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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第52章 老天爷你打 ...
当孟绕睁开眼时,发现自己仿若一缕游魂,正飘飘摇摇地悬在阖闾门上空。
她只用了片刻便想明白了现在的状况。忘了要害怕也来不及惊讶,满心只剩下强烈的懊恼——怎么会结束得这么突然?
她恍惚地抬起左手,那里留下的伤疤比想象中小多了,竟然只有一道拇指宽的浅色疤痕,旁的人不仔细看应该都注意不到。那自己咬牙自伤的那几次算什么?算自己傻,妄想在老天爷眼皮子底下钻空子。想来回去停留的时间原就是定好的,是她无法改变的。
不过,她为什么会在这里?
孟绕低头看了看,发现自己身上既不是先前雪地里的那套衣裳,也不是跳下城楼时穿的那身中衣,而是换了件淡绯色的窄袖襦裙,一时想不起是何时的装扮。她环视着周围,面前是街巷绵延的洛阳都城,身后是重楼叠阁的皇宫大院。而她脚不沾地,正正好飘在当时坠楼位置的城墙上空。
正当她还处在深深的迷惘中时,忽然间、天地换色,孟绕眼睁睁看着头顶的太阳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下坠西落,同时月亮也从地平线的另一侧快速升起,眨眼的功夫,白天变成黑夜。
孟绕震惊得说不出话,她抬起头,清楚地看见夜空上的星月都在疾速移转。
她想揉揉眼睛,然而手背触到眼皮的那一刻她浑身僵住。孟绕缓缓放下手,停在面前盯着看了半晌,然后、狠狠给了自己一巴掌。
这一巴掌扇得自己偏过了头,然而——毫无痛感。
孟绕一瞬间汗毛直立,她拼命掐着、拧着自己全身各处,但无论她使多大的劲,依旧是一点感觉都没有。而且说起来虽说自己是在汗毛直立,可仔细再体会,却一点冷意都感受不到呢……
我这是……在做梦?还是已经……死了?
她扭动着全身,发现自己费尽全力也仅能做到前后转身,身体像是被定在了原地,完全无法移动位置。
感官尽失?动弹不得?孟绕呆呆望向天空,看着日月不知不觉间已经又换了一轮,苦笑着想:老天爷,这又是在开什么玩笑?
哒哒哒。
孟绕耳尖微动,这是、马蹄声?她循声看去,只见一辆四乘马车正沿着洛阳的中轴主街铜骆街徐徐而来。明明从她现在所处的位置看过去,那马车小得好似一只匣子,但那马蹄声却如在耳畔,就好像、就好像她正坐在车内一样……
不……不是好像!孟绕的心忽然一跳,她真的就在车里!她也解释不清究竟是如何断定的,但随着那马车越走越近,她不仅能听见车铃的晃动,甚至朦胧间、她好像看见了车内的样子。
确实是她。是她身着青质礼服,微微颔首坐于其中。而在她身旁,与她并肩而坐的人,正是一身朱紫朝服的安晃!
这画面,孟绕记忆犹新。是她与安晃成亲的第二日,两人入宫诣阙谢恩的场景。一样……但又不一样。她记得很清楚,那天在马车内,他们两人分明是对面而坐,全程都没有几次眼神交汇。哪似现在,二人不仅肩膝相贴,而且她的手竟然、竟然被安晃牵着!?
为何啊!?
孟绕实在难以置信,在她苦口婆心地对安晃说了那么多前因后果之后,在他清楚知道自己的身份和未来将发生的一切之后,竟然还是选择了继续成婚。为何啊???她恨不能立刻冲上去抓住他的衣领问个清楚,可挣扎了半天这个身子还是纹丝不动,只能眼看着马车穿过城门,开往了宫内。她连连跺脚,可怎么大声呼喊,也根本没人能听到她的声音。
待那马车一走远,斗转星移又再次加快。
孟绕怔怔望着自己脚下,看着人来人往、车水马龙、日复一日,一切都在弹指一挥间,飘渺得如一场幻境,又真实得让她不敢不相信。她忘了去数太阳一共落下去了几次,但看见洛阳的春秋换了又换。神奇的是,从她这个角度往下看,大多数人都只剩一个模糊的剪影,唯独当她熟悉的人经过时,她就仿佛得了指引一般,可以一眼从人群中分辨,甚至能看清他们的神情。
她看到了安晃。数不清多少次。每一次的朝会、听政,他大多时候会骑马,偶尔才乘马车。孟绕有些好笑地发现规律,每次乘马车来时,一般时间都比较宽裕,到了宫墙下还要等待一会儿才到开门时间;而骑马来的时候往往都有些晚,踩着点进入宫内。以往她从没有关注过他何时早起何时出门,毕竟每月顶多有一天他会宿在她房中,如此看来倒是有些打破了他原先循规蹈矩的印象。
一开始,他独来独往得多。直到有一天,他搀着兰叔礼慢慢走进城门。从那之后,他身边跟随着进出的人便愈来愈多。孟绕自己倒是再没有跟着他进过宫,哪怕是岁末宫宴,也一次没有带过她。这反而和从前不同呢,她明明记得自从嫁入静王府后,每一年的宫宴两人都是一同前往的。怎么回事?
