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5、第 65 章 心计之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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躲在宫苑之中，终日惶惶不安的永光帝知道了这个天大的好消息，可谓大喜过望，一颗悬着的心终于落回了肚子里。
永光帝平生可谓悭吝刻薄，但在这般救自己于水火的功劳面前也破天荒地慷慨行事起来。
得知率领五百精锐突入敌营的王僧静是年纪轻轻已经是正四品的大同卫指挥佥事，此次是恰好护送家人回京，得知瓦剌人来犯后主动前往五军营报到，不由大为赞赏，不但即刻擢升他的品阶，将他封为正三品的指挥同知，又抚掌大笑道：“卿还想要什么赏赐，尽管道来。”
不料王僧静却在他面前跪下，缓声道：“臣不敢领功。”
永光帝愣了一下，问道：“何故？”
王僧静这才抬起头，低声道：“家父蒙皇上厚爱，驻守关防，却不能拒瓦剌于关外，微臣身为人子，正思替父受责，如何还敢接受陛下的赏赐！”
永光帝看了他一眼，唔了一声：“你是王光庭的儿子？”
王僧静连忙膝行一步，上前请罪：“回皇上的话，正是。微臣唯愿以眼下的微薄之功减轻父亲的罪过。”
永光帝不置可否：“你父亲是你父亲，你是你，本不必混为一谈。王光庭身边山西总兵，失责之处，自有内阁商议处置，你先下去吧，让苏显之进来。”
苏显之进来的时候，看了他一眼。
王僧静向这个算无遗策、宛若天人的年轻侍讲投去期盼的目光，但苏显之并没有说什么。
王僧静只好忐忑不安地退了出去，将偌大的无逸殿留给苏显之和永光帝二人——局势不那么紧张之后，永光帝又再度回到了西苑。似乎比起红墙碧瓦的紫禁城，还是这座到处张贴符箓的别苑更让他感到心安。
苏显之如今亦可以用“红极一时”来形容了，恩宠不在老师孟棻之下。
日渐老迈的永光帝现在最听信的不再是楼玉川父子的话，显然，孟棻和苏显之取代了楼玉川在他心目中的地位。
“履道，”永光帝亲昵地称呼苏显之的字，“这回你立下了大功。虽说是王指挥冲锋在前，也多亏了你的运筹帷幄。”
永光帝已经不像数日之前瓦剌大军刚兵临城下时那么惶恐不安了。
到底是做了多年皇帝的人，不管心里有多少恐惧，至少表面上总能装得若无其事。
听说，在上古的时候，君主最重要的职责就是和上天互通有无，为子民祈求一年的风调雨顺。
苏显之是一个不相信世上有神明的人。
幼时在寺庙长大的经历让他很清楚那些穿着袈裟，念着佛经的僧人是何等道貌岸然。
当然，他也不相信上古的君王真的能够和神灵沟通，为神明献祭，他认为那只不过是一场表演，正如同永光帝现在在做的事情一般。
作为一个高高在上地享用万民供养的统治者，最要紧的本领就是假装这一切是他们应得的。
为此，他们要居住在金碧辉煌的殿宇中，穿着织金错金的华服，庶人要避讳他们的名讳，低头俯身将目光停留在他们的鞋履上。生怕一不留神就发现皇帝只是庸碌的普通人，会愚蠢，会害怕，会两股战战，彻夜难眠。
苏显之谦逊道：“皇上折煞臣等，为皇上分忧正是臣等之责，此番虽生擒了瓦剌太子花馍，城下危局却还未解。”
说到这里，他故意停顿了一下。果不其然，永光帝原本愉悦的脸色迅速变得惶恐、难堪，精心保养的手也有些发抖：“怎么说？”
苏显之低下头，让自己显得更为谦逊、内敛，仿佛一个真的一心为皇帝鞠躬尽瘁的忠臣。
“臣听闻瓦剌可汗花吉对这个孙子一向不满，是其正室偏爱嫡孙，执意立其为太子，花吉还将太子花馍的未婚妻纳为自己的妾室。以臣之见，攻心为上，劝降花馍，让花馍为大明所用，和花吉汗鹬蚌相争，才是上策。”
永光帝显然不愿轻易纵虎归山，但他现在对苏显之的才能格外倚仗，因而还是给了苏显之一个开口的机会：“哦？你倒是说说，怎么个攻心为上法？”
苏显之这才将自己的计划娓娓道来。
* * * * * *
花馍被关在一个狭小逼仄、不见天日的小黑屋里整整两天两夜，饿得饥肠辘辘，不停地用不熟练的汉语破口大骂，却始终没有人搭理他。
就在他以为这群汉人要饿死自己的时候，屋子的门终于被打开了。
进来了一个面如冠玉、身如青松的年轻男子。以花馍前二十年的见识，就是女子也没有长得这么好看的。
“水……饭……你们这些王八蛋！”
勇冠三军的瓦剌勇士也需要吃饭喝水，长时间不吃饭不喝水就会死。历朝历代兵法如云，各种计策层出不穷，“擒贼先擒王”不失为上策。
不过，苏显之并不想简单地取走这个瓦剌太子的性命——他活着对大明更有用途。
听到花馍的叫骂，苏显之微微一笑，不作他语，又退了出去，屋子里重新陷入黑暗。
