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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第51章 那立后之事 ...

  •   元隆二十七年秋,当今圣上安长泰猝然崩于洛阳皇城,春秋仅五十而九。

      先帝宴驾仓促,究其缘由,或因长年沉迷仙道,惯服丹石,以致脏腑亏损、精元虚耗,终至暴殒。

      所幸在年初时先帝已颁诏册立皇四子静王安晃为皇太子,是以虽然事出突然,但朝野人心安定,无有异论。先帝的丧仪与新帝的践祚之礼由各司曹分行并举,井然有序。

      元隆梓宫殡于太极殿内。整座宫城素帏蔽日,彤庭寂寂。洗烦、流化二池之间铭旌高悬,场内挽歌不绝。按制,大殓过后,先帝棺柩将在太极殿停灵三十六日,期间新帝结倚庐于殿内,日夜抚棺、朝夕哭临,直至期满,方发引入山,葬于皇陵。

      殿外,百官如听政时那般按品阶分列排班,依次哭奠;每日卯正入宫,酉末方出,饭食禁绝,周而复始,以示哀思。

      秋风萧瑟,悲哭连绵,整个洛阳城都笼罩在一片肃杀的氛围之中。直到大行第十日的傍晚,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北而来,突然打破了这场沉寂。

      宫城北面的乾明门轰然而开,一队人马疾驰而入。他们沿宫墙长廊绕行至南面的大掖门,在门下设置的关卡处勒缰下马。

      “参见汝王。请殿下解甲除兵。”

      安光甫形容憔悴,鬓发散乱。自七天前收到今上龙驭宾天的急诏后,他日夜兼程,不眠不休从北境奔袭回京。此时看着洗流场上飘荡的白幡和逐次燃起的灯火,他眼神木然,随即脱下身上的软甲,解下蹀躞,放下佩刀。在一旁随侍的黄门们立时上前,七手八脚为他换上斩衰。

      此时已临近酉末,场上很快有官员注意到这边的动静,看清是他后,队列内开始窃窃骚动。

      “汝王回来了!”
      “想不到汝王自请戍边不到三年,回来已物是人非……”
      “他身后是什么人?”
      “似乎是刘司空的少子和左右二将,应当是陪同汝王一起从北境回来的。”
      “如此看来,刘行域终究没有想象中那么清高,还是依循着门阀姓氏选择了他的立场…… ”
      “——嘘!慎言!”
      “如今嗣帝登基在即,还谈何立场?”
      “是啊,现在才站队还有何用?前两年兰相清除孟党势力时他若能出言为汝王辩护,堂堂亲王何至于自请戍边?”
      “诶、你们听说没有?”
      “什么?”
      “有传言,待新帝登基之后,可能、将要削……”
      “嘘——!三位同僚,且闭嘴吧!”

      安光甫身披素缟,目不斜视地大步穿过人群,来到大殿阶下。他抬头望向挂满白纱的宫殿,目光深沉,许久、才抬步往阶上走去。然而刚走上三步,就听得一尖细的嗓音传来——

      “汝王请留步。”

      他一怔,转脸看去。只见一位宦官手执拂尘,从台阶上碎步而来,行到他面前,向他深深一鞠,正是先帝身边的大监陈奉行。

      “参见殿下。万望殿下节哀。储君感念殿下车马劳顿,特意恩准殿下可先往清暑堂歇息,待休整过后再入垩室为先帝守孝也不迟。”边说边指向台阶下西侧,安光甫随他看去,只见那边搭建了两处极为简陋的竹制棚舍,无顶无围,仅地上铺有一方草席。

      那就是专为亲王守灵搭建的垩室。其中为首的竹棚下已有一人,正是披麻戴孝的皇三子安光厚。他此时也正看向这边,难得的没有嬉皮笑脸,只微微颔首示意。

      安光甫回头看向陈奉行,冷声道:“让开,我要先进殿拜祭父皇。”

      “殿下,今日诸王哭临之时已过,还请殿下暂且歇息,等明日……”

      安光甫直接拔高嗓音打断:“本王要祭拜自己的父亲,竟然要等到明日吗!?”

      洗流场上顿时鸦雀无声,百官纷纷侧目。

      陈奉行连忙将腰折得更低:“殿下息怒。并非储君有意阻拦,实乃大魏祖制,丧仪期间,仅储君一人能在灵侧奠守,其余亲王需等到每日辰时正刻方能入殿瞻拜,且在棺前停留的时间不可超过一刻。”

      “你说什么?!”紧跟在安光甫身后的一络腮胡壮汉怒目圆瞪,“我们殿下八百里加急赶回来,你现在告诉我还要等到明天早上!还要安排殿下去偏殿歇息?呵,摆明了要置汝王于不孝之境地!!”