她看到了父亲和哥哥,看到他们天不见亮就在城门外等待听政,看到他们身边前呼后拥的大小官吏,也看到父亲在许多闲暇日里被今上单独宣召进宫。在她悬在宫墙上的头一年里,她看见孟家父子脸上皆是春风得意、游刃有余,可在第二年,也是兰叔礼入宫的半年后,他们的神色便急转直下,一开始还有愤怒和不甘,到后面便只剩瑟缩与恐惧,身边的追随者更是逐日减少。父亲单独进宫的频率从前一年的三天两头,毫无过渡地直转为再也没有。到第三年的春天,孟绕就再也没有在城门前见过他们了。
这是……安晃和兰叔礼的手笔罢?如此孟家及其网织的党羽应该是被尽数清退了。在这个时间点上孟家的大错尚未铸成,想来念在姻亲一场,安晃或许会留孟家一个体面吧?孟绕心中感慨,这是不是意味着她的目的达到了?
可为何自己的心中没有一丝一毫得偿所愿、如释重负的感觉?
她当然也看到了安光甫。却仅有三次。第一次看到他是在她与安晃诣阙朝见之后的好几个月后,是在深秋。他和孟均父子站在一起,等待着参加朝会。孟绕清晰地看见他脸上带着明显的不耐与敷衍,和孟氏父子焦急又无奈的样子大相径庭。
第二次,也是在兰叔礼入宫的半年后,他再次入宫参加朝会。这次他没有再与孟氏父子站在一起,而是独自一人神情决绝,挺直了脊背走入宫中,仿佛下定了什么天大的决心。那天朝会结束之后很久都没有见到他走出宫门,散朝的人群中只有失魂落魄的父兄,和窃窃私语的百官。
第三次,已经是孟绕飘在城头的第三个年头了。她听到宫内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回头便看到了大掖门下身着戎装的安光甫,而他是回来奔丧的。
元隆皇帝竟然宴驾归西了?!整整提前了三年?!当皇宫内传来今上殡天的丧钟时,孟绕根本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怎么会呢!当今圣上分明是在元隆三十年的大寒过后才突然驾崩的,怎么会突然提前了这么多??
然而,洛阳城中车马禁绝,整座城池鸦雀无声,宫城内外挂起了白帏,远方的大殿传来了挽歌,百官身着素缟如丧考妣,日日列队入宫,在殿前静坐守灵。这一切都让她确认,元隆皇帝确实已经崩殂了。
而这场国丧在孟绕眼里,也仅仅是几息的光景。很快宫内便撤去了铭旌,恢复了昔日金碧辉煌,再一转眼,洗流场上已升腾起新皇践祚的礼乐。
当皇帝的仍然是安晃。虽然看不清遥远的太极殿,但仅一眼,孟绕就确定白玉台阶上站着的那个模糊的人影就是安晃。好歹还是他当了皇帝……
好歹……是吗?孟绕心中五味杂陈,此刻她早已分不清到底什么算好什么算歹了。耳边忽然回响起翟韦说过的话:“一切都是命,而命是无可更改的。”
真的如此吗……或许是因为自己此刻真正站到了旁观者的位置上,也或许是日夜流逝的速度麻痹了她的情绪,孟绕沮丧地察觉到,自己好像有点想放弃了。虽然如今自己一不知道还要在这里停留多久,二对自己目及之外发生了什么一无所知,好像放不放弃早已无关紧要。
然而老天爷根本没给她多少沮丧的空挡,就在她双目失焦地望着天空的日升月落思考人生意义时,一声划破天际的高呼将她从惝恍中拉了回来——
“军情八百里急报!!!快开城门!!!”
军报?孟绕眨眨眼,回神才发现已经又是一个夜晚。她低头向下看去,只见笔直的铜骆大街上,一骑快马正朝城门疾驰而来,那飞骑身上插着羽檄,手上举着令牌。守城的将士见到后神色瞬间大变,立刻指挥打开了城门,任由他骑马进入了宫城。
是什么样的紧急军报才能直接在深夜走马入宫?孟绕连忙追着那飞骑看过去,无奈最终只能看着他消失在宫殿的转角。
她回过身皱眉思忖,“上一次”羽檄走马入宫,应该是孟均和安辉在北境举兵谋反的时候。可这一次既没有安辉也没有孟家,那边关还会有什么样的紧急事态?
顷刻间、孟绕脑中嗡的一声。难道是……安光甫???
如果他填补的是当年安辉的位置,那么他是不是也会做出和这个不存在的弟弟一样的事?毕竟除了他,好像也想不到其他可能了……
“军情急报!!!快开城门!!!”
