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鲤·相逢应不识（重生）》萧柰

61、第45章 命是无可更

　　在听清那人声音的瞬间，单英眼中的光消失了，两行清泪从眼尾滑落。

　　孟小鱼呆呆地看着那个人影，看着他一步一步向他们走近，直到看清他居高临下的表情，孟小鱼才失魂落魄地跌坐在地。

　　“翟……二哥……”

　　“想不到啊、想不到。”翟韦目光扫过二人，最后落在单英身上，他一脸不可思议的神情，嘴角却挂着一抹残忍的笑，“想不到啊英六哥，你居然没死啊。”

　　单英口中发出呜咽的声音，浑身不住颤抖。

　　翟韦意味不明地大声叹了口气，无视了孟小鱼的存在，伸出手托着单英的腋下，将他上半身抬了起来，然后拖着挪到了洞壁边，放他坐在那里。

　　孟小鱼在一旁大气也不敢出，悄悄移动着身体，慢慢往与他们相对一侧的洞壁挪去。

　　单英靠坐起来后，口中呛咳减轻了些许，然而鲜血早已浸湿了他的道袍，他的结局已经注定。

　　翟韦蹲下身，与他平视，用话家常一般的语气道：“这么多年了，英六哥的易容术还是这般厉害。我跟在战俘队伍里这么多天，硬是一丝一毫都没察觉到你的存在。诶你究竟是藏在哪儿的？不过你也没发现我吧？我这个徒弟当得还行呵。”

　　“……叛……咕……徒……”单英用尽最后的力气，从破裂的喉咙里挤出两个字。

　　“叛徒？我叛了谁？”翟韦夸张地瞪大眼睛，“哦、说起来，我是当过几年叛徒，就是傻不愣登给魏国皇太子当侍卫的那几年，我背叛了我的族人，背叛了我的草原。”他桀然一笑，“好在我及时迷途知返。英六哥，你不为我感到高兴么？”

　　单英的鼻孔也开始流血，但他浑然不觉，眼神越过翟韦，看向了他身后的孟小鱼。这个人，他再多看一眼，都会令他感到恶心。

　　然而翟韦会错了意，也跟着转过头看了眼瑟缩在墙脚的孟小鱼，然后又看回单英，无奈地摇摇头：“你该不会把这一切都怪到孟家头上吧？哎、英六哥，要不大哥他们以前总说你一根筋呢，想事情还是这么简单。你还真觉得凭孟均那种见风使舵的小角色，能扳倒堂堂辅国太子吧！该说你天真呢、还是说你愚蠢呢？”

　　话音未落，奄奄一息的单英忽然抬起一只手，奋力地抓住了翟韦的衣角。“不……准……喊！”

　　“什么？”翟韦一愣。

　　单英目眦尽裂，字字啼血：“不准喊……大……哥！你……不……配！！！”

　　“呵呵，呵呵。”翟韦的表情陡然转冷，他快速出手抓住了插在单英脖子上的刀柄，然后、毫不犹豫地一拔而出。

　　呲一声——单英的头随之一垂，身体颓然一松，从此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个侩子手却稀松平常地看着沾满鲜血的短刀，仅仅是在考虑还要不要留用这柄凶器而已。

　　直到身后传来一阵响动，他才寻声看去，原来是孟小鱼趁他分神的空挡，拔腿往洞外跑了去，她几乎是落荒而逃的冲进了外面漆黑的森林里，仿佛身后有恶鬼在追她。

　　翟韦有些不耐地拧起眉，顺手把短刀抛在单英胸口，一起身、才发现他还有一只手挂在自己的衣摆上。他烦躁地抖了抖，像抖掉什么不堪的东西。

　　随后他也没有急着去追孟小鱼，而是径直走到洞内，从物资中翻出两瓶火油，一路泼洒，退回到单英身边，然后往他尸身上也倾倒了不少，最后随手将瓶子扔远。

　　他神情木然地拾起一截柴火，又盯着洞内各种陈设看了半晌，然后转身出洞，将柴火扔往身后。一瞬间，火舌疯舔，热浪涌出。

　　洞口，翟韦的脸背着光，眼神空洞，这一刻，他周身没有一丝活人的生气，仅仅是个被仇恨驱使的傀儡。

　　忽然，山岭中回响起瘆人的狼嚎。

　　翟韦回过神，低头看了看地上的脚印，头也不回了追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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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疯子！