第二日，苏显之再开门进来的时候，被五花大绑在柱子上的花馍叫骂得更加起劲。
苏显之不懂瓦剌语，但也知道从花馍太子嘴里说出来的大约都是一些他的先人不爱听的话。
他再次关上房门，退了出去。
第三日，苏显之再来的时候，花馍已经失去了所有力气，因为饥渴奄奄一息，如果不是身上的绳子支撑着，大约会直接倒在地上。
然而依旧脾气暴烈，口出狂言，用十分不娴熟的汉语对苏显之叫嚣道：“大明皇帝的狗奴才，你有本事就杀了本王，下辈子本王还是一条好汉子！”
苏显之忽然有些恶劣地想，不知道昭王被瓦剌人俘虏的时候是否也这样铁骨铮铮？
他勾了勾嘴角，令人将花馍从柱子上解了下来，转手绑到了椅子上，这才摆出了一壶美酒，一盘肉干。
“殿下这份豪勇，倒让在下有几分欣赏了，”苏显之盯着花馍的眼睛，故意慢悠悠地道，“只是殿下若死了，不知祖母阏氏应当如何？殿下的叔伯和堂兄弟们应当很是高兴才是。微臣可是听说——可汗向来有意让您的叔叔为太子。”
立刻有鸿胪寺精通瓦剌语的官员替苏显之翻译了这话。
花馍脸色阴沉，低头不语。
苏显之又继续道：“这几日，殿下被俘，随同您前来大明打边谷的几个瓦剌贵族可是丝毫不顾您的安危，继续滋扰城防。”
“那又如何？”花馍不屑地道，“当初我们俘虏了你们的王爷，你们不也无动于衷？”
苏显之笑道：“正是如此啊，大明与瓦剌虽语言不通，风俗有异，然而人情却是相似的，殿下何必为他人作嫁衣裳呢？”
最后这句“为他人作嫁衣裳”超出了花馍的文化程度，让他默然理解了很久。
半晌，花馍嘴唇翕动，满眼防备地看着苏显之：“你要如何？”
苏显之淡淡一笑，不急不躁地道：“微臣欲将殿下完璧归赵，送回瓦剌大营，以结永世之盟。”
花馍不可置信地看着苏显之，心里不由嘲笑大明这些书呆子官员。将他放回瓦剌大营，那不是他想干嘛就干嘛，到时候他就算毁约，大明又能奈他如何？
当下喜道：“可！本王答应了！你倒是把本王的绳子解开啊！”
苏显之却道：“只是需要殿下拿出一些诚意。”
花馍不解：“什么诚意？”
苏显之将“退避三舍”的故事说给花馍听，隐去了其中的计谋，只道：“眼下瓦剌大营离京师未免太近，殿下亲书一封，盖上印信，勒令瓦剌大军后退九十里，大明方可将殿下释回呀！”
花馍想了又想，最后咬牙道：“拿纸笔来。”
苏显之将信函给鸿胪寺的官员阅后，以火漆封口，嘴角露出一丝笑意：“请殿下静候佳音。”
说着拍了拍手，让宫人呈上美酒佳肴，供花馍享用。
有了这封信，还需要一个送信的人。
恰好此时高无咎入内，小声禀报永光帝，定国公世子徐景思携带细软，想要逃出京城的事儿，永光帝愤恨交加，冷笑道：“不派公卿世族去，如何彰显我大明的诚意？”
苏显之淡淡笑道：“只怕世子不能报答皇上往日的恩情。”
永光帝眉头紧皱，眼中尽是对定国公和徐景思的厌恶：“绑也要给朕绑着去！”
让瓦剌人退兵九十里并非易事，尤其是此次集结的瓦剌大军也是一群乌合之众，一众将领各怀鬼胎，并不信服太子花馍。
但被俘的昭王都能平安无事地归来，想来送信而已，也不至于丢了性命。
何况之前几次出使瓦剌大营的朝廷命官也没有被杀。
定国公正在忧虑战事过后，永光帝要如何秋后算账，乍然听闻永光帝下旨让徐景思出使瓦剌大营送信，先是惊慌失措，抱着嫡长子大哭，而后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擦干眼泪，大声吼道：“孽子，这正是你报答君恩的时候！”
两腿发软的定国公世子就这样被对定国公府早就恨之入骨的将士架着上了前往瓦剌大营的马车。
不过半日功夫，噩耗传来——定国公世子惨死在了瓦剌人的乱刃之下，据说死状十分可怖。
始作俑者苏显之和晏宜说起这件事时，瓦剌人已经树倒猢狲散一月。
他脸上的笑容仍是云淡风轻的，如同春日美丽的春光，然而那双眼睛又黑又深，闪烁着冰冷的光芒。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晏宜咋舌，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报的是她的仇。
大暑八月，她被迫出了家门，坐在暑期蒸腾的酒楼厢房中，抱着胳膊和眼下权势正盛的通政使小酌。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她好奇地望着他，等着他说出这个计策的下半场。
这个人心计之深，心肠之狠，远超寻常人。
作者有话说
第65章 第 6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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