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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第 47 章 没有人可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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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善公主仿佛在一夜之间变了个人。
她不再将自己关在咸福宫幽暗的宫室中闭门不出,也不再终日躺在美人榻上默默饮泣。
驸马张生的痨病仍然没有丝毫缓解,时常咳血,动辄昏倒,实在不是能够长寿的样子。
然而嘉善公主却破天荒地开解起了为此神思忧郁的母亲。
她是这样对尚贤妃说的——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也许驸马多病,反而是女儿的福气呢?”
尚贤妃涕泪未干,闻言,不敢置信地望着眼前的女儿,总觉得她似乎有些陌生。
“这能是什么福气?”她气白了脸。驸马体弱不能人事,公主就不能有自己的子嗣,百年之后没有亲生子女的供养——一想到这里,尚贤妃就气得牙痒痒。
可嘉善公主只是笑了笑,笑容那样明丽,仿佛一夜之间把所有的忧愁都抛到了脑后。尚贤妃也不知道这是好还是不好了。
嘉善公主想起那日晏宜告诉她的:“许多人痛苦的原因是将太多的东西视为理所当然——努力一定会有回报,行好事一定会福泽延绵,嫁的男子一定会英俊上进,生的孩子一定聪明可爱。可这个世界就是‘偶然’的,因与果未必一致,要意识到人生什么都可能发生。人只能在老天出招之后再决定要怎么做,至于抱怨上天为什么出这一招则毫无意义。”
这个古灵精怪的女孩说的话嘉善公主并没有完全听懂,有些陌生的词汇让她感到困惑,但大致的意思她还是领会到了。
晏宜走后,嘉善公主命宫人为她取来纸笔,在花笺上写下了自己的“幸”与“不幸”:
生为皇女,享受万民供养,自幼锦衣玉食,这是她的幸运——平心而论,普天之下没有几个人能有这样的幸运。
嘉善公主虽然长于深宫,但也对时局略有耳闻,知道这几年朝廷的局势尤其不平靖,不止瓦剌部频频滋扰九边,各地军队因为缺饷哗变的事儿也是层出不穷。
和她的“幸运”相比,她的“不幸”似乎显得微不足道,无非是嫁给了一个病痨鬼驸马而已。
她从前之所以痛苦,无非是下意识里觉得她既然是天之娇女,自然应该配一个貌若潘安,才比子建的儿郎——可是大明的驸马一向都出自小门小户,也做不了官,从一开始能被选做她的驸马的男子就注定了是庸碌之辈。太|祖皇帝有鉴于前代外戚篡位的例子,对天家的姻亲严防死守,本朝的后妃、藩王妃和驸马都出自小门小户。
就在这么一念之间,嘉善公主突然就觉得自己不痛苦了。
她已经得到的太多,不偕的姻缘也许只是一个等待她解答的棘手难题——可她应该如何回答这道上天给她的“策论”呢?
这日,嘉善公主主动来到永光帝清修的西苑,求见父亲。
西苑饲养的一对“玉兔”恰好生子,永光帝认为是吉兆,颇为高兴,也就在无逸殿传召了公主。
陈勉随侍在旁,奉命出外传令。
时下已经到了六月,天气渐渐转为炎热,嘉善公主只穿了一条轻薄的白绫裙,鬓边簪了一朵珠花,整个人清新淡雅。
陈勉则是个守规矩的人,随侍的时候总一丝不苟地穿着御赐的秉笔太监官服,肩上绣着祥云纹样,下摆是江牙海水,然而不同于其他司礼监的太监穿着蟒袍、飞鱼服时那种作威作福的姿态,陈勉虽然穿着最尊贵的九蟒四爪的缂丝蟒袍,气韵间仍是温和儒雅、平易近人的——就像是一个文士。
嘉善公主见到他,很是开心,边走边和他聊道:“上次的事有劳督公了。多谢督公冒着被父皇责罚的风险为我母妃周旋,也多谢督公为我找到姚姑娘。”
陈勉抬了抬眼皮,脸上的表情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仍然是谦逊而平静的,只是道:“公主客气了。”
不知怎么,他又提了一句:“《礼记》中说,孝子之有深爱者,必有和气;有和气者,必有愉色;有愉色者,必有婉容。公主高高兴兴的,便是对皇爷最大的孝顺。”
嘉善公主若有所思,唇边很快泛起了两个浅浅的梨涡:“多谢督公提点,我明白了。”
嘉善公主一入殿,永光帝就问她:“驸马如何了?”