　　真的是疯子！

　　当孟小鱼慌不择路地在漆黑的山岭中奔逃时，脑海中闪回的尽是曾经她与翟韦单独相处的画面，想不想都不行，心中满是无法抑制的后怕。

　　虽然以前就知道他并非常人，但谁能想到他竟是如此的心狠手辣！

　　单大哥！单大哥！

　　一个活生生的人在她眼前被抹杀了……一个上一刻还在和自己说话的人，下一刻就成了一句冰冷的尸体！

　　扑通一声，孟小鱼被树枝绊倒，摔倒在地。

　　明明跑了许久，可手脚依旧冰凉。明明是个刚刚见面的不相干的人，可自己的眼泪根本止不住。

　　孟小鱼抽泣着爬起身，跌跌撞撞地继续往前跑。可在这偌大的御风岭里，她根本分不清东西南北，甚至才走出七八步，就又绊了一跤。

　　现在该怎么办？她用手腕擦着眼泪。以后又该怎么办？

　　孟小鱼耳边回响起翟韦刚才的话，“你还真觉得凭孟均那种见风使舵的小角色，能扳倒堂堂辅国太子吧？”

　　四品都尉将军在他看来只是小角色吗？翟韦他、不是爹的下属吗？那他怎么会说出这种话？

　　孟小鱼突然如梦初醒。难道……他才是主导这一切的人？他是幕后主使？而爹，只是他手上的一颗棋子罢了？

　　她只觉脚下虚浮，连忙扶住了身旁的树干。

　　一个三十几岁的年轻人，隐姓埋名，潜伏数十年，仅凭一己之力就将大魏的朝局搅动得天翻地覆。这、可能吗？

　　“二姑娘。”

　　这一声吓得孟小鱼几乎灵魂出窍。尖叫过后，她连忙背靠大树蹲下，认命地看向追上来那人。

　　翟韦好整以暇地走向她，“别跑了，你觉得凭你自己能走出这座山么？还是你也不要命啦？”

　　孟小鱼脸一垮，只道他要取自己性命了。想逃，腿已经完全软了。

　　“想什么呢？”翟韦蹲到她面前。“还真以为我要杀你啊？我是怕你被狼叼走咯孟二姑娘！”他的表情是那么的正常，正常得就像十年前在御风岭上的一样，正常得就像刚才发生的一切都是孟小鱼的幻觉。

　　“你真的……不杀我？”她还是不敢置信。

　　“疯了吧，我杀你做什么？”

　　“我知道了这些事你还不杀我？”

　　“知道就知道呗。”翟韦甚至耸耸肩，展露了一个无奈的表情，“身为韦勒后人，你早该知道了。”他不由分说把孟小鱼拉起来。“你不是喊我二哥么，我又怎么会杀我的沾亲带故的表妹呢？”

　　“那你不怕我告诉……”她不敢启齿。

　　翟韦虚起眼，斩钉截铁地回答：“那不行。”说着抓起她的手腕就往林中走去。

　　孟小鱼踉踉跄跄地跟着他的步伐，终于从恐惧中平复下来。“我们现在……”

　　“下山。”

　　“你要送我回家？”

　　“你觉得呢？”翟韦白了她一眼，“二姑娘，你永远也别想回洛阳了。”

　　孟小鱼心中骇然，“可是……”

　　“我会和你爹说清楚的。大局为重，他会同意的。”

　　“你要带我去哪里？”

　　他略作思忖，“去萧梁吧，那边暖和。”

　　“！”孟小鱼惊得说不出话。

　　“怎么？”翟韦皮笑肉不笑，“舍不得姓安的那小子？”孟小鱼没回话。翟韦顿时觉得无趣，松开了她的手腕，脚下也加快，冷冷道：“跟上。”

　　“翟二哥，我还没问你，你是如何得知我被……带走的呢？”

　　经过刚才的事，翟韦觉得也没什么好跟她隐瞒的了，道：“今日我回府，见孟绮一人在府中，便觉得奇怪，稍微吓了吓她，她就告诉我你要陪静王去找兰叔礼。呵呵，要不都说你傻呢。我刚到驿站，就看见一个长得像旧相识的人在驾车狂奔，跟上去发现居然是单英，谁知道他竟是绑了你呢。真是个莽夫。”

　　孟小鱼心下微动，继续试探：“是啊，谁知道他会突然出现在松清观呢？我们等了许久，兰叔礼始终不愿见静王殿下，山上又突然下雪，静王说我不必也跟着他在雪中苦等，就让我先行下山。谁知道才刚踏出观门，就被单英打晕了……”