又来!?孟绕大惊,急忙回头,只见又是一骑羽檄飞驰进了宫门。
只怪自己刚才出神,又忘了要数过了几天,但看天地都尚未换色,季节都还没有更替,想必并未过去多久,这就来了第二封加急军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谁承想,这还只是一个开始。那天过后,越来越多的军报越来越频繁地从北境送来。孟绕现在的视角本就是加速的,这一声声的军报在她听来可谓不绝于耳。
很快整座洛阳城都肉眼可见地陷入一片惶恐的氛围之中。太极、明光、含章三殿的灯火从此再没有熄灭过,百官之中,一半如惊弓之鸟,哆哆嗦嗦地商量着如何将妻儿老小送出洛阳;一半则义愤填膺,日日捧着折子在太极殿前跪奏。也不知呈上的是何议谏,从他们的表情可见,似乎并没有在安晃那里获得想要的回应。
终于在一个清晨,一名青袍小官按捺不住,敲响了阖闾门下的登闻鼓,只听他高声泣喊:“臣愿死谏!贵妃身世诡谲,有异族之嫌,恐将动摇国本!恳请陛下以江山为重,顾念边关战事,彻查其源流、废黜其妃位,以安民心啊!”
这场面转瞬即逝,青袍小官很快被拉入殿中。
孟绕懵然听完,怎么、好像还有她的事?可……贵妃?她何时做过贵妃啊?
正当她迷茫之际,忽然宫中又传来一阵急促的鼓声。孟绕回头一看,惊愕地看见洗流场中不知何时竟集结起了一支近千人的军队,看装扮应该都是皇帝的亲卫军。此时他们正面朝太极大殿,似乎在等待着谁的到来。
孟绕的心顿时咯噔一下。
场中旌旗翻飞,一声锣响之后,鼓声骤停。一个身披甲胄的明黄色的人影从大殿内迈步而出,站在高台之上,向场内士官抬手示意。随后他身侧一位令官展开一纸卷轴,高声唱念:“朕承天命,御驾亲征。今整六军,北上伐逆。命三公监国,镇守京畿……”
虽然相隔甚远,但她就是清楚听到了“御驾亲征”四个字。而后仍是没有给她反应的时间,只一眨眼,她就看见城门洞开,安晃进入了马车,带领着军队,浩浩汤汤地开出了洛阳城。
竟然要御驾亲征……“这一次”北境到底是怎样一片光景?
孟绕望着远去的队伍,无法形容现在的心情,只感觉一阵急火上窜,憋得她快不能呼吸。她不断挣扎扭动,可饶是她再怎么努力,也动弹不得分毫。
她再也忍不住,指着天破口大骂:“老天爷!你还打算把我挂在这里多久?这究竟算哪门子刑罚!说到底你算什么天爷!只会往我身上使这些手段!戏弄人间你很得意吗!?要我死还是要我活,给我个痛快罢!”
一席话吐干净,老天爷毫无反应,照样升降着日月。孟绕怅然若失地垂下手,胸中毫无半点解气的感觉,自嘲地摇了摇头。
她慢慢转过身,又看向那片绵延的宫殿,忽然一阵委屈涌上心头,忍不住又埋头痛哭了一场,因为自知没人能听见她的声音,加上这具身体现在根本不知疲倦,这算是她孟绕这辈子哭得最畅快的一次。等再抬头,都不知道又过了多长时间。
习惯性地抬手拭泪,一摸脸上,是一滴眼泪也没有流出。“呵……”孟绕抬头看天,“我真是服了……”
突然间,一种异样的感觉将她包裹。像有人指引着她一样,孟绕不由自主地向宫殿的西面看去。
哒哒哒。
又是马蹄声?孟绕的心不禁狂跳。是谁来了?
很快,一辆马车出现在她的视野里。只见那马车从西侧廊道开出,绕着洗烦池朝阖闾门驶来。
它离得越近,身上那种异样的感觉就越强烈。孟绕按着狂跳的心口,直勾勾盯着那辆马车。这是种什么感觉,很难受、却又很熟悉……这是……这是……冷?
孟绕瞬间恍然大悟,这围绕周身的奇怪感觉正是冷,是站在十二丈五尺高的城楼上会感受到的刺骨的冷!只是她失去感官太久了,一时竟没有反应过来。
孟绕又喜又惊,怎么会突然恢复了感觉?
哒哒哒。那马车越来越近,很快,正下方的城门发出吱呀而开的声音。那是供宫中有品阶的官员及妃嫔通过的大通门。马车向这里而来,眼看着已经进了门洞,势要经大通门而出。
车内是谁!?
不等她思考,孟绕的身形一个摆荡,一直附着在她身上的那道力骤然消失,她再也不能悬在空中不动,刹那间直直往地面坠落而去。此时感官已完全恢复,失重感、眩晕感倾巢而来!
——“啊!!!”
她失声惊叫,转眼往下看,马车已经穿过门洞,走到了她的正下方。眼看着越来越近的车顶,孟绕束手无策地抬起胳膊捂住脸。
嗡——
没有疼痛、没有巨响,只有耳内响起一阵持续的蜂鸣。这是……怎么回事?
……
……
“姑……”
“姑娘……你怎么了?”
耳边传来她最熟悉的嗓音。
“姑娘,你醒醒!”
孟绕猛地睁开双眼。
感冒了一个星期,超绝难受!最近的病毒太厉害了,希望各位老板一定要保重身体!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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