      陈奉行向他鞠手:“陆将军莫要动怒。若殿下自觉无需休整,当然可以即刻入垩室跪奠。但瞻仰先帝梓宫嘛、确实需要等到明日了。万望殿下莫要为难奴婢。”

      安光甫一言不发。陆仰却气急,伸手一把拽住陈奉行的拂尘,“我看是大监在为难我们罢!”陈奉行被他拉拽,连声陪笑,但脚下却纹丝不动,既没有让开位置,也没有松开拂尘。感受到他的力道,陆仰更怒,正要发作,忽然听到一人声由远及近:“四弟,怎么还不入垩室~?”

      同时,一只手也按在了陆仰胳膊上。陆仰看看安光甫,无奈只得压下火气,他甩开拂尘后退半步,向走来的安光厚拱手鞠躬:“睿王殿下。”

      安光甫也稍事平复了一下心情,“皇兄。”

      安光厚目光扫过几人,最后落在安光甫身上,点着头执起他的手,用颇为热络且感慨的语气道:“哎、子其,你回来了就好啊!一路上受了很多苦吧?父皇他在天有灵、见你为他星夜兼程,连喝水的功夫都没有,定然也和三哥一样心疼了~!”

      安光甫抿着唇,没有心情应和他。睿王也不恼,拉着他就往垩室去:“走,与三哥同坐。”

      见安光甫当真被拉走,陆仰张嘴还想说什么,安光甫却侧身向他摇摇头。陆仰脸涨得通红却又无可奈何,只得狠狠瞪了阶上的陈奉行一眼,然后跟上兄弟二人的脚步。

      此时天光昏暗,早已过了戌时。洗流场上的百官却不着急离开,时不时就有一个脑袋伸起来往垩室张望,都想看看这曾经的荧惑星君会不会不分场合地做出惊人之举。但等待了半天,只看见垩室中升起祭拜的青烟。众人这才交头接耳,陆续起身,列队往宫门走去。

      ……

      太极殿内灯火通明,焚香氤氲,元隆的棺椁就停在正殿之上。原本朱红色的梁、柱、窗、台现在都被白帏覆盖,供桌上的太牢、香果也皆用素瓷装盛。殡宫西侧设有一座鼎炉,日夜不断地燃着香火。东侧便是倚庐,也是和殿外的垩室一样用竹竿茅草搭起的极其简陋的棚子。偌大的宫殿空无一人,只有新受册的储君独守其中。

      安晃此刻正闭目盘腿而坐。他身着斩衰,面色苍白,哀毁骨立,不复昔日半分丰神。自先帝宴驾以来,他亲自主丧,事无巨细,尤其是大殓过后,他依循祖制入倚庐守灵,亲自打理整座灵堂的长明灯和焚香炉,同时还需处理送到偏殿的所有前朝政务,不可谓不神乏疲敝。

      至于殿外的骚动,他早已听见,并无意理会。

      不知又过了多久,大殿的偏门吱呀一声推开,有人走了进来。

      “殿下。”是陈奉行,他跪地道:“戌时三刻了,今日哭临已毕,还请殿下移步偏殿少息,以保圣躬。”

      安晃却置若罔闻,纹丝不动。

      “殿下,兰相到了,正候在偏殿。”

      闻言,安晃终于眉头微动,缓缓睁眼,他目眦血红,眼神恍惚了片刻,才抬起胳膊。陈奉行见状即刻上前,将他搀扶起来。他四肢早已僵硬,吐纳了几息才慢慢将呼吸平顺,然后又走到梓宫前行完全套跪礼,才用沙哑的声音道了个:“走吧。”迈步从偏门走出了太极殿。

      大殿东侧的明光殿在大行期间被设为了嗣帝的少息场所,这里的光景便与太极殿大不相同,虽然也满殿挂白,但十数个宫人早已等待其中,见到安晃跨入殿门,便齐齐跪拜。

      安晃绕过屏风走入内殿,里面原本富丽堂皇的桌椅都被搬走,临时摆着一张古旧的矮几,只为展示忧思。不过底下的草席还是被陈奉行做主换成了稍厚一些的软垫。

      安晃径直坐下,不再似在灵堂中那般紧绷,一手撑着地,一手轻轻揉压着鼻梁。

      “殿下请用膳。”陈奉行亲自为他端来了饭食,却也仅仅只是一碗素粥而已,甚至是盛在瓦器之中,油盐皆无。这一切都是大魏推行了几朝的近乎苛刻的孝礼。

      安晃毫无怨怼,一手拾起勺子,大口大口往嘴里送,一手按压着腹部,强忍着脏腑的不适。

      陈奉行心有不忍,劝道:“殿下莫急,你一日未尽水米,当细嚼慢咽才是。”