　　“他是个缺根筋的，只道是你爹害死了安耀，就着急抓你报仇。这都是他自找的。”他神色如常，自顾自地说着单英，并未反驳她刚才的叙述。

　　孟小鱼悄悄捏紧了衣襟——看来，他还不知道松清观里发生的事！

　　怪不得在发生了刚才的事后，他的第一反应是要把她送出洛阳，因为他并不知道单英和兰家的渊源，他不知道单英已经见过兰叔礼了，更不知道安晃已与兰家达成同盟。只以为送走她这个唯一的知情人后，就可以一切恢复如常了。

　　如此，还好。

　　为防他起疑，孟小鱼并未沉默多久，继续一边赶路一边问道：“单英说的都是真的吗？”

　　“他跟你说了什么事。”他语气也带三分试探。

　　“他说当年是我爹给太子递了三镇协议的折子，才害太子殿下做了错误决策。”

　　“……”

　　“所以是真的吗？”

　　翟韦偏头看她一眼，“你信吗？”

　　孟小鱼一惊：“难道是假的！？”

　　“不，是真的。”

　　“……”

　　“折子是你爹递的，也确实是他在成堆的奏章里精心挑选的。但你们未免也太高估一个五品校尉的话在皇太子殿下心目中的分量了吧？当真觉得我们能操纵一个人的心意至此，让他力排众议不惜与一些老臣翻脸也要坚持推动这个协议？不是的。”

　　他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孟小鱼，眼神甚觉荒诞：“是他自己认定这就是一个好计策，是个能平定边关战事、利国利民的上上策。”

　　孟小鱼不禁语塞。是啊，凭什么想当然地认定一个人犯的错都是因为别人的诱导呢？就凭他是太子吗？

　　翟韦语带嘲讽地继续道：“但凡他没有中意这个计策，我们的谋划都不可能施行。或者说正是因为他想这么做，我们才围绕这个突破口制定了所有计划。这一切都是他的命，而命是无可更改的。”

　　孟小鱼顿时心头一震，喃喃念道：“命是无可更改……的吗？”

　　翟韦稍稍弯腰，目光与她平视。他嘴角带着玩味的笑，道：“要不要我再告诉你一件事？你知道罪魁祸首的那封奏折是谁送上来的吗？”

　　怦怦。

　　“对，就是窦言茗的幕僚。”翟韦冷笑一声直起腰，道：“你说静王他到底知不知道，害死他心中最亲最敬的皇兄的人，其实就是他的亲外公呢？”

　　孟小鱼没有说话，只静静看着翟韦。

　　没等到预想中的反应，翟韦皱起眉，“你想说什么？”

　　“就像你刚才说的，这份折子只是成堆奏折中的一份。爹不选它，它递不到太子面前，同样窦家不送它，它也不会被我爹挑中。但说来说去，这都是太子自己的选择。翟二哥，你不也说了吗，这就是他的命。”

　　翟韦神情漠然地看着孟小鱼，唇角紧绷。孟小鱼只当没看见，掠过他向前走去，“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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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半程路上两人都没再说话，不多时，便来到了岭下的驿站前。

　　翟韦带孟小鱼随便上了一架马车，顺手锁上了门才回头去和车夫谈价格，然后又置办了一些干粮和赶路的物资，快速办完一切后，他打开车门，扔给孟小鱼一套衣服。

　　“换上出发了。”

　　孟小鱼哪里想走，抓住机会探出身子，“还真这么一走了之！？不说我爹，那、那静王那边追究起来怎么办？”

　　翟韦摁着她的脑袋把她塞回车内，“你大哥没告诉你么？”

　　“告诉我什么？”

　　“他们已经上奏皇帝，要给你们退婚了。”

　　孟小鱼愕然，翟韦懒得与她多说，啪一声关上了车门，然后驾着马车就向南边的道路开去。

　　车轮卷起烟尘，不远处、一人牵着马从墙后走出，目光紧紧锁在远去的车驾上，似正在狩猎的枭兽。

　　突然，他注意到地上的一物，快步走上前去捡了起来。

　　那是条断裂的发带，上面画着条潦草的血色小鱼，后面勉强辨认得出是两个字：萧梁。

　　想来是刚才孟小鱼趁翟韦不注意，偷偷塞出车窗的。只是这血……是手上的伤口又破了吧？想到这，那人神色一凛，将发带收进袖口，然后翻身上马，朝那马车追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