定要洗刷这不愉快的初印象。
苏昭表面平静,心里却更加慌乱,徐和端怎么会在这,莫非他也重生回到了八年前?
等等,苏昭皱了眉头,看向外面的明媚春光,心中一动:“哥哥,如意坊的紫藤花廊开花了吗?”
苏映险些被气笑,但到底心疼自家妹妹,只小心摸了摸苏昭的头:“待过两日,确定你没大碍了,哥哥再带你去看花。”
身后的徐和端悄悄将如意坊、紫藤花这几个字眼记下。
是了是了,当年徐和端入朗州,便是在这样一个春光明媚,紫藤盛开的日子。只是当年萧志并未骑马,他主仆二人急匆匆赶路,撞到了走路不看路的自己,两串糖葫芦黏到徐和端的浅蓝棉袍,又掉落在尘土飞扬的朗州街道上。
至此,开启两人八年纠缠的爱恨情仇。
苏昭勉强露出一个笑:“还有我的糖葫芦,哥哥别忘了再给我买。”
不再指望温柔缱绻的少年郎,他不过是对自己说一个誓言,再把它违背而已。
只怕是这一次,两人还要同处一个屋檐下,但苏昭不想再与他纠缠,那些痛楚,受一次就够了……
“昭昭!”苏阳骑马来到医馆,人未入内,声已传来。
苏昭的眼泪便又忍不住,她下了塌直扑到苏阳怀里,连声喊着爹爹。
那年冬日,京城下了难得一见的大雪,她正剪着烛花,兰心哭着奔过来,对她说父亲病死戎州,手下一抖,房内昏暗一半,如她崩塌的内心。
太好了,爹爹还活着,真是太好了。苏昭还想窝在苏阳怀里感受久违的父亲的怀抱,那边大夫将一切都交待妥当之后,萧志突然开口。
“不知苏壮士可还记得我?”萧志上前一步,抱拳对苏阳说。
苏阳这才注意到他,脸上讶异,又看到他身后跟着的徐和端,眉头轻皱,也抱拳回礼:“他乡遇故交,不若到府一叙。”
苏映悄悄凑上前对苏阳说:“爹,就是他骑马撞得昭昭。”
奈何萧志自幼习武,耳目较之一般人清明,听得此话,也是脸上一红:“还未向两位道歉,实在是在下的错。”
苏昭纵然心中有气,但当时的确是自己突然走到路中间,萧志已经及时勒马,甚至还因此害得他与徐和端坠下马去,苏昭便有些不好意思道:“是我的错,我自己走路没看路,害得马匹受惊。”
苏阳心里也大概知晓了事情的经过,但心疼自家女儿,便只点了点头。
倒是徐和端兴奋得眼睛又亮了几分,众人走出医馆时,他还对苏昭笑了下。
苏昭心中更是郁郁,撇过头哼了一声。
少年徐和端心中一痛,无事,日后还有大把时间,他会对她足够好,让她也能对自己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