嘉善公主上前,福了一礼:“没什么大碍了,太医说再吃几帖药就能好全了。”
——其实驸马早上刚吐了血。不过嘉善公主也没有亲眼见到,这些时日她一直陪母亲尚贤妃住在咸福宫,闲来无事就看书弹琴,只是每日派遣太监去驸马府看看情况。
永光帝的神情这才舒展了开来,原本一直覆盖在他脸上的一层淡淡的乌云渐渐地化开了,说话的声音也听起来和悦了不少:“就说那起子奴才欺上瞒下,搬弄是非,说得仿佛驸马有不治之症似的!”
嘉善公主笑眯眯地道:“女儿斗胆请父皇不要责怪公主府的下人们,他们只是愚忠罢了,见驸马急病,一时乱了阵脚。”
永光帝“唔”了一声:“你都成婚了,公主府上的事自然是你做主。”
嘉善公主这才放下心来,又呈上自己抄写的《道德经》,撒娇道:“父皇看看我这字有没有长进?”
永光帝醉心修道,对道家典籍烂熟于心,嘉善公主练字是假,投其所好是真。
永光帝看到女儿抄写的《道德经》,果然露出了喜色,嘴上却道:“你有心练字自然是好的,文渊阁里有些名家的字帖,你且拿去观摩。”
嘉善公主笑着拜谢父亲,又拉着永光帝说了些自己看的道家典籍、道教故事,将永光帝哄得十分开心。
永光帝又吩咐道:“陈勉,经厂刻印的《南华经》《太平经》《黄庭经》也给公主送一本!”
全程嘉善公主都是笑眯眯的,仿佛心情十分愉快,一点也看不出嫁了个身患重病的丈夫之后心怀怨怼。永光帝十几年来还是第一次在这个女儿面前流露出慈爱之情。
嘉善公主甚至在无逸殿陪伴父亲吃完了晚膳才离开。
离开的时候天色已晚,永光帝于是让陈勉送嘉善公主回咸福宫,顺带将几本书也一并拿回咸福宫——其实在公主进来之前,永光帝是打算勒令她回到驸马家中为驸马侍疾的。
天底下哪有丈夫生了病,妻子却躲回娘家的道理?
不过今晚嘉善公主过于乖巧懂事,难得让他有了一丝做父亲的怜爱之心,这话也就暂时没有说出口了。
* * * * * *
嘉善公主拒绝了步辇,和陈勉一道走在紫禁城长得望不见底的甬道上。
陈勉始终落后她半步,微微弓着腰,保持了一个内侍面对公主时应有的谦卑,嘉善公主却急于找个人分享今日的成果,叽叽喳喳地问道:“督公,你觉得我今日表现得如何?”
表现。公主把和父亲相处这件事当成了一个任务,一场表演,显而易见,她今日表现得很好,战果也颇为可观。
然而陈勉只是道:“公主的字写得很好,如若再精心练习一番,未来比肩卫夫人也不在话下。”
两人渐渐将身后抱着一大摞书的高无咎和其他的小太监甩在了远处。
四下无人,嘉善公主忽然向陈勉复述了晏宜和她说的那番话。
“我觉得姚姑娘说得很对。不管驸马是谁,驸马是怎么样的一个人,我还是我,我的心没有改变,上天给我什么样的驸马,我都要把日子好好过下去,一种人生就有一种解法,我一定可以的。督公,你说呢?”她抬起头,紧紧地盯着陈勉的眼睛,像极了一个渴望得到老师肯定的学生。
陈勉默了默,忽然和她讲起了自己的往事——
“入宫做太监,其实不是臣的本愿,只是那时臣的祖父获罪,家中女孩没为官奴,男孩就入宫做了宦官。臣那时只有六岁,还不知道世上有‘一死了之’这种东西,等到大了,明白了其中的区别,却又没有一死了之的勇气。”
嘉善公主有些吃惊,但还是静静地听着陈勉追忆往昔。
“臣的父祖也是进士出身的官员,母亲同样饱读诗书,从小他们就教导臣四书五经里的道理,要臣做一个忠义仁爱之士——可是一个宦官也可以是‘士’么?”
“父亲死于狱中之后不久,母亲就自尽了,臣年轻时常想,若母亲还在,看到我厕身为阉人,是否宁愿我死了?”
“督公,不要这么说……”
然而陈勉的神色仍然是淡然的、平静的,仿佛讲述的不是自己的事。
“可是后来,我找到了一个活下去的理由。”
“什么?”
这位已经三十几岁的宦官忽然露出了一个有些狡黠的笑容,温柔地道:“我告诉自己,我的心没有变。从前我是士人之子的时候,立志要读尽天下诗书,清正守节,以救世为己任,这样的一颗心,除了我自己没有人能改变它。他们可以残害我的躯体,命令我低下我的头颅,为贵人奴颜婢膝,但是——没有人可以改变我的心。”