      安晃却已喝完最后一口粥,擦拭着嘴角站起身,“怎可让相公久等。”说罢便走出了明光殿,从太极殿北面绕至西侧的含章殿。门口宫人见他到来,立刻为他推开殿门,并跪身通传:“嗣帝驾到。”殿内的人听到后立即起身,躬身迎候。

      “兰公请起。”安晃快步扶起兰叔礼,携他一同入座。然后才看向殿内另一人,“崔卿免礼,有事且奏。”

      太常寺卿崔俨之随即拜谢起身,道:“殿下,太常寺依谥法为先帝拟定了谥号,现已通过南台省审查复核,还请殿下定夺。”说完将一本折子呈了上来。

      安晃接过翻开,只见上面从右至左写着:孝明、孝惠、孝义。他望着这几个字,眼前不由闪过父亲的音容。

      元隆这一生,可谓顺极。他作为先皇独子,储位早定;需要军功,便由母族的大将军带领着在北境周游一圈;无心政事,就先后有窦言茗、兰叔礼等几员肱骨代他尽心竭力。恐怕他此生唯一的郁结,就是自己的长子过于聪睿,甚至过早地成为人心所向,引起了他的忮忌疑惮,以至于他不惜置国本于不顾也要借乱将他贬黜……

      如今这朝堂上,门阀相轧,党议纷纭,海内隐忧,安非这十余年储位纷乱的遗患?

      哪怕是自己这个所谓的“胜者”……安晃自嘲地勾了勾嘴角,合上折子递给右座的兰叔礼:“兰相意下如何?”

      兰叔礼并未注意他神色的变化,接过折子翻看两眼,又合上捧回道:“回殿下,依老臣陋见,先帝秉性柔仁、爱民宽惠,自继位以来天下承平、黎庶安泰,允合‘惠’之嘉谥。不知殿下以为如何?”

      安晃没有再接,只深以为然地点点头:“甚妥。崔卿,你便依相公所言前去理办罢。”

      “臣领命。”崔俨之从兰叔礼手中接过奏折,对安晃再拜之后便退出殿外。

      “兰相,可还有事相商?”安晃看向门外,关切道:“大行以来兰相事必躬亲,为朝廷殚精竭虑,实在令我心中感愧。此时已更深露重,兰相不如先适回府安歇?”

      兰叔礼自然听得懂他话里的意思,却故作不觉地道:“这些都是老臣分内应尽之事,岂敢叫殿下烦忧。老臣今日前来,依然、是为了先前奏请之事。”

      安晃好似忘了他在说什么一般,面不改色地端起茶杯,饮了一口冷汤,才回道:“相公说的是哪件事?”

      兰叔礼无言地望了他片刻,突然起身、拱手一拜。安晃却一反常态,一动不动受着他的礼。

      “殿下!老臣恳请殿下,万不能立孟均之女为后啊!”

      安晃捏着茶杯,面上毫无波澜,平静回道:“兰相说笑了,孟氏乃我正妻,如今本太子即将践祚,理当册封其为后,此为礼法所定,哪有先休正妻再选新后的道理。”

      兰叔礼叹了口气,心中后悔在当年静王坚持要娶孟均之女时没有极力反对,如今才有这棘手的状况,他道:“礼法虽规定太子应扶正妻为正,但也并未禁绝另立新后。还望殿下三思,毕竟、孟氏身上流有高车血统。此事如今尚为机密,但不保何时可能告破,若被百姓得知皇后竟是高车后人,岂不是……”

      “兰相公。”安晃直接打断了他,“相公也说了,此事尚为机密,天下除了你我二人,就只有孟均父子自己知道内情了。如今他二人已被贬谪回乡,想来不至于蠢笨到外泄此事为自己招来杀身之祸。所以……”他慢慢放下杯子,“难道相公你想要揭露此事吗?”

      兰叔礼语塞,却不愿退步,“无论如何,这是个天大的隐患,是一柄能刺向殿下的利刃啊!老臣知道殿下重情重义,但、岂能以江山相博啊?”说完跪伏而下,实为恳切。

      安晃看着他苍老而有些翩摇的身形,忽地想起已仙去多年的外公窦言茗。他咬了咬后槽牙,起身将兰叔礼从地上扶起,“我自然明白相公的一片丹心……”

      “殿下同意了!?”兰叔礼惊喜道。

      安晃神情淡然,声音却不容辩驳:“如果不能立孟氏为后,那立后之事就暂且搁置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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